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黎陪葉東去結(jié)賬的間隙，李四九干脆開口道：“要不待會兒我把你的衣服和吊墜給你送過來？”
平心而論，李四九覺得自個兒的鑰匙吊墜若是在別人手中，她肯定會非常擔(dān)心，恨不得立馬將其取回來，所以蘇則謙不怎么擔(dān)心，李四九反而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蘇則謙一怔：“不用這么麻煩，那吊墜于我來說也不是什么特別重要的東西，丟了也就丟了?！?br/>
丟了也就丟了。
這六個字落入耳中的時候，李四九只覺得身體微微一蕩，眼前竟似急速過了一截兒過山車般，夢境里連綿起伏的山脈和女子挺直的背脊的眼前一閃而過，那顆很淺的淚痣似乎經(jīng)過歲月錘煉變得極深起來。
直嵌入了心中去。
莫名的慌張幾乎攥住呼吸，李四九下意識的開口：“不重要？”
這三個字多多少少帶了點(diǎn)質(zhì)問的意思，語氣不太好聽，說完連李四九自己都微微一愣。
蘇則謙更是奇怪的看著她：“自然不重要，這吊墜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時候到我身上來的……丟了也沒關(guān)系?！?br/>
“……”李四九垂下眼，頓了頓后，道，“好吧?！?br/>
人家對吊墜并不在意，李四九也沒什么好說的，只得將心里莫名浮起來的浮躁給強(qiáng)壓下去。
結(jié)完帳的原黎走近：“聊什么呢？”
“沒，”李四九搖了搖頭，“好了？那我們走吧?！?br/>
“嗯?！痹椟c(diǎn)頭，“我跟男神約了下午去看電影，你們要一起嗎？”
“我還有點(diǎn)工作沒處理，”李四九聳肩，“今天晚上就得交稿，得回去趕稿?！?br/>
“行吧，”原黎點(diǎn)頭，“那你趕完稿幫我?guī)Т笮苋タ磦叮腋吾t(yī)生約了下午四點(diǎn)?！?br/>
李四九算了一下時間，下午四點(diǎn)差不多已經(jīng)趕完稿了，便干脆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目送原黎離開。
由蘇則謙送回家樓底，道了別，李四九才匆忙往樓上去。
這稿子她已經(jīng)拖了很長時間，眼下已經(jīng)是最后的交稿日期了，幸好之前多多少少的也畫了些，故此眼下只需要再收個尾。
但不知道為什么，李四九剛一進(jìn)這屋子，就莫名覺得發(fā)困，明明沒開空調(diào)，室內(nèi)的溫度也比室外要憑空高了好幾度。
勉強(qiáng)將精神高度緊張，李四九在座位上坐下，也沒去管屋子里的奇怪之處。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稿子給編輯在線傳輸過去之后，李四九才發(fā)現(xiàn)自己渾身都是汗，而室內(nèi)的溫度居然已經(jīng)高得她穿短袖都覺得熱。
什么情況……李四九看了一眼空調(diào)，分明是關(guān)著的。
外面零下的溫度，在沒開空調(diào)的情況下，屋子里的溫度卻高至如此，李四九下意識的一慌，猛地起身往屋外去。
——此刻即便是反應(yīng)再遲鈍李四九也明白了，昨兒晚上的那場夢，指不定根本就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夢。
宋攻玉。
此刻李四九的腦子里只剩下找宋攻玉這個念頭。
可是，就在她的手剛剛搭上門把手的瞬間，眼前的光景突然全數(shù)黑下，她渾身一震，就這般順著門往下滑去。
青燈古佛。
案臺上搖曳的燈影在地上灑下一片斑駁，數(shù)十個蒲團(tuán)上都灑滿了香灰，獨(dú)獨(dú)最中間的一個蒲團(tuán)上，姑娘半跪著，雙眼輕闔，雙手合十，似乎正在低頭低念著什么，旁人根本聽不清明。
這古佛前除她之外并無旁人。
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極輕的腳步聲突然在耳邊響起來，姑娘輕動了動，雙眼驀地睜開，抬頭迎向來人。
方丈是從屋后來的，手上的珠串一寸一寸的往后挪去，神色平靜，普度眾生。
“方丈?！惫媚锕蛳氯?，頭磕在冰冷的地板上，聲音清脆，宛如珠落玉盤般動聽，“求方丈救我合族性命?！?br/>
方丈站在那里，眼神平靜無波的，一寸一寸的自她身上劃過去，片刻之后，沉聲道：“無力回天?！?br/>
“求方丈救我合族性命！”她仿佛沒聽到對方下了定論的言語，雙腿從蒲團(tuán)上挪出來，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朝方丈的方向移動，“我族千萬年前深居簡出，從不作亂為禍?zhǔn)篱g，為何要為著所謂的長生之法，平白丟了性命？”
“玉清寺乃國寺，方丈乃當(dāng)今皇上最為敬仰之人，綠芙相信，方丈定有法子相救?！?br/>
“人妖殊途，”方丈一直半闔的瞳孔此刻睜大，冷靜的看著她，“世人雖平等，但一妖存世，即有數(shù)不清的人為此身亡，我為何要救？”
綠芙緊咬下唇，眼中神色薄弱，認(rèn)真的看著方丈，仰頭而望。
她的雙瞳泛起水光，似在猶豫。
“師父，”清脆低聲入耳，是一直守在一旁的小和尚出了聲，“上天有好生之德，為何不肯給她一個機(jī)會？”
綠芙抬頭看他，眼露感激之色。
她雙瞳如翦水，姿色妍麗，身體周遭更是若隱若現(xiàn)的浮出暗香，看過來時，像是將全副信任傾注而上，這一幕，教人記了很多年。
小和尚視線微動，不由得移開，有些緊張的搓了搓手。
“方丈，”綠芙垂下頭，聲音略低了幾分，聲色沙啞，一字一頓，“綠芙愿獻(xiàn)出我族至寶?！?br/>
這句話剛剛落了尾音，案臺上的白燭突然“啪”的一聲炸開來，在半暗的房間內(nèi)閃過一陣火光，像是突然點(diǎn)亮了一方。
無人再開口，這沉默仿佛經(jīng)年。
小和尚也不敢再開口說話，只一直用余光偷偷覷著她，看她是如何生得如此魅人模樣。
“好，”方丈終于一言定錘，“我可以保你合族性命，至于至寶，你給也罷，不給也罷，不過虛物，但我有一要求。”
“方丈請說?！?br/>
“以你的性命相抵，”方丈合眼，再不看她，聲音冷漠，“魂飛魄散?！?br/>
“方丈……”小和尚瞳孔倏地瞪大了，有些失聲，“您……”
“好?！?br/>
綠芙與他相比，反倒冷靜，只不過猶豫一瞬，便定定的點(diǎn)頭：“以我一命換數(shù)百人性命，已是很值得了?！?br/>
“嗯，”方丈頷首，“你在這院中住上三日，三日之后，我會尋人同你一起出發(fā)去找圣上?！?br/>
綠芙微微頷首，起身，邁開步伐，身姿若扶柳般，搖曳而出，步步生蓮。
她往外走去，一舉一動皆是風(fēng)情萬種，小和尚不由得看癡了，直至方丈清了清嗓子，他才受到驚嚇一般，驀地收回了視線：“師父。”
“你去跟你三師兄說一聲，”方丈道，“三日之后，讓他隨其一同出發(fā)。”
“可……”小和尚微微一怔，“可三師兄近日忙著禮佛，恐……”
事實上，他以為這差事恐怕要落到自己的頭上。
這些日子，寺廟里的諸位和尚都是有要事要做的——除了他。
小和尚睜大眼睛，看著方丈，卻只等來對方似警告的一眼，他迅速收了視線，下一刻，方丈的聲音淡淡響起：“無論是誰去，你都不能去?！?br/>
為何？
小和尚很想問這么一句，卻迫于方丈威嚴(yán)，不敢出口，只得低頭送方丈腳步聲離去。
直到這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才扭頭看去，門口露了一小條縫隙，沒關(guān)嚴(yán)實，剛剛綠芙就是從這里出去的，隱約間還能在鼻尖嗅著暗香。
她是妖。
那她是什么妖？
小和尚不由得在腦子里猜測起來。
“合族出事，又與皇帝能夠牽扯上關(guān)系……”小和尚低聲呢喃，“莫不是……”
“狐貍？”
狐貍！
一聲悶鐘似乎在耳邊驟然炸開，宛如炸彈爆炸瞬間般，震得耳膜生疼，世界在剎那間搖晃，憑空翻了好幾個跟頭，李四九只覺得渾身如同被車碾壓過一般，心臟更是被狠狠地攥緊了，疼的不像話。
李四九急促的喘著氣兒，不能讓自己這痛苦的感覺消減半分，耳邊反而響起女子清脆的笑聲，說著些什么。
“你這小和尚，不就是與我親個嘴么？怎么能臉紅成這般模樣？”
“呀，快來讓我瞧瞧，你這耳朵，可也是紅了？”
“女施主，此事不可，不可……”
“我左右也是要死的人了，你就圓我這一個夢又能如何？”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
“我俗名蘇喃?！?br/>
“蘇喃？蘇喃?！?br/>
“我若死了，你可千萬別忘了我，也別為了我還俗，我死后夙愿只愿你青燈古佛，能惦念我一輩子，都莫要忘記。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一些？”
“不，不自私?！?br/>
“我也是愿的……”
……
片段宛如鮮活的一場電影，放了兩倍速，在眼前一寸一寸的放過去，到了最后，大火沖天，滿山森木都被燒成枯萎，有一道身影在這火光之中逐漸化為灰燼，穿著深灰色長衫的小和尚站在山腳，仰頭癡癡地看著。
鼻尖仿佛仍然縈繞著檀香，木魚一聲又一聲的敲著，無人應(yīng)答，所有的歡愉在剎那間化作灰燼。
都成了過去。
他就這么癡癡地看了好久。
沒人能夠叫得動他。
身體幾乎快僵硬。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突然動了動，手指往上一抬，手掌之中，是那小狐貍給他留下的唯一的東西——一小截兒頭發(fā)。
是他們辦私禮時，她剪下來的，說是這凡塵里一種相伴一生的好辦法，可奈何他受了，她也沒能留下來，還是走了。
小和尚后退著，伴隨著落下的夕陽，轉(zhuǎn)過身來，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宛如剎那間撥開迷霧一般，他的容顏，逐漸在李四九的視線之中顯現(xiàn)出來。
李四九只覺得一記悶鐘猝然響起——
那張出現(xiàn)在眼前的臉，一直讓她看不清楚的臉，此刻卻格外的明顯起來。
棱角分明的面容，薄唇，微微下耷的眼角，冷漠的神色。
這不是蘇則謙，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