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做生意的大唐商人很多,許多人的生意做的很大,但有個奇怪的現(xiàn)象是,商人們雖不遺余力地宣傳自己手中的大唐商品是如何的物美價廉,卻拒不承認自己的唐人身份,他們穿著唐裝,吆喝著流利的關中腔,卻當別人問起他們的身份時,一個個都說是河西、隴右人。
河西、隴右雖名義上是大唐的領土,實際卻被吐蕃人霸占著,吐蕃和回鶻是敵對國,這些來自大唐的商人寧可謊稱自己是來自敵對勢力控制地區(qū),也不愿坦誠自己唐人的身份,這一度讓李茂十分費解。
但這個疑惑沒有持續(xù)多久,李茂就明白了過來。大唐是回鶻的盟邦,吐蕃是回鶻的敵人,盟邦大唐顧及盟友的面子,克己待人,在回鶻的唐人若犯了事,大唐的常駐使節(jié)非但不會袒護本國人,反而會比回鶻官府更積極,更嚴厲地處置那些給盟友添亂的賤民。
反之,作為回鶻敵人的吐蕃人在王城內(nèi)卻得到了相對公平的對待,回鶻和吐蕃正處于敵對狀態(tài),很小的一點事都有可能引發(fā)外交糾紛,甚至釀成邊境新的沖突。
因此之故,回鶻當局在處理涉及吐蕃人的糾紛時,盡量保持客觀,免授對手以口實。
回鶻人對待吐蕃人的態(tài)度可以理解,畢竟打仗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大唐使節(jié)對回鶻的態(tài)度也可以理解,維護同盟關系不受糾紛影響,對雙方都有利。
但大唐使節(jié)對待本國商旅的態(tài)度就不免讓人齒寒,為了所謂的邦交大局就可以不顧是非黑白,一律苛責本國人以取悅于人,這樣的國家讓人們怎么愛的起來,這也難怪商人們不肯承認自己的唐人身份,而寧可歸入吐蕃旗下做大唐的遺民。
眼看一條街即將走到頭,李茂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一家地道的唐人開設的商鋪,這是一家經(jīng)營青銅古玩玉器的商鋪,店名“玉生和”,店主來自徐州,姓徐名五四,經(jīng)營古玩生意已歷三代,來回鶻王城經(jīng)商也逾二十年,在王城里知名度很高,有機會接觸王城的中高階層。
李茂想跟他套套近乎,奈何徐老板面熱心冷,始終對李茂保持著戒備之心。
陪同李茂的回鶻王帳供奉使徐尚白白胖胖的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他籠著手,淡定地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做起了首席看客。
碰了一顆軟釘子,李茂并不灰心,他饒有興致地品鑒起店里的古玩來,并果斷出手購入兩件據(jù)說是西周時期的銅鼎。
來者便是客,何況還是位出手大方的優(yōu)質客戶,徐老板的態(tài)度明顯好了起來,他站在李茂旁邊耐心為李茂介紹他店中的商品,并罕見地取出鎮(zhèn)店之寶供李茂欣賞。
熟絡之后,李茂問徐五四手中的東西是否真的來自大唐,徐老板顧左右而言他。
李茂笑道:“徐供奉使和也來大都督都是見多識廣的大方家,看不上你店里這些半真不假的擺設,你說實話他們不會介意?!?br/>
徐尚和也來哈哈大笑,眾人也陪著笑。
徐老板見隨行李茂而來的都是王帳里的貴人,的確看不上他手里的這點東西,于是尷尬地笑了笑,回道:“大唐的東西好是好,只是不遠萬里運過來,光運費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起的,再加上兩國課征的重稅,價值又要暴翻幾倍。咱這王城雖是臥虎藏龍之地,但東西也是博采萬國的精華,什么都不缺,這東西一貴它就不好出手了?!?br/>
繞了一個圈子后,徐老板還是壓低了聲音正面回道:“俺這東西是從鬼城買來的?!?br/>
徐老板一口地道的山東腔,說話又輕又快,最后那五個字卻是誰也沒聽真,有人正想問個明白,李茂卻已經(jīng)哈哈大笑起來,眾人不解其意,也跟著笑了起來。
笑完之后互相打問對方都在笑什么,自是無人承認自己沒聽懂就亂笑,都說自己聽到了一件可笑之事,只是這可笑之事究竟是什么,卻是無人再去追問。
“鬼城”里住的不是鬼,而是被大唐拋棄或拋棄大唐的漢民。他們背井離鄉(xiāng),來到草原和森林邊緣地帶,寄居在唐軍廢棄的堡壘中,他們沒有大唐的戶籍,也不被草原和森林里的任何部落所接納,他們與世無爭,自甘無名,卻又戰(zhàn)天斗地,堅韌無比。
他們就像游蕩在草原上的孤魂野鬼,他們憑借手藝從事工商業(yè),制造木器、鐵器、銅器販賣給草原部落,以獲取皮、毛、肉和各種藥材,再拿這些草原產(chǎn)出與大唐邊鎮(zhèn)進行貿(mào)易,獲取所必須的糧、油、鹽、鐵。
鬼城里不乏隱居于鬼城的妙手巧匠,工作之余,偶爾也會仿制一些假古董假古玩來發(fā)筆橫財,小小改善一下生活。
徐五四的假古董就是購自鬼城巧匠之手,他肯說出這樣的秘密,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見李茂不過片刻,怎么就把實話倒給他了呢。
徐五四追悔莫及,真想當眾抽自己兩耳光。
李茂指著隨行的大唐鴻臚寺丞張秀卿問徐五四是否認識,徐老板搖了搖頭,回道:“小人操持賤業(yè),不識貴人?!?br/>
張秀卿聞聽此言不覺有些尷尬,大唐和回鶻結盟后,為了避免誤會,雙方互派使節(jié)常駐對方國都,互通信息,兼帶宣撫本國滯留在對方國內(nèi)的商旅。
雖身為鴻臚寺丞,張秀卿的大部時間卻都在回鶻王庭度過,作為大唐常駐回鶻使團的最高管事人,張秀卿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代表朝廷宣撫散居在回鶻境內(nèi)的子民。
宣撫一詞含有“安撫”“處置”之意,張秀卿代朝廷行安撫之事自須與散居在回鶻境內(nèi)的大唐商旅臣民打成一片,若是連照面都不打一個,又何來安撫之說。
回鶻王城雖大,居住的大唐臣民雖多,但能在南古里這樣的繁華地帶開辦這樣高檔的古玩店,究竟還是屈指可數(shù)。
張秀卿可以十數(shù)年如一日地不認識“玉生和”徐五四,說出來只能讓人指著他脊梁骨罵一聲尸位素餐。(論文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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