裊裊的明炁香霧中，商宇神態(tài)放松了一些，小目開局，但更多注意卻放在對面的小女孩身上。

    小瑩兒小手還沒有棋盤長，即使是站在連大竹腿上，也需努力往前才能將棋子落在商宇面前。

    小目定式走完，商宇神色重新變得凝重，略一沉思，走出一手大斜，大斜定式千變?nèi)f化，這一手同樣是試應(yīng)手。

    然后就見小瑩兒眼睛盯著棋盤，嘟著小嘴一動不動，陷入長考當(dāng)中。

    商宇疑惑地看向小瑩兒，又看看棋盤，然后又看看小瑩兒，最后將目光放回棋盤，同樣皺眉苦思起來。

    秦逸在一旁更是摸不著頭腦，這才十手而已，便是你們算力再如何驚人，也無需在此長考，這兩人這是在做什么？

    “啪。”小瑩兒落子。

    商宇看一眼棋子，眉頭展開，露出驚訝之色，然后又看看小瑩兒嚴(yán)肅的小臉，“嘖”了一聲，慢慢落下一子。

    之后數(shù)十手，每一步兩人皆要苦思冥想許久，到第三十手時，秦逸便吩咐人亮起燈燭，等到第五十五手時，外面卻已經(jīng)是月上中天。

    這時再看落子的兩人，小瑩兒漸漸面無表情，落子越來越快，全然沒有了一個九歲女童的樣子，而商宇每一手要思考的時間越來越長，但面上卻不似方才那般沉重，反而饒有興趣。

    七十五手上，局面越見膠著，秦逸細(xì)細(xì)看來，只覺得腦仁發(fā)疼，而連大竹倒是越看越入迷，都忘了還要抱著女兒，害小瑩兒幾次險些從他懷中摔下去。

    商宇偷眼看看小瑩兒，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幾分笑意，在右上爬了一手，這一手卻是只圍了一目實(shí)地，對白棋毫無威脅，只要白子脫先走一步官子，本來平分秋色的局面頓成黑棋落后三目半。

    “啪！”小瑩兒這次幾乎是瞬間落子，一枚白棋是穩(wěn)穩(wěn)落在天元之上。

    果然如此！

    “小朋友真厲害，叔叔認(rèn)輸啦?！鄙逃钚闹嗅屓唬⑽⒁恍?，將手中摩挲的兩枚棋子隨意扔在秤上，拍了拍手。

    小瑩兒從棋盤上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向商宇。

    “?。俊笨雌蹇吹萌朊缘倪B大竹更是疑惑，黑棋雖然弱勢，但是中盤才剛剛開始，何至于在此時突然投子？

    商宇卻探過身子，低聲問連大竹道：“連兄，小瑩兒的天能可是‘天算’？”

    傳聞中為世所不容的數(shù)種天部天能中，令世人恐懼的不止有“天噬”，同樣有能窮盡世間算力極限的“天算”。

    連大竹和一旁的秦逸聞言，同時面色一變，唯有小瑩兒滿臉疑惑，仰起頭來用小眼睛看著商宇，有幾分畏懼。

    商宇卻拍拍小瑩兒的頭，溫聲道：“無事，小瑩兒下次與人下棋，記得思考的時候不要太過用力了?！?br/>
    秦逸看看左右無人，少見地面色嚴(yán)肅起來，對連大竹道：“連兄，商宇說的可對？”

    連大竹沉默不語，商宇卻向秦逸點(diǎn)點(diǎn)頭。

    方才三十手棋過，商宇已然察覺對方算力遠(yuǎn)在自己之上，竟有一種以前與人工智能對弈的感覺，后來他在小瑩兒下棋的時候試著以天能感知，卻發(fā)現(xiàn)這小女孩思考的時候渾身天能充盈，在商宇感知中有如黑暗中一枚明珠，十分顯眼，便是當(dāng)初召越同時使用十余種天能與他對戰(zhàn)之時，身上也沒有這般明顯的天能波動。

    商宇從前學(xué)棋時，輸給了人工智能數(shù)百局，因此最后那一手試應(yīng)，商宇幾乎能肯定，小瑩兒的算力絕非人力可以達(dá)到的程度。

    只是商宇雖知曉幻宇素有“天禁九能，禍及蒼生”的說法，卻并不認(rèn)為這種天能有何禁忌之處，亦是不解“天算”為何會與“天噬”“天誅”等恐怖的能力并列一處。

    但人言可畏，商宇看秦逸的神色便知，此事比他想象的尚要嚴(yán)重許多。

    “罷了，此事你知我知，不要再外傳了?！鼻匾菹肓讼?，開始收拾棋盤，對連大竹道：“連兄你實(shí)在不該教小瑩兒下棋?！?br/>
    連大竹訥訥無言，商宇卻離開棋秤，尋一個寬敞的地方就地坐下，笑道：“連兄不會還要讓小瑩兒去參加今冬源都的棋會吧？”

    連大竹支吾道：“我……我以為不會被發(fā)現(xiàn)……”

    “那我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連兄你當(dāng)大禹人人都是瞎子么？”商宇撓撓頭，這位國手真是呆的可愛，眾目睽睽之下，哪有藏得住的天能。

    “這……”連大竹無言以對。

    小瑩兒走過來拉住父親衣袖，怯生生道：“爹爹，小瑩兒不能去下棋了嗎？”

    “……”連大竹不知該說什么。

    秦逸卻道：“今年肯定不行，不過既然小瑩兒喜歡下棋，連兄你便等兩年后神霄帝國棋會讓她再去便是了，那時只怕你們神霄朝廷會將小瑩兒當(dāng)做國寶供起來，不過在大禹么，你還是保護(hù)好小瑩兒為妙?！?br/>
    “去去去，你別跟人家老實(shí)人開玩笑?！鄙逃顏G給秦逸一個大白眼，“我看小瑩兒如今才承天六成，如果這天能真有你說的那般重要，那神霄帝國為了利用小瑩兒，非得拔苗助長不可，如今連兄就是懷璧其罪，我勸你到哪都得小心一些?！?br/>
    他二人一人一句，倒是讓連大竹思考起許多以前從未考慮過的事情。

    “天算”之能，不僅能運(yùn)籌帷幄富國強(qiáng)軍，對于許多承天之器的研制亦是不可獲取，比如那神霄帝國名震天下的屠龍炮，大禹的水中利器潛鯤舟，據(jù)說皆是因?yàn)橐?yàn)證天能與器物承載限度之間的關(guān)系所需計算量過于龐大而遲遲無法提升威能。

    更有甚者，據(jù)野史相傳，四千年前，那歷史上唯一一個一統(tǒng)整個幻宇的元始帝國的開國君主，其天能便是‘天算’。

    大陸諸國懼怕“天禁九能禍及蒼生”的傳言，但又都渴望得到天禁九能的力量，若是小瑩兒的天能暴露，可以想見，其不是成為某國的一件工具，便是被徹底毀滅。

    到了那時，自己區(qū)區(qū)一個神霄帝國的棋待詔，又該如何護(hù)住女兒？

    或者有朝一日女兒終能成長為參天大樹，叱咤風(fēng)云，那自己又該如何才能不成為女兒的負(fù)累？

    燭火搖曳中，這位神霄帝國棋待詔沉默許久，然后對商宇和秦逸深施一禮：“大恩不言謝，二位今日金玉良言，連某謹(jǐn)記在心?！?br/>
    說罷，他帶著小瑩兒離開碧水閣，往住處去了。

    商宇待他走后，問秦逸道：“老秦，這位連兄和你什么關(guān)系？”

    秦逸見沒有外人，也是學(xué)著商宇席地抱膝而坐：“上次明輝棋會上認(rèn)識的，普通朋友而已，人家可是正經(jīng)來大禹切磋棋藝的，卻沒想到有這么個女兒?！?br/>
    “怎么說話呢你！”商宇眉頭一挑：“人家小瑩兒怎么了？又可愛又聰明，叫你說的好像什么妖孽一般？”

    秦逸長長一嘆：“天禁九能，禍及蒼生?。　?br/>
    商宇笑出聲來：“這話你也信？你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你看我這般溫良恭儉讓，像是要禍及蒼生的樣子么？”

    那可真說不準(zhǔn)。秦逸想起商宇所謀劃之事，心中苦笑。

    “我自然是不信，但人言可畏。”秦逸搖頭道，“況且小瑩兒的天能確實(shí)對軍國朝堂有大用，正是你所謂的‘懷璧其罪’，既然你的第二種天能也在天禁九能之列，你有沒有辦法幫幫他們？”

    秦逸是商宇來到此世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當(dāng)下這世上唯一一個知曉商宇身具兩種天能的人，更是商宇的朋友。

    所以商宇想了想：“我多年練習(xí)，琢磨出了一些方法，可以將天能收放自如，平時很難被人看出，便是有精通偵測查探之術(shù)的承天者，也只會在我天能發(fā)動一瞬察覺些許異常，這也是我的第二種天能從未被人發(fā)現(xiàn)過的原因。你可以替我問問小瑩兒，看她愿不愿隨我接受一些訓(xùn)練?！?br/>
    “成，你這么說，我也就放心了?！鼻匾葜獣陨逃钤谔炷苓\(yùn)用方面確實(shí)是奇才，這種事情上他自然不會虛言，也便輕松下來。

    “敢情你還是憋著算計我呢?！鄙逃钜娗匾菀桓钡贸训臉幼樱瑹o奈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給，這是劉痕先生給你的信?！?br/>
    秦逸接過信，卻不急著拆開，而是上下打量商宇兩眼：“你就只帶了封信回來？”

    商宇愣住了：“不然呢？”

    “我讓你帶的東西呢？”秦逸罵罵咧咧道，“說好的涇州的碧波酒和醉山鳩，淄州的周記烤肉和瑤池果呢？你這人出趟遠(yuǎn)門都不帶點(diǎn)特產(chǎn)回來的？”

    “……”商宇無語躺下。

    我這一路上命都險些搭進(jìn)去了，你這個吃貨還想著特產(chǎn)呢。

    香早已燃盡，此時分月掛窗簾，燭火溫潤，碧水閣上晚風(fēng)習(xí)習(xí)，耳旁的蟬鳴似乎令人莫名安心，不多一時，商宇竟就在此地沉沉睡去。

    那邊秦逸一面看信，一面口中不依不饒地嘟囔著“聽風(fēng)樓的美酒”“周家烤肉店的老板娘”之類的話，回頭一看，商宇卻已然是在地上打起了呼嚕。

    “這懶備貨！”秦逸搖頭一笑，抬眼看看窗外云月，躡足走下了碧水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