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乘著馬車回到定遠侯府專供家仆住的宅子，尚未進陸二管事所在的宅子，便隱約能聽見女子凄厲的慘叫聲。

    佟雪跟在陸氏的外面抬腳欲往里面走，卻被陸氏攔住了，“阿錦，產(chǎn)房這個地方不是你個小孩子家家該去的，你先帶著采青、采藍回府。”

    佟雪連連搖頭，走到馬車旁，“兒要看著何姨醒來，才能放下心！”

    陸氏一向?qū)ψ优H有些心軟，見狀便讓宋媽媽背起何永嬋，在一處干凈的屋子里安置了，并叮囑佟雪待在房間里，不可隨意外出。

    佟雪忙不迭點頭，從角落里搬起一個杌子，拉著陸氏的手，將她按在杌子上坐下，“娘親也陪阿錦一塊兒等，生產(chǎn)的事，有大夫在便可?！?br/>
    陸氏點點頭。

    女子生產(chǎn)，更沒有男子上前的道理。

    佟雪抬頭看向父親，狹小的房間里因站了許多人，顯得愈發(fā)逼仄擁擠，佟靖玄生的高大儒雅，與母親站在一塊兒，端地是十分般配。

    “夫君若有事處理，不若先行離開，此處有莫大夫坐鎮(zhèn)，想必應(yīng)無大礙?！标懯弦娰【感驹谶@里頗有些突兀，不由開口道。

    佟靖玄搖了搖頭，“夫人在此，我要走到何處去？”

    一句話逗得陸氏抿唇，低眸而笑，盡是難得地羞澀起來。

    佟雪陪在一旁，臉上亦不由帶上微笑。

    因產(chǎn)房里只有穩(wěn)婆與陸方娘二人，陸氏便命宋媽媽去產(chǎn)房幫忙，又吩咐隨行的兩個大丫頭去廚房燒熱水，以備不時之需。

    佟雪則小聲吩咐采青，去堂屋里另尋了個杌子，親自搬到佟靖玄跟前，請他坐，換來佟靖玄溫和一笑。

    莫大夫向穩(wěn)婆打聽了產(chǎn)房的情形后，最終凈了手，稍作一番整理，竟是親自進了產(chǎn)房。

    此舉令產(chǎn)婆和陸方娘大吃一驚，然佟靖玄有言在先，李媚兒肚子里的又是老陸家唯一的骨肉，李媚兒的名聲可以不顧，老陸家的骨肉卻必須保住，因而二人在初時詫異了一瞬后，便默契地對視一眼，決定聽莫大夫所言行事。

    “胎兒接近宮口，想是胎位不正的緣故，故而遲遲生不下來?！蹦蠓蛏锨安榭匆环鋈幌崎_李媚兒的衣衫，雙手在她的肚皮上摩挲。

    “廚房可有備雞湯？”莫大夫邊給李媚兒按捏肚子調(diào)整胎位，邊問陸方娘。

    陸方娘忙不迭點頭，“有的，有的。”

    “速去備一碗雞湯，還有熱水，毛巾，剪刀?！蹦蠓蜃鱿乱幌盗兄噶睿嗵濌懯显绶愿浪螊寢寽蕚溟_去，因而一行人很快將東西備好。

    揉了李媚兒的肚子約莫半刻鐘，莫大夫掐著李媚兒的人中，將她掐醒。

    “孩子在體內(nèi)待了太久，若再不使力，只怕會窒息而死?！蹦蠓蛏裆貙蠲膬旱?。

    李媚兒臉色慘白，聞言，面上露出急切神情，“求”她分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求大夫救救孩子”一句話說到一半，她兩眼一翻，似又要暈過去，莫大夫連忙用一雙血手又掐了她的人中幾下，后對陸方娘道：“快將雞湯灌下去！”

    陸方娘雙手哆嗦，竟是連碗都拿不穩(wěn)。

    還是宋媽媽劈手奪過碗，坐到床沿，將李媚兒的頭枕到自個兒腿上，用手捏住她的下頷，強行將半碗溫熱的雞湯給她灌了下去。

    李媚兒咕嘟咕嘟喝下雞湯后，整個人似乎恢復(fù)了一些力氣，緩緩睜開了雙眼。

    “媽媽請抓住她的手?！蹦蠓?qū)λ螊寢尩溃敖酉聛?，請在我的指令下用力?！蹦蠓蛘f著，一雙手用力地揉著李媚兒的肚子。

    “啊?。?！”李媚兒發(fā)出一聲幽深而凄慘的尖叫，額上瞬間沁出一層細汗。

    “用力！”莫大夫?qū)⑻旱念^揉到宮口，大聲對李媚兒道。

    李媚兒咬牙，深吸一口氣，將全身的力氣聚集到丹田，猛地往下一頂！

    “頭出來了！頭出來了！”產(chǎn)房里傳來穩(wěn)婆驚喜的叫聲。

    “哇！”一刻鐘后，細弱的嬰兒啼哭聲從產(chǎn)房傳了出來。

    “孩子生下來了，你何姨也有救了?！狈块g里，陸氏如釋重負地道。

    “是呢?！辟⊙┪⑿Ω胶?。

    正在此時，宋媽媽忽然面色有異地走進產(chǎn)房，“回夫人，李氏欲見您一面?！彼螊寢屨f這話時，眼角余光竟忍不住朝佟靖玄瞥去。

    陸氏皺眉，“我與她素不相識?！?br/>
    宋媽媽面色躊躇，遲疑了一瞬，頗有些咬牙切齒地道：“‘李媚兒’不過是個藝名兒，那女子本名‘李清嵋’！”

    “李清嵋是誰？”前世今生，佟雪都不曾聽說過這個人。

    然佟雪的疑惑還未得到解答，就見她爹佟靖玄如一陣風般，往屋外疾奔而去。

    “娘？”佟雪便是個傻子也看地出來，李清嵋與父親關(guān)系非同一般。

    陸氏卻已起身，抬步往屋外走，顯然沒心思回答佟雪的問題。

    佟雪只能抬腳跟了上去。

    她跟在陸氏后面走進產(chǎn)房，瞧見的一幕便是佟靖玄蹲在床前，李媚兒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摸著他的臉龐。

    “娘？”佟雪緊張地抓住了陸氏的胳膊。

    陸氏抬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腳步緩慢地走進產(chǎn)房。

    “靖哥哥，真好，你還記得我?！崩蠲膬赫麄€人仿似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虛弱地不成樣子，此刻她一邊眼里流淚，一邊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便是最鐵石心腸的人，亦會情不自禁地動容。

    佟雪看著這溫馨而詭異地一幕，漸漸抿緊了唇。

    她緊緊靠著陸氏站著，明顯能夠感知，陸氏沉穩(wěn)的步伐下，手腳正在慢慢變得僵硬。

    顯然陸氏此刻，并不如表面所表現(xiàn)地那般云淡風輕。

    “娘?”佟雪輕輕地喚了陸氏一聲，依地她愈發(fā)緊。

    陸氏低頭看了她一眼，朝她安撫一笑，抬腳走到了床前。

    “陸姐姐?！崩蠲膬航K于將含情脈脈的目光從佟靖玄身上挪開，移到了陸氏身上。

    而佟靖玄也驀地站直身子，轉(zhuǎn)身走到陸氏身邊，低聲道：“產(chǎn)房血氣中，你怎么也跟著進來了？”

    佟雪那原本撲騰著的心，陡然便落到了實處。

    她能感覺到，母親僵硬的身子，也因這句話而放松下來。

    “我來看看李妹妹。”陸氏朝佟靖玄溫柔一笑，轉(zhuǎn)而走到床邊，彎腰對李媚兒道：“李妹妹剛生產(chǎn)完，正是體虛的時候，不若好生歇息，有什么事，我們待你身子恢復(fù)再說?！?br/>
    李媚兒卻忽然用力抓住陸氏的胳膊，聲音急切道：“我只怕時日不多。求姐姐看在這孩子是侯爺骨血的份兒上，將這孩子帶回府里，給他一口飯吃！”

    李媚兒說完這句話后，未曾給佟靖玄辯駁的機會，便兩眼一瞇，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