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大鯤自混沌開識的時候就老是做夢，夢見一個國字臉,衣袂飄飄的老頭,周身散發(fā)著金光,比幽暗的北冥不知道閃亮多少倍的老頭。

    大鯤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生于此地,海底的小魚小蝦還是很多，一個個均是打著燈籠或者周身會發(fā)光的,就他得依賴一盞不知何時就燃起來的鯨脂燈。

    甫一夢見那個老頭的時候,見他周身金光，大鯤便以為他是海底哪個得了道的水族。

    卻見他開口說：“鯤,汝乃北冥之主,北冥卷帙浩繁,汝必嚴加看管,各書卷均為上古遺存，若天道大變必有其用處。”

    這時候大鯤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鯤。

    那個時候他還小，不過兩三百歲的年紀，體型也和普通的安康魚差不多，看到藏書庫巨大的門，覺得無比恢弘，但是此后他便開始毫無節(jié)制地生長，最初他還能歡樂地在藏書庫大門間游來游去，也不知道為何那個老頭要叫他這么個很普通的水族來做北冥的主人，但是一切伴隨著他體型的膨脹變得昭然若揭。

    當他的體型再也不能自如地在藏書庫大門之間穿梭來穿梭去的時候，他終于能夠化成了人形。

    鯤對自己的體型一直很自卑，他的鱗片越發(fā)變得深沉，直至能夠完美隱藏于北冥海水之中，深藍色的脊背，越發(fā)膨脹，直到他低頭再也看不見原先陪他一起的安康魚，那些安康魚已經(jīng)繁衍了好多好多代了，但是這幾百年他依然還覺得自己只是一條幼魚。

    確實，剛剛化出人形的時候，不過是個孩子。不過四百歲的年紀，體型已經(jīng)龐大到連藏書庫的大門都擠不進了。

    后來，終于可以以人身進去了，大鯤才知道何為那個老頭所說的卷帙浩繁。

    作為一條魚的時候，對這些書籍沒有絲毫感覺，但是當能夠用一盞鯨脂燈，一點一點照亮那些書脊，用人的手指，一頁一頁翻過那些上古的典籍，才知道何為世界之博大。

    接著便是長久的閱讀時間。

    鯤從這些典籍中學(xué)到了好多他在北冥永遠學(xué)不到的東西，他終于發(fā)現(xiàn)原來除了在海水中滾動自己肥胖碩大的身軀之外，還有一個更好的娛樂活動，那便是閱讀。

    鯨脂燈長明，他便如饑似渴地看。

    北冥的生活其實很單調(diào)孤寂，但是從那些上古的文字中，他體味到了不一樣的快樂。

    就連自己不會發(fā)光，灰撲撲的身軀都顯得不那么重要了。

    再然后，便養(yǎng)成了做筆記的習(xí)慣，將自己的想法寫下來，另開一個書架，放上屬于自己的書籍。

    就這樣過了萬年，大鯤都不知道自己幾歲了，大約是一萬出點頭的時候，藏書庫的書仍然沒有看完，浩如煙海的文集、上古史書、法術(shù)，越挖越深，自己也練出了一手飄逸俊秀的好字。

    但依舊是灰頭土臉的鯤魚。

    在北冥除了看書，鯤最大的愛好便是看星星。

    水族常年處于不見天日的海底，他在書中讀到了星空宇宙這樣的東西，倍感好奇，便在大約一千歲的時候第一次浮出水面。

    星空遠比海底來得震撼。

    那些星子的光亮遠不是海底那些發(fā)點微光的小魚小蝦可以比的，然后在長年的觀察中，他又發(fā)現(xiàn)了群星的運動——星盤的移動是古籍中沒有記載的，這點沒法找到相應(yīng)文字引證的發(fā)現(xiàn)讓他欣喜若狂。

    北冥的生活平靜如同死水，每日每夜都是同樣的節(jié)奏，同樣的過程，除了星星的變動。

    大鯤從來沒想過要離開北冥，他的身軀已經(jīng)龐大到寬千里，長千里，偶爾會擔(dān)心會不會最后大到北冥都裝不下，但是這都只是一瞬而過的念頭，他依然在北冥每日玩玩水看看書觀察觀察星星。

    偶然寫一兩本大作，主標題永遠都是《大鯤手札》

    直到有一天他浮在水面上，突然東邊來了一個白胡子老頭，一身麻布道袍，須發(fā)飄飄，比讓他管好北冥的那個老頭更有道骨仙風(fēng)。

    他抬眼看他，北冥從未有生人進入，那個老頭身后跟著一個七八歲模樣的道童，雙眼如同兩灣星河。

    好像從來沒見過這樣可愛的男孩子——大鯤默默想。

    那白發(fā)老頭一眼就見到了大鯤龐大的身軀，他浮在北冥的浮冰中像一座巨大的島嶼，青黑的鱗片泛著幽幽的藍光非常惹眼，于是老道捻捻胡須：“你就是父神欽定管理北冥書庫的鯤？”

    大鯤茫然點頭，他此時尚不知父神是何人，不過欽定管理北冥的鯤——他的確是。

    “師父，他好大??！”那個男孩站在老道后面，大聲說，接著又大大打了一個噴嚏，“好冷，師父……”

    鯤臉一紅，但是青黑的魚鱗下看不出他的表情變化，那道童微微一笑，跳下云頭，直接落在了鯤的兩眼之間。

    鯤努力朝中間看，那道童坐在他臉上，拍拍他，說：“我叫封飔，那是我?guī)煾富牧肿鹫撸阋灰鑫規(guī)煹苎?？?br/>
    鯤眨眨眼，瞄了一眼白胡子老道，那老道卻只是捻著胡須，咪咪笑。

    “你多大呀？”那道童依舊拍著他的臉，道童的體型和他比太小了，鯤怕自己張口回答會不小心把道童抖下來，北冥海水太冷，方才那道童還打噴嚏了。

    幸虧荒林尊者讓那個道童下來，那道童不情愿地從大鯤臉上爬下來，乖乖回到尊者身邊。

    大鯤立刻化了個人形，站在了浮冰上。

    他的容貌并不出眾，和那個道童一比完全失去顏色，他略微有些自卑，覺得荒林尊者不會太過在意他這么個原形體型奇大，人形又長得毫無特色的鯤魚。

    但是荒林的云頭朝他移動過來，一瞬間便站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抵住了他的靈臺。

    另一只手依然捻著長長的白胡須。

    大鯤戰(zhàn)戰(zhàn)兢兢站在那里，荒林尊者溫暖干燥的手摸在他額頭上是他從未體味過的感覺，那個道童皺著鼻子，把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縮在毛茸茸的林子里，還一個勁兒流鼻涕。

    ——好像就這樣和他們走也不錯的樣子。

    那尊者的表情似是驚喜，緩緩?fù)鲁鏊膫€字：“冰封之術(shù)。”

    大鯤一臉茫然地看著他，但是那個跟著荒林的道童卻很麻利地從厚厚的外衣中掏出一個玉質(zhì)勺子，彎腰取了一勺海水，又抓起他的一只手，將那勺水倒入他的手中。

    他抬眼看看那個道童和尊者，尊者依舊是笑瞇瞇的表情：“運氣于掌心?！?br/>
    大鯤閉著眼照做，不一會兒就聽見小道童的一聲驚呼：“啊呀師父，他好厲害！”

    大鯤這輩子從來沒有被夸過厲害，頓時覺得臉上有點燒。

    那小道童從他的壽數(shù)將一塊圓圓的冰塊取下，在手中翻來覆去地捂著，卻不見冰塊有絲毫融化的痕跡，又蹲下來用那塊冰敲敲浮冰的邊角，一下子就敲下一塊。那圓冰塊似乎依然沒有任何損傷。

    小道童驚喜地把冰塊舉給荒林尊者看，荒林尊者依然捻著胡須，語氣里許多贊許：“果然天資聰穎。”

    大鯤的臉燒得更加厲害了。

    “可愿意隨我修行？”

    大鯤想馬上點頭，但是又想起北冥的藏書，有些戀戀不舍。

    荒林卻很快察覺了他的想法，摸著他的額頭說：“你命定會重回北冥，不必在意那些藏書?！?br/>
    于是大鯤歡樂地點了頭。

    再之后，他便有了一個師父，和一個師兄，有了一個新的名字，離開了北冥去修行。

    盡管藏書庫里的書沒有看完——不過師父說，他會重回北冥，他便會了。

    大鯤的體內(nèi)似乎有著汲取不盡的能量，加之在北冥積累的理論，他的進步很快，又是父神親創(chuàng)的上古神獸，師承于荒林尊者，不用了兩千年便升為上神，封為神君。

    在以后，便可以以神君的身份回北冥，找安康魚了吧，不知道他們又幾代繁衍過去了。

    大鯤變得越發(fā)溫潤，性格柔和得不像是從北冥這種極寒之地出來的一樣，荒林總是很高興地看著他與封飔兩兄弟一動一靜，捻著白花花的胡須，笑瞇瞇的——跟著荒林修行的日子，比北冥枯燥的生活要有趣地多，但是他觀察星星的時間變少了。

    大鯤還是很想回北冥去。

    封為神君不久的某日，他正在荒林尊者的后院練笛子，便聽得師父傳喚。

    荒林尊者問他：“你愿不愿意現(xiàn)在就回北冥去？”

    尊者的表情有些晦暗，大鯤覺得是不是師父不舍得他，于是他沉默不語。

    尊者嘆氣：“若回北冥，必有一劫，看你自己決定?！?br/>
    大鯤不解：“師父不是說，徒兒此后必然是要重回北冥的么？”

    荒林尊者搖搖頭：“不是現(xiàn)在。”

    大鯤垂眸。

    荒林繼續(xù)說：“天庭剛剛捉住了一只魔龍，要將其鎮(zhèn)壓在北冥，北冥氣候惡劣，全天庭只有你出身北冥，能夠適應(yīng)，天庭希望你能回去看管魔龍。”

    “師父說過，徒兒是父神欽定的北冥之主，若是要在北冥鎮(zhèn)壓魔龍，徒兒確實義不容辭?！贝篥H恭恭敬敬答道。

    荒林嘆了口氣：“你必然躲不過了?！?br/>
    大鯤有些迷茫，不知道師父在說些什么，但還是恭恭敬敬垂手站在那里，聽師父繼續(xù)說。

    荒林尊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那你去吧?！?br/>
    大鯤點點頭。

    于是終于又一次回到了北冥。

    大鯤回到北冥的時候魔龍已經(jīng)被沉在了北冥海底，他沒見到魔龍的樣子，只是聽說了它的一些劣跡。

    抬頭看見十二位上神在北冥結(jié)印，祭出元神，這樣的大封印，想來他此生是離不開北冥了。

    不過他也沒想過離開。

    按照天帝的吩咐，他用冰封咒封住了全部北冥海面，然后在冰面上造了一座冰屋，一頭扎進了一卷一卷的星軌圖中。

    六萬年后，他第一次見到了他守了六萬年的魔龍，很可愛的孩子，不像是天庭傳說中的混世魔王。他笑著對魔龍說：“從未見你，何以肯出來？”

    魔龍的聲音怯怯的：“反正也沒辦法出來……”

    他覺得沒什么絕對的事情，反正十二上神結(jié)的封印魔龍定然是打不破的，把魔龍常年封在冰層下也太不人道了。

    于是他說：“并不是死規(guī)矩，此處就你與我，放你出來透透氣又何妨？水下可是悶得緊?！闭f著，抬起手指，將魔龍頭頂?shù)囊粔K冰融掉了。

    真的很想把星空分享給它。

    于是帶它一起觀測群星，一起繪制星軌，一起，見證了他們兩個的改變，見證了它終于變成了一個美麗奪目的女子。

    十四萬年后，他終于明白，荒林尊者那時候說的躲不過是什么意思。

    但是，即使她是會讓他元神盡毀，魂魄消融的劫難，他也從未想過要躲。

    【外傳完】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被自己虐了，放個番外治愈治愈，親，乃棉治愈不？

    親，乃棉不愛封澤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