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止是付雨裳不知，世上除了含溪又有誰知。天地間長得像的人多了去，只要含溪不說，連楚月璃自己都不知道，這樣是否能扭轉(zhuǎn)命運(yùn)呢？
剛消停幾日就有人闖進(jìn)結(jié)界來找楚月璃，此人年過四十、體型消瘦、胡子拉碴，手里拿著一把破舊的水墨扇，含溪不認(rèn)得他，只聽楚月璃稱他“手陰兄”。
這位“手陰兄”自稱是朝廷除妖陣營的聯(lián)絡(luò)員，特地來找楚月璃去京城如意館議事的。初見含溪他驚了一呆，含溪還以為他要夸贊自己兩句，結(jié)果他卻搖著那把破扇子有點(diǎn)惋惜似的咂咂嘴：“嘖嘖嘖，楚島主這么早成親真是想不開呀?！?br/>
楚月璃無所謂地一笑，轉(zhuǎn)眼再看含溪已是一臉陰森森的表情，茶托盤在含溪手里微微發(fā)顫，連茶水都懶得給他倒了，楚月璃親自為首殷兄斟茶。
含溪坐在一旁滿臉黑線地瞥著首殷兄，覺得這個人純屬窮擺闊那伙的，聽聽他說的話就知道了，他說：“那日在如意館小聚后，多虧本座慷慨解囊把幾位的茶水錢結(jié)了，不則仙道八宗和你們桃花島的臉可就丟大發(fā)啦！”
楚月璃對含溪說：“娘子，快取幾錠銀子來。”
首殷兄朝含溪擺擺手：“不要去了！就當(dāng)我請客了！”
含溪慍怒著坐回原位——這貨敢把老娘當(dāng)丫鬟使。
楚月璃道：“也好，如不嫌棄就在家中吃頓便飯吧?！闭f完看看含溪，發(fā)現(xiàn)自己說錯話了，呃。
幸好首殷兄知趣地?fù)u了搖扇柄：“我找你不是吃吃喝喝來了，咱們還有大事要辦呢！”
含溪最怕他把楚月璃叫走，連忙換了笑臉，說：“兄長初次來家里如不吃頓便飯、薄飲幾杯可就是跟我們見外了?！?br/>
這個面子總算圓過去，楚月璃心里別提多寬慰。
首殷兄斜眼瞧著含溪似笑非笑地點(diǎn)點(diǎn)頭，道：“月璃賢弟，雖說你這媳婦兒討得早了點(diǎn)，不過，有個人每天給洗衣燒飯鋪床疊被也算不錯哈?！?br/>
含溪差點(diǎn)沒噎成自爆奧特曼。楚月璃聽著很別扭，但他畢竟是客，不好與他計(jì)較，只好把含溪支開：“娘子，你去準(zhǔn)備飯菜吧。”
含溪“嗯”了聲，壓著火去了。
含溪剛出去，首殷兄便把扇子攏著嘴低聲對楚月璃說：“我看你這位娘子脾氣不太好，是不？”楚月璃愣了一下，首殷兄并不是征求他意見，其實(shí)重點(diǎn)在后面這句：“你知道什么叫柔情似水么？”楚月璃搖搖頭，換誰也是這樣的反應(yīng)，其實(shí)首殷兄不需要他回答，關(guān)鍵在最后這句：“我?guī)闳€地方到時候你就知道了?！?br/>
楚月璃猜出十之捌九，并未搭話。首殷兄看著他笑著搖搖頭：“賢弟，你去過蜀山么？”
楚月璃道：“我自幼隨師父隱居桃花島不免孤陋寡聞，請兄長不吝賜教?！?br/>
首殷兄道：“不敢不敢，我的意思是蜀山男子都趴耳朵，我以為你也入鄉(xiāng)隨俗了呢?！?br/>
“趴耳朵？”
這時，含溪端著一盤清炒小白菜走進(jìn)來，說：“我去過蜀山，趴耳朵的意思就是妻管嚴(yán)?！?br/>
楚月璃一聽笑了。
首殷兄沒賣弄出去有點(diǎn)不樂意，盯著含溪陰陽怪氣地問：“你？去過蜀山？”
含溪把碟子啪地一聲放在桌上，道：“我何止去過蜀山我就是蜀山人！曉得我相公為什么趴耳朵了吧？”
楚月璃見含溪生氣了，便對首殷兄說：“家中無米下炊了，我請兄長去外面吃飯好了?！?br/>
首殷兄把破扇子一合，對著含溪“哼”了一聲，氣哄哄地走出去。楚月璃隨后跟出去，回頭看看含溪，含溪坐在桌邊對著一盤清炒小白菜直慍氣。
楚月璃喊了聲：“老婆。”
含溪沒理他。
楚月璃轉(zhuǎn)回托起她的一雙白嫩小手，道：“老婆，我去城里買樹苗，一會兒就回來?！闭f著向她擠了一下眼睛。
含溪忽然間就憋不住樂了。
出了結(jié)界之后，楚月璃本想替含溪描補(bǔ)兩句，結(jié)果反被首殷兄寬慰起來：“唉，女人嘛就是小肚雞腸，咱們不要和她一般見識。賢弟，上回我在如意館請你喝茶，這回你也該請請我了吧？”
楚月璃道：“自然，兄長喜歡吃什么菜？”
首殷兄別有深意地笑了笑：“哼哼，我喜歡吃嫩的，越嫩越好。”
“嫩的？”楚月璃腦海里頓時出現(xiàn)了一堆嫩的，蘆筍啦、豆苗啦、香菇啦什么的。
首殷兄道：“算了算了，看來京城你一點(diǎn)也不熟，就讓為兄帶你去吃嫩菜吧?！?br/>
二人一前一后疾行至城中，首殷兄駐足之處，楚月璃抬頭一瞧，面前一座巍峨的朱漆牌樓，額匾上三個斗大的金字：小南國。
首殷兄往這塊牌子前面一站立馬精神矍鑠、趾高氣揚(yáng)，也不瞧瞧這里出出進(jìn)進(jìn)的都是什么人，一樓多是士族，二樓多是貴胄和富商，三樓只有一間屋，每日只招待一個貴客，高低不限，全憑頭牌高興。
“這？”
首殷兄對楚月璃微微一笑：“就這，瞧見了么，京城最大的銷金窟。我不是都說了么，查案要委婉，這里，吃飯查案兩不誤。賢弟，你銀子帶夠了么？”
楚月璃剛要說話，首殷兄拍拍他的胸脯：“別擔(dān)心，為兄不會敲你竹杠的，咱們是來查案的，回頭叫姚初化給你從經(jīng)費(fèi)里補(bǔ)。”
楚月璃在掌中磕了磕扇柄，心想，出來時跟含溪說買樹苗，這下把銀子都給他結(jié)賬還怕不夠，回去還沒法跟含溪解釋，不行。
首殷兄在他眼前晃晃手丫子：“怎么啦？賢弟，輪到該你請客就開始心疼錢了？堂堂桃花島的島主連這么點(diǎn)錢都沒有，不可能吧？求求你別跟我裝熊了好么，請還是不請你說個痛快的。”
說什么呢，說完了嗎，當(dāng)我沒脾氣么，就你這長相進(jìn)去也給人轟出來，不是我瞧不起你，哼，楚月璃一狠心一閉眼，甩開墨扇華麗麗地走進(jìn)去。吼吼吼，縫此景激將法一準(zhǔn)湊效，首殷兄手舞足蹈地跟了進(jìn)去。
鴇娘迎面把楚月璃纏住問：“公子第一次來吧，想要什么樣的姑娘？”
楚月璃扇子一指首殷兄：“你問他吧，我一會兒回來結(jié)賬。”說罷轉(zhuǎn)身出去了。
鴇娘一臉不屑地看了看首殷兄，連問都懶得問扭著屁股走了。
首殷兄趕忙跑出去拉楚月璃：“賢弟，賢弟，別走??！”
楚月璃道：“大白天的我想在街上逛逛，你進(jìn)去玩吧，我等著你?！?br/>
首殷兄道：“咱們不是一起來查案的么，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這算什么呀？”
楚月璃道：“姚老仙師并沒有讓你來找我吧？”
首殷兄難為情地咧咧嘴：“這案子到現(xiàn)在一點(diǎn)頭緒都沒有，我這不是著急么我。要不這樣，咱們進(jìn)去喝兩盅就出來？就喝兩盅，好不好？我實(shí)在是餓了呀，自從那日給大家結(jié)了茶水錢到現(xiàn)在還沒吃上一頓飽飯呢，你瞧我肚子癟的?！?br/>
楚月璃瞧他那副狼狽相忍不住樂了，這下他總算說真話了。
“求求你了，好賢弟了，為兄都這把年紀(jì)了還沒進(jìn)過高級會館呢，眼看頭發(fā)都白了，這輩子沒什么希望了，你就可憐可憐我吧?！?br/>
宅心仁厚的楚月璃連忙扶起了他：“好吧，只能坐一小會兒，我還有事呢?！?br/>
吼吼吼，首殷兄又活過來了，歡欣雀躍地跟著楚月璃走了進(jìn)去。一樓散客席上有賣藝的姑娘彈唱，飯菜和酒水較飯莊里略貴，楚月璃和首殷兄往這里一坐大家都不看姑娘了，瞧這一老一少，一個尖嘴猴腮、一個俊俏風(fēng)流，憑誰也猜不出他們倆是怎么混搭到一塊兒的。
首殷兄一手持酒壺一手抓雞腿盯著賣唱的姑娘目不轉(zhuǎn)睛如癡如醉。雅樂清歡，金爐麝煙裊裊，三樓小閣珍簾一挑，有位佳人憑欄俯視，這姑娘才叫一個會生，黛眉裊裊不高不低，秋水茫茫不大不小，纖腰一束玉腿雙垂，艷而不俗華而不冶。楚月璃刷拉一聲收了墨扇，盯著樓上的女子站了起來。首殷兄心中一疑，見楚月璃兀自抬步上樓，仙裾飄飄，步步生香，那氣派非是尋常凡夫可比。
“噯——賢弟！”
楚月璃毫無反應(yīng)，好像被那姑娘迷住了心竅。她是小南國的頭牌，名字叫血鳳，才到笄年歌舞雙絕就紅遍了京城，身價已在四大名妓之上。首殷兄漱著雞骨頭把嘴一撇，這小子主意正得很嘛。
楚月璃款步走上樓閣，小閣中傳出馥郁的麝香氣味，麝香是風(fēng)塵女子專用的香料，長期薰染可使婦女不孕，但麝香價格昂貴除非是名妓很少有人用得起，像她這樣整天整天當(dāng)蠟燭燒的是沒有的。這女子的目光陰郁凄絕似乎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殘忍，料是小小年紀(jì)閱人無數(shù)早已看破了紅塵，更或許是丹田之中密閉的那一股陰氣使然，那日從如意館琉璃瓦上流過的不正是這樣一股陰氣么。
楚月璃朝她拱手一揖，笑道：“原來你在這啊。”
血鳳流光轉(zhuǎn)盼之際便有小幺會意給他掀開了珍珠簾子：“公子，請?！?br/>
楚月璃并不想在這里與她交手又怕她再跑了，猶豫片刻還是進(jìn)去了，屋內(nèi)氤氳繚繞，對面看不清人臉。血鳳隨后進(jìn)來，緩緩將香爐蓋兒合嚴(yán)，打開一扇窗戶讓外面透進(jìn)點(diǎn)清爽的空氣，隨著香霧漫散只剩絲絲繞繞的幾縷，血鳳的單衣隨著煙霧消散而麻利地褪去。楚月璃立刻展開扇子遮住自己的臉，道：“你快把衣服穿上，否則別怪我出手無情。”
血鳳哭哭啼啼地披上一條紅紗跪在楚月璃膝前央求道：“求仙師放我一條活路?！?br/>
“擺出這副賤相很過癮嗎？”楚月璃用力給自己扇了扇涼風(fēng)，道：“你既然敢仗著人多氣重混在人中窺視本座就不必這樣妝模作樣的了！不要告訴我你就是付雨裳。”
血鳳頓時破涕為笑，常在風(fēng)塵，笑即是哭，哭即是笑，練就一個柔情似水的好性情最重要，但她現(xiàn)在不是有意奉迎楚月璃，因?yàn)樗f話實(shí)在太好笑。楚月璃把扇子移開一些，見她一雙嬌軟白皙的小肘抱著胸口扭來扭去，得了失心瘋似的左笑兩下右笑兩下，煩得人都快要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