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夜色降臨，普通人最引仗的視覺被剝奪后，大周朝的平民百姓們各自返回自己的家中，在微弱的燈光下和家人度過漫長的夜晚?？稍诹昃┏鞘遣灰粯拥模鳛檫@世間最為繁華的城市，唯一的政治經(jīng)濟(jì)與文化中心，即使是最普通的幫工，也會在勞碌了一天之后去就近的酒肆，和左右的鄰居好友，義氣兄弟一起暢飲幾杯，更何況臨近節(jié)日，街頭上越發(fā)熱鬧，連深閨之中的大戶小姐們也會相約著一起在這燈火陰亮的長街之上游玩嬉戲，更無論那些有些閑錢的老爺官爺們了?；食亲涞膬?nèi)城尚且管制較嚴(yán)，可到了這無所禁忌的外城，就徹徹底底成了浮世喧嘩的不夜之城。

    要說這陵京作為繁華之所，當(dāng)屬天下第一樊樓，可若論這男人們最隨心所欲的地方，卻是功能更加復(fù)雜齊全，更加肆無忌憚的那煙花之地。

    懸瀾坊雖說以女子聞名，但其酒菜卻也不差，盡管往上比不上此中的魁首樊樓，和一些名家酒樓相較也沒有優(yōu)勢，可與尋常酒樓相比，此中宴席能有佳人為伴，就算是尋常酒菜也能嘗出幾絲香味，更何況酒桌上的飯菜隱隱也有著御廚的水準(zhǔn)。

    然而，即便美酒佳肴在前，對吏部郎中韓奇韞來說卻遠(yuǎn)沒有身邊的美人來的更加讓人血脈噴張。年近四十的韓奇韞不過不惑之年便官居吏部第三梯隊的郎中，往上一級便是侍郎，可謂是官運亨通，令人羨慕，當(dāng)然，他老子是刑部是刑部左侍郎，正兒八經(jīng)的刑部二把手，所以他韓奇韞能有今日的官位，也不能完全說是運氣。雖說多少借了些家族的走動，但能位列高官韓奇韞自然也是有兩把刷子的，別的不說，至少不認(rèn)識的人一眼望去，便會覺得此人五官端正不怒自威，頗有一代能臣的氣勢。

    而韓奇韞官場打磨多年，各種場面也是見過的，可如今卻也是有些口干舌燥。原因無他，正是因為身邊的人雖說穿的是男裝，可那一臉蛾眉皓齒、美若天仙的容貌卻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在加上幾日前在那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上，此女身著柔段絲裳，在當(dāng)今圣上和文武百官面前，一展其絕世的舞姿，讓幾乎所有的王公大臣們停箸望食，一舉落實了其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謂。沒錯，此時在這陵京有名的煙花之地懸瀾坊宴請他并親自為他倒酒的，就是最近京師盛傳的天下第一美人，南楚國第一公主，納蘭金環(huán)。

    韓奇韞拼了老命的管住自己的眼睛，克制著不去看那從袖口之中盈盈滑落的白瑕玉臂。好在南楚公主斟好酒后翩然起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留下一股沁人的幽香飄蕩在旖旎之間。

    “韓大人，請?！表n奇韞對面，一位同樣身著常服的中年文士舉杯相敬。

    “段正使，請?！表n郎中舉杯回敬。

    原來此人正是此次南楚使團(tuán)的正使青衣居士段興，此次原本也是段興邀請的韓奇韞，可等到韓奇韞到了地方卻見到了男扮女裝的南楚公主也在。雖然自從上次見過公主的華美舞姿后，即便是閱女無數(shù)的韓大郎中也是對這金環(huán)公主念念不忘，可如若他所料不錯，這段興叫他過來相談的應(yīng)該就是這位南楚國公主的婚事才對。當(dāng)著本人的面談?wù)撊思业姆蛐鋈诉x，特別這位還是身份尊貴的公主，韓奇韞多少有些不敢面對美人的雙眸。

    “正如我剛才所說，納蘭公主與肅王可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肅王殿下要是能迎娶公主殿下，想必，也是大有益處。”然而段興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公主的存在，仿佛身邊就是一個倒酒的侍女，酒過三巡便一直套著他的口風(fēng)。

    難道這南楚國公主其實中意肅王？韓奇韞心頭思量，口中卻是打著哈哈“段正使抬愛了，金環(huán)公主乃是天上降下的仙子，任何人能取公主為妻都是人生一大幸事。我朝除了太子殿下，也就只有魯王和肅王有此資格。雖說太子殿下早已納妃，可這婚姻大事還是得有圣上做主，你我二人可操不上心。”

    “雖說如此...”段興對于韓奇韞的說法毫不意外，這些日子他多方交際下來，大抵都是差不多的說辭：“可若是肅王有意，陛下想必也會酌情一二。段某聽聞肅王殿下對韓大人頗為賞識，不知大人可否告知肅王心意？”

    “哈哈，正使大人說笑了，金環(huán)公主兩儀殿驚鴻一舞之后，這陵京城又有哪個不拜倒在公主的石榴裙下。”

    “既然如此，可否勞請韓大人代為...牽線？”

    “這...”韓奇韞擼著自己的胡子，似乎對次莫有為難。

    “怎么，難道你們的肅王還瞧不上本公主？”面對韓奇韞的遲疑，原本一旁一直安安靜靜的南楚公主此時卻是突然開口嬌哼。

    聞此韓奇韞更加為難，一來他摸不準(zhǔn)這公主是什么個路數(shù)，這要放在其它場合他大不了行禮賠罪就是了，可這在妓院他還真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本以為這公主就打算裝個陪酒的下人，默默聽完全程，哪知玩到半路突然不玩了，這就整的他不上不下了。你說他這會是接是還是接不是？

    不過幸好這時，懸瀾坊的下人過來敲門，一位懷抱古琴的女子施施然走了進(jìn)來。

    “這是本坊給幾位貴人彈曲祝興的弦兒小姐?！币粋€引路的小廝說道。

    弦兒走到三人面前，抱著古琴屈膝低眉“弦兒見過幾位貴客。”說完等著桌上幾人回應(yīng)。

    “既然如此，韓大人我們就先欣賞下弦兒姑娘的琴音吧?！倍闻d借此緩和屋內(nèi)的關(guān)系，韓奇韞見公主也不在追究，便也連連稱好。

    “那弦兒便打擾幾位了?！甭牭綆兹藨?yīng)下，弦兒這才起身收禮，到屋內(nèi)的案臺上把古琴擺好，素手輕輕一挑，悠然沉韻的琴音便在屋內(nèi)響起。

    韓奇韞與段興二人借著琴音，又是吃喝了一陣，段興再次問道：“關(guān)于先前所言，韓大人可是有什么難處？”

    “正使大人可是為難我了，這肅王身份尊貴，我可輕易不好請得?！?br/>
    “若韓兄答應(yīng)，此事其實不難，只要韓兄借辭得了本圣人手錄，請肅王到府一觀......”

    “正使大人說笑了，我韓府家境貧寒，哪有什么圣人手錄，要是有人想要借書一觀豈不是落人口實了。”

    韓奇韞一番推脫之言，卻是見段興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難道...”

    “韓兄，你我一見如故，”之見段興起身拿出一個端正的木盒“我這有一卷筆錄勞煩韓兄給小弟鑒賞一二。”

    “這......使不得使不得。”韓奇韞眼睛一亮，口中卻是練練推脫。

    “誒，韓兄，小弟喜好佛法，故得了個青衣居士的名號。這圣人手錄在小弟手上便是陰珠蒙塵，況且小弟才疏學(xué)淺，對此物到底是不是真跡也無從得知。聽聞韓兄學(xué)識淵博，故勞請韓兄一定要幫小弟這個忙，幫忙鑒別一二?！?br/>
    二人一番拉扯，聽的李東生頭大，況且他只是聽到南楚公主才過來光顧一二，見沒啥聽頭就打算離開了。畢竟一個聽著就已經(jīng)動心，一個陰顯又是送禮的老手，這種事李東生聽得多了，而且事實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一番拉扯之后這韓大榔頭最后果然是從了人青衣居士。

    然而，就在李東生以為此處塵埃落定打算去干正是的時候，一聲呼喊卻再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琴兒？”

    原來，就在韓奇韞收下重禮，心神放松之后，更是享受起今日的宴席起來。而這一放松之下，他便有心情打量這彈琴的弦兒，可這一打量不要緊，只覺得越看越眼熟，最后像是終于想起了什么，出言確認(rèn)到：“你是，樓玉琴，琴兒？”

    這一問不單是李東生，屋內(nèi)的其余倆人也是疑惑的看著韓奇韞。

    “罪民樓玉琴，見過韓大人?！倍@彈琴的弦兒，聽到了韓奇韞的問話，沉默片刻后，再次起身行禮道。

    “唉，琴侄女你這是為何？”然而見到樓玉琴起身行禮，韓奇韞立馬上去將其扶起：“想你我兩家以前也是世交，你當(dāng)初也是叫我一身世叔，如今卻沒沒想在此處見到你。唉...”

    “小女乃是待罪之身，不敢攀附大人?！睒怯翊藭r雖這么說，但低眉垂眸間，眼淚卻已在眶中打轉(zhuǎn)了。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韓奇韞滿是憐惜的說道，同時也是回身向桌上兩人告罪道：“這位弦兒姑娘原本是故交之女，如今家中出了變故，沒想到盡在此處遇到，在下一時失態(tài)，讓二位見笑了?！?br/>
    “無妨，看來這位弦兒姑娘也是位有故事的人，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此事說來話長，日后若是有機會，在下再向二位詳說。”面對二人的興趣，韓奇韞卻是不遠(yuǎn)多說，連番告罪之下，帶著樓玉琴離開了房間。

    “當(dāng)然，答應(yīng)了段兄的事，韓某定然記得，只是肅王公務(wù)繁忙，段兄需等些時日才好。”離開下，韓奇韞拱手說道。

    “無妨，一切聽從韓兄安排?！倍闻d回禮，目送韓奇韞帶著弦兒離開。

    之后二人無言靜坐，直到韓奇韞應(yīng)是走遠(yuǎn)了，納蘭金環(huán)才嗔道：“哼，一個個的都是同樣的路數(shù)?！?br/>
    “公主殿下，老臣失禮了?！?br/>
    “無妨，形勢所迫，老師也是權(quán)宜之計。”納蘭金環(huán)搖搖頭“我一向?qū)ψ约好烂差H為自信，但想不到在這大周卻是處處吃癟?！?br/>
    “美貌雖不過是外相，但公主美貌卻是世間少有，在加上公主身份尊貴，身后又有南楚國為靠，無論是肅王還是魯王理應(yīng)都對公主趨之若鶩才對，二人如今如此避之不及，怕是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倍闻d沉吟道。

    “可是這幾日我們試探來試探去，也沒有搞清楚周國為什么突然找我們要什么魏王余孽，還一副要興師動眾的模樣?！闭f完納蘭金環(huán)舉起手中的酒杯，雙目中光芒流轉(zhuǎn)：“現(xiàn)在的南楚可禁不起和大周開戰(zhàn)。”

    “唉，”段興也是嘆了口氣道：“面對我們的主動求親，面對公主如此美貌，周國上下無論是皇帝還是大臣，一個個支支吾吾的百般推諉，看來周國，是鐵了心要對我們用兵了?！?br/>
    “那老師我們?nèi)缃裨摦?dāng)如何，這韓奇韞和別人看起來沒什么兩樣，我們今日怕也是毫無收獲了?！?br/>
    “等。”

    “等？”

    “對，等。”段興慢悠悠的飲著酒水“我今日約到這里，可不僅僅是為了見一個吏部的郎中的?！?br/>
    “那是...”

    納蘭玉環(huán)還要再問，此刻卻又有敲門聲響起。

    “進(jìn)來?！?br/>
    只見剛才領(lǐng)著弦兒的小廝聞聲入內(nèi)，納蘭金環(huán)疑惑，因為小廝既未帶人進(jìn)來，也并為攜帶酒水食盒。更有甚者，只見這小廝進(jìn)大哧哧的坐在了桌前，旁若無人的自己倒酒吃喝起來。

    和納蘭金環(huán)瞪大著雙眼不同，段興卻是饒有興趣的看著小廝。

    “秒啊，秒啊，”終于在金環(huán)公主疑惑的眼神中，段興開口說道：“千人千面，百變郎君，果然名不虛傳！”

    “喲，”聞言小廝嘬了口小酒“正使大人如何確定是我？”

    “傳聞懸瀾坊是懸鏡司的地盤，我可不信你們會有人一直潛伏在這個地方?！?br/>
    “所以我只能喬裝打扮...”小廝咧嘴一笑。

    “你什么時候過來的？”

    “早過來了，不過剛才去一旁看了出好戲?！?br/>
    “好戲？”

    “嘿嘿，吏部尚書樓鐘邰當(dāng)初倒臺的時候，韓家可沒少落井下石，如今這韓奇韞不僅分了人家在吏部的地盤，還想著睡了人家的孫女，非但如此，看那架勢這老鬼還想騙人家小姑娘，想著讓人家主動投懷送抱，可不是一處天大的好戲嘛。”

    “畜生！”一旁被事實真相雷的外焦里嫩的金環(huán)公主怒罵道。

    段興對此也是無語，不過人性之惡段興也是知道的，如今正是要緊，便打斷小廝道：“好了，你戲也看完了，這韓奇韞做什么事我不想知道，我就想知道我要的消息?！?br/>
    “嘿嘿”然而小廝卻是看著段興意味身長的笑道：“你怎么知道這事兒跟你就沒有關(guān)系呢？”

    “什么意思？”

    “嘿嘿，大周對南楚不滿也是很久了，可是什么讓你們?nèi)缃癫诺酱笾芮蠹薰鞯?？你們從南楚出發(fā)，足足耗費了兩個月才到陵京，是什么讓你們在這個時候行動的呢？提示一下，樓府倒臺是個三個月前。”說完小廝抓起盤內(nèi)的雞腿，毫不在乎形象的啃了起來。

    南楚正使與南楚公主相互對視，小廝話雖短，卻包含了不少信息量，二者皆是想到了什么。

    “嘿嘿，大周要對南楚動手，內(nèi)定的由頭是南楚勾結(jié)魏王余孽，意圖傾覆大周。你們或許覺得這是大周是隨便找了個由頭，可......”小廝裂嘴看著若有所思的二人繼續(xù)說道：“可大周要打南楚早就找機會了，為什么要等到現(xiàn)在？”

    “你的意思，莫不是？......”段興驚疑道。

    “沒錯，這魏王余孽的消息，就來至如今倒臺的樓府，來至被砍頭的前吏部尚書——樓鐘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