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死后，柳霞把之孝送了回來，拿塊繡花絹子抹著淚，“他姑，對不住，儒雯不在了，我思量著也照老太太的意思做到了，還是娘親些，雖說日子艱難，好歹之孝也快成人了，就回了吧！”

    第二年，柳霞就改嫁了。

    家里又多了個人吃飯。娘說，要把三換送到后莊姓曹的人家里當小媳婦養(yǎng)著，當?shù)厝斯苓@叫童養(yǎng)媳。那年三換十二歲。

    三換一屁股坐在小凳上，一連說了十三個“不去！”

    娘說，曹家不嫌你腳大，還能吃上口飽飯，咱還圖啥？是去享福呢。

    娘給三換裹小腳是在她五、六歲時。娘說，成親時，新媳婦頭上蒙個大紅蓋頭，也不知臉長得啥樣，道喜的只看腳，只要腳小小的，就都說：“這媳婦長得可俊著哪，看那腳！”

    娘的腳折斷了三根趾頭在腳板底下踩著，娘的腳就成了“三寸金蓮”，成親時人人見了都夸，“不愧是大戶人家的閨女！”

    娘用長長的布窩著三換的腳趾，死勁纏。

    三換走起路來磨磨唧唧地象老太太。

    三換扯掉了裹腳布，藏了起來。

    娘看三換走起路來像假扮成老太太的樣子，就又要給裹上，三換倆腿亂蹬，哭了個驚天動地，似玉、擋花也都扯掉裹腳布，哭著求娘，“俺們不嫁人，行不？”

    娘嘆口氣，“隨你們去吧！”姐妹仨都長成了大腳。

    姓曹的人家有幾畝薄地，倒是個本分的莊戶人家，日子過得比三換家要強。娘答應過了年再送三換去。

    到曹家那天，那小子躲在門簾子后面偷窺，鼻子下面掛著兩條黃蟲。見了三換，“呼”，黃蟲神速地縮進了鼻孔，跟著又慢慢地溜了出來，半截藏在洞里。

    寶善喜歡跟三換玩?！澳镎f你是俺媳婦，給俺生兒子的?！?br/>
    “誰是你媳婦？誰給你生兒子？呸！”

    “給俺抓只蟈蟈，就不要你生兒子了，好么？”

    “看！看！讓它給你抓，多好?。　?br/>
    一只公雞正欺負一只禿毛半大鴨子。寶善定著眼倒在了地上，口里吐著白沫，抽搐著，跟只羊似的“咩咩”叫。

    寶善犯病了。三換跑回了家。

    婆婆來接三換回去，烙了二斤蔥花餅給三換娘。

    公婆都跟三換娘說寶善的病能治好，“懷著他時哪知道呢？就吃了懷崽兒的母羊，落下這個病。等積攢點錢就給他治去，能治好。”

    夜里，除了公公的鼾聲，聽得最清楚的就是原野上的風嘯。有時它的音調從高峰慢慢滑到低谷，又從低谷漸漸回升到高峰，咽嗚著，像凄冷的簫聲。它在空曠的大地上回旋，然后再逐漸消失在遙遠的地方。不過，它會再次從遠方掠來，漫過村莊和樹林，讓黑暗中的人們感知它的來臨。那聲音令人敬畏。

    窗戶紙瑟瑟發(fā)抖。貓兒回來了，跳上了窗臺。

    “孔老夫子的七十二賢弟子里面，有個識鳥語的，以打柴為生，名叫公冶長……烏鴉說：‘公冶長，公冶長，南山頂上有只獐，你吃肉來我吃腸?！?br/>
    娘還教三換唐詩，“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br/>
    三換不喜歡曹家，不喜歡曹家的晚上。

    三換隔三差五往家跑。

    之孝臉白白的，他先前哪兒受過罪呢。三換偷偷把饃帶回家給之孝吃。之孝和曹家的兒子同歲，之孝多好看啊。

    三換拿了饃正往家走，忽聽路上人喊“開刀子啦！”

    家家戶戶都趕緊著關門，路面上一下子冷清起來。

    一個花子就跪在了她的面前，“可憐可憐吧！”花子拿起刀子放在額頭上，“哇——！”他的慘叫聲足以使石頭人坍塌——臉的中間拉開了道血口子，花子變成了個紅臉鬼。三換扔下饃哭著往家跑。

    三換到家生了場病。過些日子，婆婆來看看三換，巴巴地要接她回去，烙了二斤蔥花餅給三換娘，還包了五個咸鴨蛋。

    八月間，三換滿了十六。曹家找人算了，說九月十八是個好日子，公婆私下商量著早點把寶善和三換的喜事辦了，好給寶善沖沖喜，那病或許就好了。

    清晨，公婆早早地下地去了。鄰家的姑娘荷花來曹家院子串門，三換在院里正篩著面。見荷花來了，指著屋檐下，“那有小馬扎，自己拿去，我手里不得空?！?br/>
    公婆下地前把中午飯的事給三換交代過了，“小缸里還有點去年的陳面，都生了蟲子，今天把它篩篩，中午揪點面疙瘩。這幾天趕著把小缸里的都吃了吧。”

    公婆節(jié)儉，細白面總舍不得吃，蒸饃都要摻和上粗面，到后來面粉總是喂蟲子。

    寶善在里屋睡著，昨晚犯了病，又折騰了一個晚上。

    三換把羅篩放在小面缸上搖動著，面粉悠悠地掉進缸里，漸漸地羅篩里只剩下肉滾滾的小蟲子，有的長了黑黑的殼。三換小心地把篩里的蟲子拍打著倒在雞食盆里。

    荷花說鄉(xiāng)里來了新四軍，打日本人，張集那邊莊子里有好些人都參加了新四軍。

    “要閨女不？”三換停住手中的活。

    荷花說有好多閨女呢。三換說了聲“我走了，別吱聲！”丟下羅篩就跑往外跑。

    “等等我！”荷花在后面喊。

    九月里，田邊那棵老槐樹已過了花期，細細密密的槐樹葉子綴滿了樹枝，看上去沉甸甸的。三換從集訓地回了趟家，路過槐樹時，樹下正站著莊五娘，牽著她的小云兒，兩個——莊五娘和小云兒都看著三換，面無表情。

    三換望向田野。那里是收割后的土地，熟悉的土地，只是，三換不再去想那些殘留在地里的麥穗、麥秸和豆粒。

    三換跟娘道別，“娘，我要跟隊伍走了。”又問，“今天四表姑沒來邀你湊局子？”

    三換穿著嶄新的軍服。之孝正在里屋看書，撂下書掀開門簾子出來，見三換變了樣，更是心急，“三姐，我跟你去！”

    之孝說在家吃不飽，當兵管飯管穿，還發(fā)餉。他拽著三換的手不放。

    娘手里攥個舊綢布方巾子，她正害眼病，眼紅紅的總流淚。娘拿方巾子擦擦眼，“真如你說的那樣好呢，就跟你三姐去吧，在家跟著娘也是受罪。似玉嫁了，那邊日子也過得勝過咱們家。你們走了，興許也比在家好。是娘沒能耐。只是——跟你爹當**強些呢，還是跟你三姐當新四軍強些？”

    “都一樣?！敝⒄f。

    “擋花去哪兒了？”三換從進屋就沒見著二姐。

    娘告訴說去地里了，姑娘大了，去地里拾莊稼有些不自在，就系個大白布頭巾，權當遮太陽。也有人來提親，在家也呆不了一年半載的了。

    娘拿方巾子擦擦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