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煙雨謠左岸是寂寞的月釀成的酒,右岸是你永遠無法觸摸的溫柔。
(.com全文字更新最快)——洛河玉璧洛水河畔,煙波浩渺,雨后初晴的早上,微亮的曙光播灑在蔥綠的草葉上,晶瑩的露珠垂掛在葉間,一陣清風,珍珠悄然落下,寂寥無聲。
平靜的洛河上傳來陣陣劃槳聲,不遠處一位青衫少年靜立在船頭,深深地凝望著遠方,無奈的嘆息了。
少年身后是一個身披蓑衣的年青人,熟練地劃著槳,那便是我,洛河邊上的擺渡人,我有著鷹一般銳利的眼睛,可以在煙霧彌漫的洛河上認清方向,我也喜歡在耳邊掛上一顆小草,所以我有個名字叫鷹嵐。
此時畢竟天色尚早,風中浸潤著些許涼意,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裹了裹身上的蓑衣,而船頭的那位少年卻根本無動于衷,只是深情地凝望著。
“又是一個癡兒罷!”我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神幻的洛河,總少不了充滿了仙靈之氣的傳說,那位少年怕也是一個為了夢中的可人兒,洛河之神而迷戀的癡兒吧!
或許這樣也不壞,如今天下大亂,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在這動蕩不安的年代里,依然有夢,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無知的幸福呢?
而我這般的小人物,亦只會被時間遺忘在角落吧!再有一會便到對岸了,不遠處一支殘破的渡旗迎風飄搖,在淡淡的云霧間依稀可見,我漸漸漫下了速度,看似不經(jīng)意地問道:“公子大清早便要渡洛河,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鄙倌昝嫔桓模L吹拂起他的綸巾,在朦朧的煙霧中總似浸潤著幾分寂寞。
他自上船之后便什么話也沒說。
“公子,莫非也是為了那個傳說?洛河舞,煙雨謠?!蔽以囂街鴨柕馈I倌甑纳眢w一僵,但很快又恢復過來,神情越發(fā)迷離了,他幽幽一嘆,終是開口了,那是一種略帶滄桑的語調,完全不似一個少年。
“洛河舞,煙雨謠……她真的存在嗎?一如傳說那般完美我這樣的凡人真的尋得到嗎?”
“這世間本就沒有神,縱使生活坎坷,卻仍是流轉不息,何必執(zhí)著呢?”我灑然一笑,僅以小人物的眼光看待一切,
“又或者,你有所希冀,只要相信,她便也活在你的心中罷……”那少年苦笑一聲,抖了抖衣袖,頗為憂傷道:“我也何嘗不知,可我不過是一介書生,父親征戰(zhàn)天下,我不愿見生靈涂炭;兄長與我勾心斗角,我也不愿手足相殘;兵法戰(zhàn)陣我無能為力也不愿去觸碰,詩詞文章在這亂世之中也百無一用……若這一舞只是夢,我唯愿長夢不醒!”他似是一下子說了太多的話,吸入了幾口霧氣,禁不住咳嗽了兩聲。
“我終究只是凡人罷了!難以割舍的東西太多了……”
“你有想過嗎?縱然你見到了洛神,你又該如何,圣潔如她會為了一個為世俗所困擾的凡人停下腳步嗎?”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兩人又陷入了沉默,洛河之上只剩下船槳拍打著河面,那又幽幽的聲響,一直飄向遠方……船終是到了岸,少年緩緩走上渡口,我也不再多言,只是調轉船頭向來處劃去,那老舊的船篷,那一抹單薄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煙霧中,我就這樣離開了,什么也沒說,仿佛我從未來過……
“醉心功名利祿,兵法戰(zhàn)陣無一不通,飲酒無節(jié),狂放不羈,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呢?”似是命運的無常,我走后不久,煙霧便漸漸散開,少年靜坐在渡口邊的小亭中,約莫真的是時辰太早了,渡口上一個人也沒有。
洛河上像是輕輕掀開了一層薄沙,露出她似真似幻的容顏,少年愣愣的出神,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已經(jīng)多久沒有這般平靜過了。
真正的神,再不會在乎人間的滄海桑田,可這一回,她猶豫了。洛河上傳來了優(yōu)雅的笛音,像是空谷中的幽蘭,那般恬淡而圣潔。
煙霧似也知曉了她的到來,竟又是濃郁了幾分,整條洛河猶如仙靈幻境一般引人遐思,使人早已忘卻這只是人一條間河流罷了。
少年坐不住了,匆匆來到岸邊,遠方一片朦朧,縱使他再怎么努力,也看不明晰,少年的心頭悵然若失,竟忍不住輕輕的唱起了那首歌謠,流傳在洛河邊的《洛水歌》。
平淡中略帶憂傷的古詞與笛音交相輝印著,深深地觸動了少年的心,不知何時少年那尚顯稚嫩的臉龐上,兩行晶瑩,悄悄滑落。
他哭了!當淚落下的瞬間,煙霧驀地散開了,她,洛神宓妃跳著絕美的舞蹈,出現(xiàn)在洛河之上,那連天也為之傾倒的容顏,仿佛掩蓋了日月的光輝這邊是洛河舞,煙雨謠!
一頭海藍色的長發(fā)垂至腰間,一身素色的輕紗,腳踝上扣著一串紫色的鈴鐺,每次舞動,都會發(fā)出清脆的鈴音,他的周身纏繞著一根青色的絲帶,迎風舞動,每走一步,湖面都會漾出陣陣波紋。
她忘情的舞動著,似乎這世間的一切都無法令她留戀。她是高貴的神女,不食人間煙火,她是美好的象征,卻總也不會為這世俗所羈絆,她的出現(xiàn)只會是命運饋贈的一場夢,夢醒了,一切都會消逝。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這一回,她猶豫了。一舞終了,她并未離去,卻是緩緩飄向了那岸邊出神的少年,輕輕地向他伸出了潔白如玉的小手,臉上掛著二月煦風般的微笑。
少年詫異了,完美如她,會為了自己而停留嗎?他驚喜莫名,迫不及待的伸出了手,可當手伸到了一半,他卻猶豫了,他的父親,他的家族,他的地位,他的部下,他終究只是個凡人,他有著太多的東西難以割舍,這不僅僅是一個伸手的動作,更是一個放下一切的的選擇,可面對歷史的洪流,那令他感到深深的無力的命運,他終是猶豫了!
宓妃只是淡然一笑,身影漸漸破碎,化為虛無,消失在洛河之上,而少年的手心卻多出了一塊黃色的玉壁。
少年緊緊地握住了玉璧,神情無比落寞:“夢醒了,或許我也該變回那個助父王征戰(zhàn)天下的太子了吧!”
“或許當一切結束,我會再回到這,一定……”少年的目光移向遠方,那沒有邊際的天邊,云煙依舊……洛河之上,似乎隱隱傳來一聲莫名的嘆息,天上開始落下縷縷雨絲,為這浸滿浮沉的大地,洗盡鉛華。
(二)忘川諾花開花謝,潮漲潮消,所謂憂愁,不過是對飲了一杯歲月吻的酒。
—雨師少年離開了,回到了父王麾下,回到了烽煙四起的戰(zhàn)場,他又變回了那個不羈的太子,那個手握重權的陳思王曹植。
他不后悔,也沒有后悔的權利。命運終歸是難以捉摸,父親沒有等到稱帝的一天便逝世了,兄長曹丕代替他稱了帝,而自己恰恰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兄弟相殘的局面始終沒有避免。
七步成詩,是他燃盡了所有的才華和哀傷,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這是何等的悲涼,他痛飲千殤,借酒消愁,卻忽然發(fā)現(xiàn)
“愁”早已成了躍動不息的心跳,揮之不去,他黯然離開了官場,離開了王都。
玉璧蒙上了瑕疵,他想再回到洛河河畔,可如今的他又有什么資格去奢求呢?
二十五個春秋,風霜雨露,將他的黑發(fā)染成了白霜,他唯有邁著顫巍巍的腳步,走到洛河邊的度口處,將玉璧輕輕拋入水中,他不配擁有,又何必讓她繼續(xù)蒙受世俗的塵埃呢?
L洛河之上竟又起了煙霧,四周仍是一個人也沒有,她又一次出現(xiàn)了。
依舊那么完美,依舊跳著那絕美的舞蹈,可這一次的她卻是那樣遙遠,曹植的心顫抖了,他的眼中噙滿了淚水,他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是那首《洛神賦》,他為宓妃作的《洛神賦》。
“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榮耀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洛神走了,依舊跳著舞蹈,翩然離去,曹植似乎有所預感,這會是她最后一次出現(xiàn),他伸出滿是皺紋的手竭力呼喊著:“不要走!”可這一次,她再沒有停留……當宓妃完全消失的一剎那,曹植似乎明悟了,他放下了手,那玉璧回到了他的手中,竟又變得晶瑩剔透,上面多了一行小字:左岸是寂寞的月釀成的酒,右岸是你永遠無法觸摸的溫柔。
曹植笑了,笑的那樣凄傷。他回去了,回到了王都,不久便辭世了,享年四十一歲,而他的陪葬品便有那首他親自寫下的《洛神賦》和那自始至終都深莫測的洛河玉璧……洛河邊上,我仍在擺渡,揮一揮手,煙霧便散去了,一個小小的木雕出現(xiàn)在我的手心,那模樣正是洛神宓妃。
我除了鷹嵐之外還有一個古老的名字,叫赤松子。宓妃其實早已在當年的大劫中身隕,為了她所愛的人,那是個充滿了愛與恨,血與淚的故事,強大如雨師也不過是個見證人罷了!
而那場迷離的舞蹈亦只是為了懷念而留下的。曹植只是個凡人,卻也是個受到上天眷顧的人,他有著無比的才華,我不忍見他沉醉于名利殺場,便妄圖以洛神為引,勸他放下一切。
可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留下了不朽的名篇《洛神賦》,卻也被世俗之間的種種折磨的傷痕累累。
而這所有的一切,我仍是只能靜靜的看著,無能為力?;蛟S曹植也是幸福的吧!
人世間本不存在什么人能夠真正放下身上的一切,但至少他在世俗的洪流中始終保持著心底深處的那份柔軟—對美好事物的深深執(zhí)留,也正是這封柔軟令他在最后放下了包袱,安然離去。
大概是真的吧!花開花謝,潮漲潮消,所謂憂愁,不過是對飲了一杯歲月吻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