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無雙沉下眼睫,望向鄭易的目光審視,鄭易,是女王的人。
他在暗示她,救女王。
很急。
那日青樓與胡非羽作戰(zhàn)時動用了一些紅靈之力,她用的很小心,一是身負(fù)劇毒不敢大動作,二是三尊囑咐過不可輕易讓人發(fā)現(xiàn)她身負(fù)紅靈之力,當(dāng)日用時看起來就像只是一種特殊的武功。
沒想到,還是大意了。
未曾想過一個宛玉右相能有如此毒辣的眼光,或者,另有高人提示?這怕也是他拉攏她進(jìn)斷傾書院的真正原因了。
隨即想到,仇無姬的態(tài)度轉(zhuǎn)變,也很有可能與這有關(guān),當(dāng)日她和百里傾鴻進(jìn)了凝香樓,各方勢力定有不少人潛伏在內(nèi),恐怕當(dāng)時胡非晉撞進(jìn)來都不是巧合了。
她心中一嘆,最可怕的就事,匹夫在自己最沒實力的時候暴露身懷的寶貝。
斷傾書院與世隔絕,有數(shù)位高手守護(hù),仇無姬暫時也還沒有動他的意思,所以最近她過的很是舒心,卻不想,自己已經(jīng)被多方勢力同時盯上,岌岌可危。
寶貝這東西,用的好可帶來福澤,但更有可能招來禍端,她看著同樣審視著她的鄭易老頭,今日,恐怕她不答應(yīng)就會被斷傾書院隱藏著的高手無聲無息的解決掉。
她思量片刻,總之她也是要救賀蘭季的,如此,也是應(yīng)該給自己找個靠山才是。
隨即她溫和一笑,起身道,“大人此題果然含識豐厚,學(xué)生受教,還望改日再向大人討教一二。”
鄭易老頭目光一亮,笑呵呵應(yīng)下,“好說,好說,你且安心在書院待著,抽得時間,老朽也愿與小友探究探究?!?br/>
華無雙微笑坐下。
身后的仇無姬也在笑。
眾學(xué)生在心中更加鄙視這只會拍馬屁的小子。
無人注意窗外素色身影,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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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暖陽,一分一分沉了下去,春日夜晚冷冽的風(fēng)攜著新鮮的芳草氣息席卷至偌大的書院。
天色已晚,晚飯過后,書院來往的學(xué)生寥寥,打更的丘老頭當(dāng)當(dāng)?shù)那闷鹆税鹱?,響在寂靜的夜里,十分醒耳。
嘎吱一聲,書院學(xué)生舍院處,某個不起眼的院落精致的木門被慢慢推開,門被推開的十分緩慢,就像此人此時漫不經(jīng)心又心事重重的心情。
她左手拎著一壺酒,右手攥著一張紙條,眉頭緊鎖,狂野的唇線緊緊的抿著,明亮的眼里也有了凝重灰暗的神色。
那是鄭易臨走時送給她的好酒,說是珍藏十年的畢玉泉,華無雙向來是貪杯的,自然謝了笑納,而打開封蓋才發(fā)現(xiàn),蓋上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也只寥寥二字,
“狀元。”
…..
半月之后,便是宛玉每年一次的春闈,宛玉女王極力推廣科舉,對每年的狀元不強制要求入朝為官,卻都給予重賞,并且,按照慣例,
是有面見女王的機(jī)會的。
看來,這趟渾水,是非趟不可了。
這種受人脅迫處處被人鉗制的感覺,不好,
很不好。
她漫不經(jīng)心的進(jìn)去,關(guān)門,轉(zhuǎn)身。
然后才發(fā)現(xiàn)坐在玉椅上媚笑看她的…紅衣男子。
四月時節(jié),荻花將敗。
潔白的花瓣在夜風(fēng)的吹搖下紛紛飄落,飄落在樹丫間,飄落在泥土里,飄落在紅衣袍袂上。
那些花兒已經(jīng)長得越發(fā)色澤深厚晶瑩,馥郁香氣一陣陣飄揚過鼻息,而樹下安靜的望來的紅衣男子,他深深的掃過她的臉,眼波流轉(zhuǎn)。
半餉,他收回目光,閑適的倚在椅上,一笑。
那一笑瑰姿艷飛逸,一笑傾城,如驚鴻飛雨,踏浪穿云而來,再隨落花流水而去??樟粝銤蓽\淺,縈繞不去,于歲月流逝中分分積淀,化作一場輕柔艷麗的夢境。
華無雙一怔,不知仇無姬今兒是抽了什么風(fēng)怎么穿來這身騷包的行頭。
立在原地猶豫了片刻便也到玉椅上坐下,摸摸索索打開蓋子,就著瓶口,一口口慢慢喝著。
清冽醇厚的酒香入口,有清亮的酒液漏了出來,瀉在臉上,留下嘴角。
她漫不經(jīng)心的去抹,指上一片濕潤,坐在對面一直將目光籠罩著她的仇無姬目光一轉(zhuǎn),想到什么似得眼光一亮,便伸出手去。
眼前突然伸來一只玉白晶瑩的手,眼看就要觸到她的手指,華無雙一愣,突然想到上次某教主舔手指的事兒,立馬警覺的收回了手。
仇無姬一聲輕笑,卻搶過了她手中的壺,也就著壺嘴,輕抬玉頜,抿了一口。
真的只是抿了一口。
華無雙仰首,眼睛一瞇,惡意笑道,“想不到教主大人連喝酒的姿態(tài)都如此秀氣?!?br/>
仇無姬媚笑著掃過華無雙,“三郎不嫌棄就好?!?br/>
華無雙不語,看看那人在月色下越發(fā)不似凡人的側(cè)臉,這世間的出色男子,皆是千面萬變,不可捉摸。
就像仇無姬,初次正眼見他,溫暖和煦文雅書生,喂她毒藥的神情,卻比那深紅至毒曼陀羅還要張揚放肆,而他此時的笑容,卻又艷若桃李,魅惑醉人。
這樣的人,只能與危險二字劃等號。
仇無姬拿著華無雙的酒壺,又抿了一口,遞給華無雙。
“你可能不知,我倒是個不會喝酒的。”
華無雙接過酒壺,笑道,“哦?難不成教主大人馳騁黑白倆道叱咤風(fēng)云多年用來配菜喝的都是人血么?”
隨即瞅瞅酒壺,用袖口小心的擦擦酒壺,然后才又喝了一口。
以為某妖怪要生氣,不想他卻沒有看她,只是仰首注視天際,華無雙抬頭看去,才發(fā)現(xiàn)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圓而亮,那人永遠(yuǎn)媚人心神的眸子,此刻竟也有些恍惚。
華無雙別過頭去,笑笑,“今天是四月十五,月亮自然是格外圓的?!?br/>
潛蒼大陸封建文明發(fā)展才一千年,縱然也有了天文學(xué),倒還是沒有人去研究哪天的月亮是圓是缺的。
“哦?”仇無姬轉(zhuǎn)頭看她,眼里的恍惚卻還未散去,問道,
“十五的月亮就是圓的?…我倒是難得這樣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倒是沒注意過。”
華無雙灌了一口酒,神情有些愉悅語氣卻有些寥寥,
“在我的家鄉(xiāng),每年的八月十五是中秋節(jié),那一天,是整年中月亮最大,最圓的一天?!?br/>
“每到那天,家人是要聚在一起賞月吃月餅的…”
仇無姬嘴角含著笑意再次拿過華無雙的酒壺,酒壺被她一陣猛灌已經(jīng)所剩不多,但對于抿酒喝的教主大人來卻卻是綽綽有余了。
“你的家鄉(xiāng)?無量么…我只知道無量有常年不化的冰山,有日光永遠(yuǎn)照不到的一角夜空,有大批因詛咒成群被烈火焚燒而亡的弟子…賞月吃月餅?我怎么不知道….”
華無雙有些驚訝的望向仇無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這只狡猾的狐貍今日怎肯透露自己所知的事,貌似對無量很熟?
而后想到仇無姬淡然提及的詛咒,目光一瞬間沉重,她此行的目的,正為此事。
她曾親眼看見養(yǎng)她教她的師兄師姐們,滿身紅火,面目猙獰,痛苦掙扎七七四十九日,化作飛灰。
那火,水澆不滅,沙壓不熄。
被火點著的人,不死不傷,不化不滅。
面癱老道捂著她的眼睛將她關(guān)起在云野閣,她偷偷爬在小窗向外看去,漫山遍野的青翠蔥郁,半山云霧纏繞,卻有凌亂疏散的紅色火焰四處飄搖。
火焰里,包裹著的是曾經(jīng)抱過她護(hù)著她的師兄師姐。
她看著,看著那些跳動著的火焰沾染過漫山的翠枝變得焦黑,一片片青松燃成木炭,而火焰仍舊不熄。
第四十九日,一個血肉模糊的人燃著烈火爬上了她的窗邊,她被那不見衣袍不辯形狀的人嚇了一跳,那人是想開口說話,張口卻噴出一縷鮮活的火焰。
然后,她看著那人舉起燃著烈火的右手,大拇指與食指相連,做了一個手勢。
她錯愕的看了半餉,一抹水霧漸漸浮上眸中,模糊了那本來就模糊的身影。
這是他們曾一起分組做任務(wù)時她教給他們的,因做任務(wù)時不便不說話,通常以約定好的的手勢傳達(dá)信息,她曾習(xí)慣性地給他們比劃過ok的手勢,結(jié)果那個師姐沒看懂,那場任務(wù)他們輸了。
他們寵溺的假意埋怨著她,問她那是何意,她笑嘻嘻的答過,“是沒事,一切都很好的意思?!?br/>
….
如今,不知是誰呢。
是向來溫柔細(xì)心的武師兄?還是一向潑辣卻最護(hù)著她的嚴(yán)師姐?還是特別貪吃卻總把好吃的留給她的青魚和尚?…
誰在告訴她,
沒事,一切都很好。
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指甲狠狠的插進(jìn)木窗染上點點猩紅,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第五十日的第一縷光亮照進(jìn)無量時,那抹在烈火中掙扎的身影上,煙消云散。
她就縮在云野閣陰暗的角落里,不敢出去很久,眼淚不要命的日夜流著。
直到武尊抱起她,把她送回了床上躺著,看她半餉,一聲輕嘆呢喃道,“這就是命數(shù)…”
自此之后和尚日夜拿著酒壺和燒雞開導(dǎo)她。
她才知曉,這是劫,是無量的劫。
這是千年以前血滴族長臨死之前下的血咒,身負(fù)靈力身在無量的成年的弟子,不知哪天就會被毫無規(guī)律可言的妖火附體經(jīng)歷此劫,非功力到達(dá)一定修為者皆不能幸免,火落便不休。
而上一次無量眾弟子歷劫,存活下來的不過三尊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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