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著了一身暗色云紋墨綠滾邊長袍，頭戴玉冠，風(fēng)神俊朗，仿佛從昨夜稍顯曖昧的紅衣新郎官兒，又變回了冷淡嚴肅的大越荀首輔。

    岑黛怔了怔，對比著低頭看了看自己領(lǐng)口攤開的一小片春光，急急忙忙就扯了錦被蓋好，朝著來人笑得僵硬：“師兄早?！?br/>
    荀鈺也不欲戳破她的尷尬，只將懷里的衣裳擱在床腳，淡道：“因昨夜無事發(fā)生，張媽媽正在院子里囑咐仆從相關(guān)事宜，你身邊的丫頭也在列，要現(xiàn)在喚她侍候么？”

    岑黛連忙搖頭：“不了不了，我自己來?！?br/>
    她曉得荀鈺口中的“昨夜無事”是什么意思，無非指的是未曾完成的房事，也猜測到何媽媽這是得了荀鈺授意，在敲打院中下人。

    但因著尚且不清楚這荀府中到底是個什么情形，于是只能由著荀鈺打掉人事。

    這般想著，岑黛伸手重新垂下床幔，快速換好了衣裳，這才從榻上起來。

    她抿了抿唇，瞧著坐在窗邊飲茶的荀鈺，問道：“師兄今日不用去上朝么？”

    荀鈺擱下茶盞，將目光轉(zhuǎn)了過來：“陛下許了我今日與第三日回門，這兩日的空閑，故而今日不必前往內(nèi)閣，待晚些時候，會有人將公務(wù)送入荀府?！?br/>
    岑黛吶吶應(yīng)聲：“如此?！睆埩藦堊欤珠]上了。

    荀鈺多看了她一眼，溫聲：“還有事要問？”

    岑黛頓了頓，徑直在荀鈺對面的靠椅上落了座：“師兄昨夜……是故意避開那事的？”

    提及那事時，岑黛的臉頰有些發(fā)燙。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問出來，當(dāng)初突然向自己吐露心事的是他，一心求娶的也是他……可為何荀鈺昨夜又有意避開那事？

    荀鈺卻是面色不變，徑直問：“你想要？”

    話中內(nèi)容委實太過輕浮，駭?shù)冕爝B忙抬頭擺手，雙耳通紅，連同脖頸都染上了緋色：“不不不，宓陽不是那個意思……”

    荀鈺于是又偏過頭，徑直去看窗外翠綠的竹林，淡聲道：“如今你心中沒有我，是以我不會強迫你?！?br/>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隱秘的私心，就這么毫無保留地被人拆穿，岑黛面上的緋紅霎時間就褪了個干凈，垂下眸子，不敢正視他。

    岑黛覺著，或許自己應(yīng)該理直氣壯一些的。

    她就是沒心沒肺，心中也不甚看重情愛。重活一世，她唯獨只想更改被毒殺的命運，是以不愿嫁人。

    可如若嫁人能夠讓自己達到逃出牢籠的目的、能夠讓母親安心，她也并不介意嫁給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

    且……畢竟當(dāng)初本就是荀鈺有意求娶自己，自己聽從母親之命媒妁之言，也不曾想害他半分，堂堂正正的嫁給他為妻，在他面前根本無需擺出底氣不足的樣子來。

    可她就是莫名覺著有些氣短。

    心儀之人的眼中沒有自己，這種事情，無論換做哪個男人，只怕都會覺著不好受的罷？

    說不出原因的，岑黛不想荀鈺心里不好受。

    荀鈺瞥向陡然沉默下來的岑黛，眸光閃了閃，輕聲道：“我說過的，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負擔(dān)。卻才我只是在回答你的問題，沒有任何責(zé)怪你的意思，你不必多想?！?br/>
    岑黛轉(zhuǎn)過臉不看他：“宓陽并不曾覺著師兄在怪罪，只是心中有些不好受罷了。”

    荀鈺就問她，眼睛里帶了暖色：“是在替我不好受？”

    惱得岑黛恨恨瞪了他一眼，臉頰不知何時又升起了紅云：“師兄！”

    以前自己怎么就沒看出來，荀師兄說話竟然這般輕浮？

    正巧房門被人推開，冬葵端了銅盆等洗漱用具進來，福身：“郡主，姑爺。”

    岑黛捂著滾燙的臉頰站起身，由著冬葵拿著香胰子替她凈面清洗，又坐在妝臺前梳妝打扮。

    “妝粉少些……頭上珠翠少些，再少些……”

    冬葵微咳一聲，提醒道：“郡主，您這是要去給長輩們敬茶的，要扮得莊重些?！?br/>
    若是不作繁復(fù)些的裝扮，可壓不住岑黛這小姑娘的稚氣。

    那廂荀鈺卻道：“家中對這一項并無什么規(guī)矩，隨意些便夠了。”

    冬葵也就放下心來，安心由著岑黛自個兒舒服了：“是?！?br/>
    岑黛的扮相依舊與在長公主府時無甚差別，依舊是華服高髻，只身上衣裙的主色調(diào)換做了更莊重的顏色。

    可縱然是穿上了一身天青色的上衣，也依舊襯得她如同個未嫁的少女一般，看得冬葵嘴角直抽抽。

    偏生小兩口卻不覺得有什么，吃了幾塊點心，就并肩往后宅主院的方向去了。

    岑黛抱著幾分認路的想法，多看了眼周遭院子的牌匾，第一個記住的是自己同荀鈺的院子，不免揚了揚眉：“是‘云去風(fēng)來雨乍晴’的風(fēng)來么？”

    荀鈺搖頭：“是‘風(fēng)來疏竹，風(fēng)過而竹不留聲’的風(fēng)來。”

    岑黛頓了頓，思及風(fēng)來堂中隨處可見的竹林，眉眼彎彎：“宓陽記得后面還有一句，是‘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xiàn)，事去而心隨空’，倒是個很不錯的期望。”

    荀鈺眼里帶了分不可見的笑意：“是祖父擇的名字。”

    荀閣老？

    岑黛眨了眨眼睛，笑道：“荀閣老對師兄很是看重。”

    路上這廂說著，兩人已經(jīng)到了后宅主院。

    荀大夫人邢氏同大老爺已經(jīng)在堂中端坐著了，瞧著一對新人過來，眼中都帶了幾分笑意。

    岑黛先是同荀鈺行禮跪拜，而后接過一旁媽媽遞過來的茶盞，躬身一一奉上：“媳婦請父親喝茶?！?br/>
    大老爺眉眼嚴肅，荀鈺的眉眼影子，大多就是承襲了他的。只是大老爺?shù)谋砬闇鼐彛虼艘脖溶麾暻浦H和溫潤，此時接過茶盞，頷首笑道：“起來罷。”

    說著，從身旁婆子的漆盤中取出一枚玉佩來，珍而重之地放在岑黛手心里。

    岑黛不敢多看，小心地放在袖袋里，又接過茶盞呈給邢氏：“媳婦請母親喝茶?！?br/>
    邢氏笑著接過茶盞，抿了幾口就放下，徑直執(zhí)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又褪了一直鑲金翡翠鐲子給她戴上，溫聲道：“好姑娘快起來，讓母親好生瞧瞧。”

    她只多看了岑黛一眼，就同一旁的大老爺笑道：“瞧瞧，這就是我一眼便相中的小丫頭，這眉眼氣度，真是討人喜歡。”

    邢氏同她多說了些話，多是囑咐她有事便來告訴母親，岑黛一一聽了應(yīng)下。

    “我也不在這兒耽擱了，”邢氏笑看向荀鈺：“家主可在等著你們呢，他有話要同你們交代，盡早去請安罷?！?br/>
    岑黛福身，同荀鈺一同出了廳堂。

    目送新人離去，邢氏又送走了大老爺出門辦事，這才漸漸地收了笑。

    身旁的媽媽低聲道：“瞧著少夫人卻才的氣色，昨夜似乎并未同大公子行房?！?br/>
    邢氏捏了捏眉心：“今早鈺哥兒那院子可傳出了什么風(fēng)聲么？”

    媽媽回道：“并未。”

    于是邢氏只得苦笑：“那我可管不了了，鈺哥兒他自己心里有數(shù)，我也不好插手他們房里的事。你我都是看著鈺哥兒長大的，知道他行事穩(wěn)妥果斷，斷然不會辦什么荒唐事，有這些便夠了?！?br/>
    ——

    岑黛同荀鈺沿著青石板小道往后宅深處走，稍稍蹙眉，問他：“荀閣……祖父平日里可有什么避諱的？我心中沒底氣，怕說錯了話，可別惹得祖父不快?！?br/>
    荀鈺定定看了她一眼：“對象是你的話，祖父不會有什么不快。”

    岑黛揚眉：“?。俊?br/>
    荀鈺說：“你的性子夠好，也足夠懂事機敏，會是祖父歡喜的小輩。”

    只有身份地位這一項，或許荀閣老心中會因為這一點而對岑黛有些疏離。但如今他都已經(jīng)允許了自己將岑黛娶回來，想來應(yīng)當(dāng)不會多為難岑黛。

    岑黛稍稍放了心，同荀鈺進了荀閣老的院子。

    院子里郁郁蔥蔥的，松柏、竹叢很是常見。臨著院落拱門的墻角底下，還整整齊齊地擺了幾盆花草，有較為常見的蘭花菊花，也有比較罕見的名貴植物。葉片兒上還有幾顆水珠，像是將將被人澆灌過。

    岑黛見多識廣，認得那幾種名貴草本，知道各個都是極其“挑剔”的種類，都是需要人費心照看的。

    然而這一路上并未見到什么花農(nóng)小侍，這些花草，想來都是由荀閣老手植。老人家已經(jīng)致仕養(yǎng)老，倒的確很有空閑來費心照顧這些草木。

    眼角余光瞥見院落中央坐了一位深色衣袍的老者，岑黛規(guī)矩了眼神，垂頭隨著荀鈺上前。

    “給祖父請安。”

    荀閣老掀起來眼皮，隨意瞥了一眼并肩行禮的二人，溫聲道：“起來罷。”

    岑黛稍稍抬眼，荀閣老致仕后，渾身的銳利都被收斂了起來，仿佛果真成了一位慈祥和睦的老人——如果忽略他淺笑下的嚴肅表情。

    她心下謹慎，下一刻荀閣老已經(jīng)抬頭看她：“丫頭，會不會下棋？”

    岑黛這才發(fā)覺石桌上擺了一副未盡的棋局，頓了頓，恭敬道：“會一點?！?br/>
    荀閣老便伸了伸下巴，示意她在對面的位置坐下來：“那便陪老頭子下完這殘局罷，丫頭執(zhí)白，子鈺坐在旁側(cè)看著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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