106、少年十七
“哈哈,就是我那死鬼老頭子嘍,也就是扎葷山的父親,他以前也經常那么念叨,他本來出身于一個富庶的粟特家族,顏大人一定有所謂耳聞,那是一個善于經商的民族,骨子里血液里都是金子銀子撞擊的叮叮當當的聲響,可他偏偏向往過無憂無慮的生活,做一個游吟詩人,哈哈哈哈,他卻連一句詩都不會做,他只是四處流浪。
我年輕的時候,倒是對他的理想充滿了向往,可等我懷了孩子,卻發(fā)現一切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只顧自己跋山涉水,卻從不顧及我們母子的生活,以至于他現在到底是死是活,我們母子都清楚,呵呵,也許他早死在某條被海浪打翻的船里,或者在某處荒郊野外被狼叼走了,被山賊殺掉了吧?!?br/>
“哦,原來是夫人的家事。”顏真卿嘆道。
“呵呵,你在逃避我的話題,顏大人你倒是說說看,他這么做到底是不是值得?”
“生于富庶之家而淡薄名利,是一樁好事,喜好遠游也是人生樂事,只是已經有了妻子,仍然只身浪游,確實有失人夫人父的責任?!?br/>
“哈哈,難得聽到一句公道話。怎么樣?安祿山現在在洛陽還好嗎?哈哈哈哈,不過既然你們都殺到了這里,恐怕我那傻兒子,也好不到哪去了?!?br/>
顏真卿也不避諱,當即把洛陽的情勢略講一遍,說道:“老夫人還是隨本官前往長安領罪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顏大人,看在你方才幾句公道話的面子上,老身可以留你個全尸,想要老身束手就擒就癡心妄想了,至少為娘的今天可以替兒子殺掉你們幾個,以除后患?!?br/>
阿史那德說完,纖手輕輕在半空搖了搖,隨即又躺回了那名少年的懷里。
兩隊身形魁梧**上身的近衛(wèi),忽然從屏風后邊沖了出來。
“是蠻豬鐵衛(wèi)?!崩险叩吐晫Ρ娙苏f了一句。
隨著蠻豬鐵衛(wèi)的出現,又有二十余名葛衣少年緩緩走上了高臺,護衛(wèi)在阿史那德兩側。
其中為首的少年,徑直走在了阿史那德身旁,垂手而立。
老者神情一怔,身子輕微晃了一晃,蒼老的眸子里盡是無可訴說的悲傷與怨恨。
老者無言,不過事情已然明了。
這些后來的葛衣少年,無論裝束神情,都與守護一族的少年無異,那位為首的少年,應該就是老者口中的十七。
十七?應該是他的代號,守護一族雖然舍棄了姓氏,也總需要一個符號來互相辨認。
這少年的五官十分的清秀,只是一臉的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冷漠,與那深邃的令人感到害怕的眸子,奪走了本該屬于他的瀟灑俊逸。
郭曖很快注意到這少年的奇異之處——他的右臂與常人無異,緊束的袖口,露出纖長蒼白的手,左臂卻是一具異常寬大的袍袖——更令人驚異的是,那袍袖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隱隱不安的躁動著。
郭曖正暗自詫異,老者終于說了句話出來,似乎是專門對著郭曖說的。
“你注意到他了?”
“就是他?”
“是的?!崩险唿c點頭,又恢復了沉默。
大家都在等待著接下來要發(fā)生什么,大家也都清楚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十七忽然把手捂在嘴上,發(fā)出一聲怪嘯。
幾乎同時,所有的蠻豬鐵衛(wèi)從腰帶夾層里取出了一顆丸藥,當即吞了下去。
藥效快得驚人,這些家伙的身體馬上起了變化。
如果說昨天人們看到兇悍強壯的蠻豬死后變成人形時,心底還有幾許同情和驚異的話,這一次——活生生的人們,一個個扭曲成野豬的樣子,帶給人們的則是徹底的恐懼和驚惶無措。
尖利的獠牙,首先撕裂了他們自己臉,從下頜位置穿了出來,嘴角向著耳朵兩邊迅速劃開,與此同時,嘴巴和鼻子夸張的從臉上突了出來。
劇烈的痛苦瘋狂撕扯著他們的肉身,令他們的身體在匍匐扭曲的同時,迅速膨大起來。
其實變化的過程非???,人類的哀嚎很快變成了野豬兇殘的嘶吼。
憤怒的豬群擠擠攘攘,異常躁動,只等主人一聲令下,便會把擋在眼前的所有人撕咬個粉碎。
**吃過蠻豬鐵衛(wèi)的虧,知道這些家伙哪怕只有一頭,都可能令己方全軍覆滅,心中膽寒,氣勢上不由弱了一層。
“畜生——”老者牙縫里蹦出倆字兒,不知道是在罵這些蠻豬還是族中背叛的少年,或許兩者皆有吧。
郭曖也注意到了——這些蠻豬鐵衛(wèi)應該是那名叫十七的少年,幫助阿史那德炮制的。
老者枯手一揮,守護一族的少年們頓時鷹躍雀起,飛身落在了蠻豬背上,他們的手腳上但似長了鉤爪一般,死死的扒在它們上,身形隨著蠻豬狂舞扭動,卻似黏上了一般。
蠻豬為了甩開背上的敵人,瘋狂扭動的脖子,卻不想自己脖頸的要害暴露無遺。
瞅準機會。
一彎吳鉤閃過一道寒光。一聲凄慘的豬嚎響起。
一頭蠻豬脖頸上的血管頓時被割開了,鮮血爆噴,幾下便失去了意識,恢復了人形。
少年隨即一個鷹躍,又回到了己方隊伍。
少年們一個個相繼得手,廣場上鋪滿了蠻豬鐵衛(wèi)的血尸。
這樣的戰(zhàn)斗浩然正氣的兄弟何曾見過,一個個心中暗贊,直嘆世間之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二百多名蠻豬鐵衛(wèi)一步未曾前進,卻被對方殲滅在自己的陣中,阿史那德不由發(fā)生出一聲妖魅的獰笑。
阿史那德一聲妖魅獰笑,身子一搖,自少年腿上坐了起來,柳眉一擰,怒道。
“老匹夫,當年一念之差留了你們一族的命在,今日果然成了老身的禍患,也罷,今日殺你們也不遲?!?br/>
阿史那德話音未落,就見身后幾名仆人模樣的***起,手中各自捧了一件樣式樸拙的陶管兒,嗚嗚咽咽吹奏起來。
樂音起初尚能入耳,及至后來愈發(fā)的哀婉悲涼,竟至充滿了怨恨之意,猶如一群無形的惡魔,不斷的侵蝕撕咬著聽者的臟腑,一陣陣寒意從心底涌起,令人不寒而栗。
“大家小心,大家小心。”彼此互相提醒之聲不絕于耳。
然而雖是如此,卻根本沒有誰知道這強烈的殺機,會從哪個角度以何種方式襲向自己。
“難道是這樂音?”郭曖試探著問起老者。
“不像,這樂音雖是令人十分痛苦,卻也并未迷亂我們的心神牽制我們的行動,說來慚愧,這些年來對這婆娘的底細,我們仍是知道的太少?!?br/>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史那德一陣驕狂獰笑,冷然道:“這不過是一段前奏,瞧把你們緊張的?!?br/>
說完,阿史那德鄭重的拍了三下手掌。
樂音再變。
那小小的陶管里竟似涌出了千萬惡魔,狂風暴雨一般襲卷著整座山谷。
大地一陣顫栗,是的,就在腳下傳來一陣陣令人不安的躁動,有什么東西在地層深處瘋狂的啃噬挖掘著。
“啊呀——”
一名士兵發(fā)出一聲聲嘶力竭的叫喊。
身邊的人的齊刷刷看過去,就見地面如筍破土——一只鮮血淋淋的只剩了白骨的手,朝天探出,瘋狂的抓撓著。
“怕什么——穩(wěn)住?!?br/>
一名什長大喊著,抽刀斬斷了狂舞的白骨之手。
就在他揮刀彎腰的剎那,一雙骨爪又猛然破土而出,從背后抱住了什長的雙腿,瘋狂的想要把他拖入地下。
一名士兵忙來解圍,把鉤鐮槍勾住骨爪,想要把它拖下來,腳下一陣劇痛——卻是自己的腳踝被一顆骷髏頭咬住了。
鮮血淋漓的骷髏,隱約露出森森的白骨,猙獰撕咬著他腳上的皮肉。
就在**和守護一族所占之處,大地就像一塊生滿了蛆蟲的腐肉一樣,不斷有骷髏從地底冒出來,以利爪和尖牙攻擊著人們。
顯然這一幕也大大超出了守護一族的預料,再加上千百人聚集在一起,縱然身法迅捷,一身功夫也難以施展,戰(zhàn)局頓時陷入了混亂。
李護帶了幾名親衛(wèi)保著顏真卿,不斷斬殺著涌上來士兵,自己的腿上腳上,卻早已被扯去了幾塊皮肉。
“地之卷?金剛王界——”
“太陰?冰封——”
郭曖、獨孤歡見眾人亂不成軍,連忙各自施展本領,將腳下滿目瘡痍的大地暫時封印。
這兩個招式,一個是利用密宗元力將腳下的大地凝結成巖石一般堅硬的結界,一個是利用玄陰寒氣,將地層凍結,暫時封住了地底群尸的行動。
“哎呦,兩位小哥兒人生的俊俏,這功夫也是俊的很呢,再來——”
阿史那德說著,卻是媚眼一轉,對著十七擺了擺手。
就見那少年凌然躍起,落在了露臺旁一株千年古樹之上,這滄桑巨木冠蓋如云根似蟠龍,盡納天地生機。
眾人不解少年行跡何為,就連守護一族的老者也是一臉的驚異。
“大家小心——”老者提醒眾人,隨即卻是壓低了聲音,暗自罵了一句:“小畜生,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鬼?!?br/>
這大樹生的實在古老,樹干上已經滿是樹瘤枯裂,十七瞅準一個方位,以掌刀削下一枚樹瘤,露出一個新鮮的樹洞。
眾人一再詫異之際,十七早把一葫蘆粘稠的汁液倒進了樹洞里,動作迅捷利落,身手誠然了得。
十七做完這些,卻并未離開古木,而是兩腿夾住樹干牢牢盤在那里,左手邊寬大到詭異的袍袖袖口對準新切的樹洞搭在了那里。
袍袖內一陣蠕動,有什么東西順著樹洞鉆進了古木之內。
“這——”
“這——”
“這是——”
“不好,大家速度撤退?!?br/>
老者忽然想起了什么,頓失從容不迫之態(tài),驚聲叫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