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小三兒的偷窺生活

    白欣欣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變了，變成了很多畫面，類似數(shù)不清的監(jiān)視器，他努力把這些畫面拼接，終于確定，他依然在森林木屋里，只是他不再是他，他好像變成了一只甲蟲！

    是的，他變成了一只七星瓢蟲，他開始用復(fù)眼看這個世界了。他的身體呈卵圓形，只有6毫米長，4毫米寬。背部兩片鞘翅是橙黃色的，上面有幾個黑色斑點(diǎn)。頭部、復(fù)眼、口器都是黑色的，觸角是褐色的。

    做人的時候，白欣欣不算是個好人，現(xiàn)在他卻被變成了益蟲。

    瓢蟲之間有一種奇妙的習(xí)性：益蟲和害蟲之間界限分明，互不干擾，互不通婚，各自保持著傳統(tǒng)習(xí)性，不論傳下多少代，絕不會產(chǎn)生“混血兒”。

    白欣欣試著移動六根細(xì)細(xì)的腳，朝前走了幾步，一張床變得高低不平，非常寬闊。他順著橫七豎八的干草走到床邊，就像站在摩天大樓上朝下看，他抖了抖翅膀，竟然飛起來。

    他很不適應(yīng)懸空的感覺，非常害怕，趕緊落在了地上，接著朝外面爬。

    那些參天大樹在視覺上變得恐怖。

    那些草變成了他的森林。

    他絕望地朝前爬，朝前爬，朝前爬。他知道，他的速度比人腿慢了50倍，森林大了90萬倍。他又恐懼又著急，時不時地舞動雙翅飛起來，飛幾分鐘又落在地上，繼續(xù)爬行……

    餓了就吞食一點(diǎn)草上的蚜蟲，渴了就喝點(diǎn)草上的露水。

    生活倒變得十分簡單。

    有那么一次，有一只花里胡哨的鳥朝他飛過來，他嚇?biāo)懒耍l(fā)現(xiàn)他一害怕的時候，腳關(guān)節(jié)分泌出一種難聞的黃色液體，那只花里胡哨的鳥立即離開他，飛上了高空。

    他心里暗暗感謝老天創(chuàng)造瓢蟲的時候，賜給了它們這種自衛(wèi)能力。

    他不敢動，把三對細(xì)腳收縮在肚子底下，裝死。直到那只鳥飛得不見了，他才繼續(xù)朝前走……

    可憐的白欣欣在森林里走了幾天幾夜，終于聽見了汽車奔跑的聲音。

    他知道，他離公路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

    又走了兩天一夜，他來到了公路旁的一個加油站。這時候是下午4點(diǎn)多鐘。

    通過加油車輛的牌號，他確定，此地就是他的老家福田市附近。他有點(diǎn)沾沾自喜了，當(dāng)初他選了那條刻著“閩”的通道，看來他選對了！老天真的把他送回了老家！

    那么，那片森林應(yīng)該就是福田市的龍谷森林公園了。它位于福田市西北部，總面積公頃1460公頃，共有植物1500多種，比如南方紅豆杉，福建柏，油杉……等等。

    可是他變成了一個蟲子。

    是不是該去醫(yī)院治療呢？

    他立即意識到，這個想法極其可笑。就算真的遇到神醫(yī)，也不能把他從一只瓢蟲變成人，除非把“醫(yī)”字去掉，只?！吧瘛薄?br/>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去看看自己的老婆。

    自從他去安徽做生意之后，就沒怎么回家看過老婆和兒子。直到兩年前，他主動回來了，回來和老婆辦理離婚手續(xù)……

    他感覺，在這個世界上，眼下他最親的人就是老婆和兒子了，盡管他們不可能再認(rèn)出他來，他還是想回到他們身邊，只要能看著他們吃飯、睡覺、聊天，那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白欣欣不想再爬了，他來到一輛皮卡前，振翅飛了上去。

    那輛車加滿油之后，開走了，果然開向了市區(qū)的方向。

    白欣欣終于提速了，一個鐘頭之后，他回到了福田市。福田市不大，白欣欣熟悉它每一個角落。他用復(fù)眼看著路旁的建筑，雖然有變化，但是大部分都十分熟悉，內(nèi)心百感交集。

    他發(fā)現(xiàn)，他變成瓢蟲之后，不會哭了。

    皮卡拐了個彎兒，又朝前開了兩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白欣欣從車上飛起來。他家住在旁邊那條街上，他要橫插過去。

    白欣欣走一會兒飛一會兒，飛一會兒走一會兒，天黑的時候才回到他家那個小區(qū)。

    他家住在一樓，他飛上窗臺朝里看了看，里面的家具沒怎么變樣，陳舊而簡樸。他的心里有點(diǎn)酸楚，這么多年一心賺錢了，根本沒想到幫助老婆改善一下生活……

    他看見了兒子的書包，扔在地板上，旁邊散著作業(yè)本和文具盒。兒子的書包都那么大了。

    他沿著窗臺爬行，終于在紗窗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小的漏洞，順利地鉆了進(jìn)去。

    他還在抱怨老婆，這女人太粗心了，也不知道換換紗窗，他都能鉆進(jìn)來，蚊子更沒問題了，夜里兒子不知道被咬了多少包……

    他爬進(jìn)衛(wèi)生間，看見盆子里扔著幾件衣服，有一件臟兮兮的小T恤無疑是兒子的，他爬上去，用觸角碰了碰它，就像在撫摸。

    他還看見了一件男人的大短褲，他馬上警惕起來——看來，老婆已經(jīng)有男人了。

    他想把這件大短褲扔出家門，可是他無可奈何。

    他爬出衛(wèi)生間，來到了兒子的臥室，爬到床下，藏起來。床下有很厚的灰，他看見了兒子三只不同顏色的襪子。他暗暗想笑，這小子太像自己了，他就總是丟襪子，最后每雙肯定剩一只。后來，他干脆只買同一種顏色的襪子了。

    樓道里一直安安靜靜，偶爾有人走過。不知道老婆帶著兒子去哪兒了。

    一個多鐘頭之后，終于有人把家門打開了，進(jìn)來了三個人，老婆，兒子，還有一個陌生男人。

    那個男人說：“兒子，今天帶你玩夠了吧？趕緊洗洗睡覺，明天還得上學(xué)呢?！?br/>
    他竟然把白欣欣的兒子叫兒子！這讓白欣欣很不爽。

    兒子央求道：“再玩10分鐘行不？”

    那個男人說：“行?！?br/>
    兒子歡呼起來，滿屋亂跑。

    那個男人說：“1，2，3……”

    兒子一下就安靜了，他說：“不算！1分鐘哪有這么快??！”

    那個男人說：“贈送的時間就這么快。4，5，6……”

    白欣欣不知道兒子什么表情。

    那個男人繼續(xù)數(shù)著：“7，8，9……”

    兒子低低地說：“我去睡覺了?！?br/>
    他們?nèi)齻€人好像去商場買東西了，剛剛在外面吃了飯回來。兒子去洗漱的時候，老婆把新買的衣服拿出來，一件件在身上比試，同時和那個男人說著話。

    白欣欣聽了一會兒，感覺他不認(rèn)識這個男人。他好像叫廖紅。

    廖紅說：“下次你別再買紅色的衣服了，你那么黑，不適合?！?br/>
    老婆說：“那我買什么顏色的呢？”

    廖紅說：“白色的啊?！?br/>
    老婆說：“那不更顯得黑了嗎？”

    廖紅說：“你完全不懂美學(xué)，你就聽我的好了?！?br/>
    老婆說：“好好好，聽你的！”

    廖紅說：“好了，別臭美了，收拾起來睡覺。”

    老婆很聽話，她把衣服收拾起來，掛進(jìn)了衣柜。

    廖紅又說：“兒子，你把書包收起來，放在你的房間去?！?br/>
    兒子“噔噔噔”地跑過去，把書包裝好，拿進(jìn)了自己的臥室。

    白欣欣聽得出來，廖紅在這個家里似乎占著主導(dǎo)地位，老婆和兒子都比較信服他。

    兒子關(guān)上門，終于關(guān)燈上床了。他在被窩里翻來覆去地嘀咕著什么話，過了會兒就睡著了。

    白欣欣有點(diǎn)后悔，剛才他應(yīng)該爬到窗臺上，他至少應(yīng)該看兒子一眼。

    就算兒子發(fā)現(xiàn)了他，也不會傷害他的。兒子很小的時候，白欣欣帶他玩過，告訴過他，七星瓢蟲是益蟲，不要弄死它們。兒子很聽話，在路上見到七星瓢蟲，也要把它們放進(jìn)草叢中。

    兒子呼呼地睡著。

    白欣欣從床下爬出來，他聽見另一個臥室隱隱傳來了說話聲。

    那曾經(jīng)是他和老婆的臥室。

    他想了想，從門縫兒爬了出去，穿過黑糊糊的客廳，從另一個臥室的門縫兒爬了進(jìn)去。老婆和那個男人已經(jīng)上床了，亮著床頭燈，幽幽的。

    白欣欣快速爬到了床下。

    床還是過去那張床，純木的，下面是儲物柜，沒有空間。白欣欣藏在一個縫隙里，聽。

    老婆說：“你應(yīng)該把張二那筆錢要回來?！?br/>
    那個男人說：“你懂什么！我打算要他手里的那個工程，和大偉一起做?！?br/>
    老婆說：“他能給你嗎？”

    那個男人說：“就看大偉幫不幫忙了。”

    ……

    白欣欣已經(jīng)聽不懂他們的話題了。老婆建立了新生活，白欣欣感覺無比陌生，就像潛入了別人的家。

    聊了一會兒之后，那個男人抱住了老婆，開始親她。

    老婆把他推開了：“你刷牙了嗎？”

    過去，每次白欣欣和老婆親熱，老婆也會這么問。

    那個男人沒有回答，把她壓到了身下，接著親。

    老婆被堵著嘴，含糊不清地說：“鎖門……”

    那個男人依然不說話，很快，床板就開始“吱吱呀呀”響起來。

    白欣欣的心里就像打翻了調(diào)料盒，非常不是滋味。他想著，還是回兒子的臥室去吧。

    他從床縫兒爬出來，朝門爬去。從床到門，大概3米遠(yuǎn)。床板響得越來越厲害，白欣欣爬得越來越快。

    他剛剛從門縫兒爬出去，就聽見那個男人低低地**了一聲，翻身躺在了床上，變成死豬了。

    白欣欣有一種幸災(zāi)樂禍的感覺，他在心里說：有他媽什么了不起！不過3米遠(yuǎn)而已。

    第二天，那個男人很早就起了床，他做好早餐，把兒子叫起來。兩個人吃完了，那個男人就帶兒子下了樓，送他去上學(xué)了。

    從他們的對話中，白欣欣聽到，那個男人騎自行車。

    晚些時候老婆才起床，她簡單吃了點(diǎn)早餐，然后磨磨蹭蹭地洗漱、打扮，兩個鐘頭之后還沒有去上班。

    白欣欣從兒子的臥室爬出來，看了老婆一眼。他的視界依然是破碎的，老婆就像在一面有裂紋的鏡子中。不過他依然能看出來，她似乎沒怎么老，好像比過去還漂亮了一些。

    老婆終于背上挎包，出門了。

    隨著防盜門“哐當(dāng)”一聲，家里就變得安靜了。

    白欣欣開始琢磨自己的未來。

    難道就這么鬼鬼祟祟地藏在這個家里，像個小三兒一樣，看著老婆跟另一個男人生活？

    那他又能怎么樣？

    后來，白欣欣找到了一個安全的落腳點(diǎn)——客廳的吊燈上。

    他白天出去覓食，夜里回到家里的吊燈上休息，始終沒人注意到他……

    白欣欣講到這里，深深嘆了口氣。

    郭美醒了，她迷迷瞪瞪地爬起來，四下看了看，然后說：“你們怎么醒這么早？”

    章回馬上把臉轉(zhuǎn)向了她。

    章回：“郭美，你做夢了嗎？”

    郭美使勁抻了個懶腰，嘀咕道：“做了一夜怪夢！”

    章回盯著她：“你夢見什么了？”

    郭美朝窗外看了看：“你們看見籬笆外那些野玫瑰了嗎？我夢見我變成了一朵花，長在它們中間，想動動不了，累死了！”

    章回依然盯著她：“你站了多長時間？”

    郭美說：“好多好多天，有一天還下雨了，特別冷。對了，我還夢見你們了呢！”

    章回：“你夢見我們怎么了？”

    郭美睡眼惺忪地笑了：“我夢見你變成了一只鸚鵡，飛走了。還夢見白哥變成了一只甲蟲，也爬走了。當(dāng)時我感覺好孤獨(dú)，很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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