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陳慕武的希望落了空，他還是小瞧了《申報》如今的影響力。

    在這個除了聽?wèi)?、打麻將、抽大煙、逛妓院，沒有其他娛樂項目的年代里，衣食無憂的上層社會中的人們在空閑時間里，不是造人，就是看報。

    作為全國發(fā)行量第一大報，別說是《申報》第十版的一則豆腐塊新聞，就連第二十二版角落里的廣告，都有許多人會逐字逐句讀完。

    元旦三天假期結(jié)束，一月四號早上，陳慕武才剛一到辦公室，同事們就紛紛上前詢問討論會的事情。

    “哎，老陳，難怪喊你元旦那天去天蟾舞臺看《貍貓換太子》，你說那天你騰不出功夫來，原來是去工部局露臉啦！”

    “我的錯我的錯，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這是某甲，兩人同年從交通部鄌山大學(xué)畢業(yè)，又一起進(jìn)入到兩路鐵路管理局，因而關(guān)系也比較親近，講起話來沒大沒小。

    “漢臣兄，昨日讀報，見君之灼灼風(fēng)采，實是長我國人之威風(fēng)，滅彼洋人之傲氣，佩服，佩服！”

    “某乙兄，見笑了，見笑了。”

    這是某乙，一個胡子都已經(jīng)開始變白的老頭兒，張口閉口稱呼他為兄，讓陳慕武很是尷尬。

    現(xiàn)在的稱呼禮節(jié)很繁瑣，兩個人之間不論年紀(jì)大小都互稱為“兄”，看上去像是很親近，但其實卻是關(guān)系最疏遠(yuǎn)的一種表現(xiàn)。

    “陳工程師，內(nèi)人的妹妹近日從江佇老家來了仩海，找時間我在杏花樓擺上一桌，介紹你們互相認(rèn)識認(rèn)識？”

    其間還夾雜著渾水摸魚，想趁機給陳慕武介紹老婆成為連襟的某丙。

    這倒不是看上了他的科學(xué)素養(yǎng)，而是早就垂涎他背后陳家的家世。

    好不容易應(yīng)付完一個辦公室里的同僚，英國籍總工程師又讓秘書把陳慕武喊到他的辦公室里，和這個聲名鵲起的年青人見了個面。

    自己下屬里出了一個能和愛因斯坦侃侃而談的人，讓這位大腹便便的總工程師在昨天某位銀行經(jīng)理家里主辦的沙龍中掙足了臉面，女主人也對他青眼有加。

    他和陳慕武說了幾句客套鼓勵的話，還動用自己的權(quán)限，給這個年青人多發(fā)了三個月的工資作為獎金。

    這也算是一種……因禍得福？

    ……

    張·今年才三歲·十年后會住進(jìn)赫德路上的愛丁頓公寓，和陳慕武成為鄰居·自始至終都住在淪陷區(qū)的皇軍順民·替小?本瘋狂鼓吹大東亞共榮的文化漢奸·被漢奸胡蘭成PUA又始亂終棄的戀愛腦·在后世擁有無數(shù)小布爾喬亞擁躉·愛玲女士在未來曾經(jīng)說過：“出名要趁早?！?br/>
    沒讀過她的作品，陳慕武對張女士的人品不作評價，但他很不認(rèn)同她說的這句話，因為他顯然還沒習(xí)慣突然出名的滋味。

    在單位里被當(dāng)成稀有動物圍觀了一整天，猶如天籟的放工鈴聲剛一響起，陳慕武就飛也似地逃離了辦公室。

    好不容易從火車北站擠上了一輛五路有軌電車，之所以用“擠”這個字，是因為無論冬夏寒暑，電車車廂內(nèi)總是像沙丁魚罐頭一樣人擠人人挨人。

    后世總有被小說電視劇洗腦的偽小資產(chǎn)階級，總是稱贊民囯有多好多好，民囯仩海是遠(yuǎn)東第一大都市，堪比英國的倫敦、美國的紐約，交通方便，電車線路四通八達(dá)吧啦吧啦的。

    陳慕武真的想把這幫腦袋不知道進(jìn)了多少水的十三點們，打包拎到他現(xiàn)在所處的這個世界里看一看，真實的景象究竟是什么樣子。

    等車的時候，大家還都是客客氣氣的紳士小姐。

    及至電車一到站，大家就不論男女老幼，立刻丟掉了風(fēng)度，爭先恐后地往電車上擠，誰也不甘示弱。

    不幸落在后面的，就只能或攀或縛在車門內(nèi)外的把手上——電車車門在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都是絕對關(guān)閉不上的。

    陳慕武偶爾會很合理地懷疑，后世印度火車那樣一節(jié)更比六節(jié)強的載客方式，其實是如今租界里這些個維持治安的紅頭阿三們，從仩海灘把擠電車的精髓帶回國并據(jù)此發(fā)揚光大的。

    五路電車穿過老垃圾橋，沿著?江路一直開到了日昇樓，陳慕武在此處下了車，等待換乘十二路。

    在這里等車的空檔，他的視線總是會落到先施、永安這兩家百貨公司身上。

    這兩家分別位于大馬路?江路十字路口西北、西南兩角分庭抗禮打擂臺的公司，可以稱得上是十里洋場中的標(biāo)志性建筑：氣派的歐式大樓，玻璃櫥窗里幾天一換的展品，彩色的霓虹燈營造出一種夢幻的氣氛，穿西裝打領(lǐng)帶的公子先生挽著披裘皮踩高跟的小姐太太，進(jìn)進(jìn)出出，絡(luò)繹不絕。

    然而，在霓虹燈光亮照不到的陰暗角落里，隱藏著比兩家公司顧客人數(shù)更多的乞討者。

    他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全仰仗著偶爾遇到的發(fā)了善心的老爺太太們?nèi)釉诘厣系膸酌躲~板小洋，才能勉強維持接下來幾天之中的生活。

    “鐺、鐺、鐺……”

    十二路電車進(jìn)站之后，又是一陣拼死拼活的擁擠，陳慕武才擠上了電車，在門口處尋得一個位置落腳。

    在這種市中心的站點，根本不奢求電車上有座位，只要能上車，就要念一句阿彌陀佛。

    一直坐到戈登路，下車后再步行一里多地，經(jīng)過兩個路口，陳慕武才走到自家房子所在的西摩路。

    這公共交通一點兒也不方便嘛！下了車還要讓我步行這么久！他心想。

    可陳慕武完全忽視了一點，那就是自己家住在租界中的富人區(qū)，和仩海灘最大的私家花園哈同花園做鄰居，是租界里一等一的鬧中取靜的地方，怎么能容許電車不分白天黑夜“鐺鐺鐺”地經(jīng)過呢？

    別的鄰居出門，一概都是小轎車或是搭洋車，只有他這么個毛頭小職員，每天早出晚歸地和別人擠電車。

    沒錯，這個讓普朗克同情、引起盧瑟福共鳴的“貧窮”的中囯人陳慕武，其實生在一個富庶之家。

    不然他也不能花一百塊錢買個打字機，卻一點兒也不心疼——那可花掉了他小半個月的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