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好幾日沙雨霏霏，這日總算是放了晴。暖日融融，路凝落坐在亭中，斜倚欄桿凝睇著湖面，似乎有些出神。石桌上擺著筆硯和一畫卷，筆墨已干，看來停筆停了好一會子的時間。
挽心端著茶水走進(jìn)亭里，瞥見桌上的畫卷，忍不住一笑。將杯子遞給路凝落，帶著玩笑說：“王爺與王妃日日相伴，怎的王爺今早才走，王妃就這般想念了？”
路凝落臉頰微紅，對挽心的話也沒否認(rèn)，抿著清茶，眼光流連在了那畫像上。畫上的男子坐于月下，斂眸吹笛，荼白色的金線織錦袍襯得他清雅高華，幾許月光映照著他，英英如玉，赫然是那晚為她吹笛慶生的鐘離玨。
“畫是畫了，卻一時不知該題什么詞好。”路凝落悠悠的語氣含著柔情，黛眉微蹙，極為苦惱一般。
“這題詞吟詩的事，挽心可不敢班門弄斧，要不等王爺明日回來，讓他題上一詞？”挽心邊說話，邊細(xì)細(xì)品著這幅畫，每一絲筆觸都是那般柔和清淺，想必路凝落在作畫時，心也是溫暖柔軟的。這真是一種羨煞旁人的幸福，只是單單想著他就覺得美滿。挽心真的很羨慕，卻不覺得嫉妒。
“我作畫，他題詞，也算完滿了?！甭纺漕h了頷首，滿足地彎了嘴角。
這時，挽心如夢初醒一般，忙道：“哎呀，瞧我這記性！大少奶奶還帶著孫少爺在廳里候著呢，要過來通報(bào)竟給忘了?！?br/>
“快將大嫂和清兒請過來便是?！甭纺潆y得瞧見挽心做事毛躁的樣子，也不逗她，開口吩咐道。
挽心行了禮就快步走了，不多時就見一大一小的身影走了過來。路凝落微笑著站起身，還未走到亭前，路予清已經(jīng)興沖沖地跑了過來。路凝落低下身將小家伙抱進(jìn)懷里，很是喜愛的樣子。
“臣婦拜見王妃?！鼻鼗坻炭羁钭哌^來，行禮問安。
“大嫂不必多禮，亭中坐吧?！眱扇寺渥?，路予清好奇地四處跑動，幾個仆婢緊隨其后，小心護(hù)著。
“攜了稚子過來，還望沒有叨擾了王妃。”秦慧嫣溫然說著，路凝落嫣然一笑，旋即與她說起話來。秦慧嫣很是健談，既說了清兒聰敏淘氣，又說了在州的一些奇聞異事，卻久久沒有說到正題上。路凝落看在眼里，也不戳破。
忽而一陣嘈雜，打斷了秦慧嫣的絮語，兩人循聲一看，卻是路予清哭鬧著在地上直打滾。二人都是一驚，忙趕上前去。路予清小臉煞白，雙手按住肚子，極為痛苦的樣子，嘴里直在叫“娘”。
秦慧嫣立時急了，把兒子抱在懷里不知如何是好。路凝落瞟見散落一地的葵瓜子仁，眼色頓時深了。冷靜地讓秦慧嫣把清兒抱到屋里，等大夫過來診治。秦慧嫣早就無措，路凝落說什么，她也就照著做。
大夫很快趕到了府里，路予清腹痛得厲害，還嘔吐不止，讓秦慧嫣的心如被絞一般的疼。費(fèi)了好一會子的工夫，路予清總算是消停下來，沉沉睡去。秦慧嫣的心倏然放了下來，腿腳竟一時使不上力，被路凝落扶著坐下。
大夫?qū)⒙酚枨逶谕醺锍缘臇|西一一檢查了，面色沉郁。
“大夫，清兒究竟是怎么了？”盡管心中明了，路凝落面上仍是疑道。
秦慧嫣聽了也抬眼看向大夫，只見他捻著胡子，嚴(yán)肅道：“回王妃，小公子極有可能是生食了蓖麻子才會中毒，好在吃得不多，小少爺身體底子也好，否則這……”重重嘆了口氣，有些責(zé)備說，“蓖麻子應(yīng)是混在那些葵瓜子仁當(dāng)中，這關(guān)乎性命的事，貴府也太不小心了！”
路凝落聽了，面露嚴(yán)色，喚來張?jiān)唇淮宀檫@事，著人請了大夫回去，又與一眾仆婢訓(xùn)了些話，就將他們遣了出去，安排得有條有理，著實(shí)干練。
房中一時只留下了路凝落和秦慧嫣兩人，秦慧嫣守在床邊，心疼得緊。
“大嫂，你一番好意帶清兒過來，不想在王府里卻讓他遭了這罪，小妹實(shí)在……”路凝落神色歉然，瞧見榻上虛弱的清兒，眼中更有愧色。
秦慧嫣回過神來，勉強(qiáng)笑道：“這事怪不得你，還得虧你冷靜，清兒才平安無事，要是只有我一人，還不知清兒……”
“你這是太愛清兒了，這更不是你的錯。”一聽這話，自責(zé)、害怕還有一絲被安慰的釋然一齊席卷而來，秦慧嫣的淚再也止不住，泣涕如雨。路凝落走上前，素手輕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撫。低低柔柔的聲音，將人心底的痕跡熨得平平的，很是舒服。
路凝落陪著秦慧嫣回了相府，一番解釋致歉，等到回王府的時候，已經(jīng)入了夜。想著這一日的事，路凝落覺得十分疲累，心頭一股沉重之感難以散去，面色竟也透著些慘白。挽心與萱兒見了，很是擔(dān)心，寸步不離地陪在身邊伺候，直到路凝落穩(wěn)穩(wěn)入睡，兩人才輕聲回了房去。
春夜里并沒有什么寒氣的，路凝落卻覺得周身泛著微微的冷意，意識有些混沌，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蕪亂不堪。好一會兒，路凝落才從一片混亂之中掙脫出來，睜開眼睛，眼前只是一片空洞。
阿玨，阿玨！路凝落在心底喚著鐘離玨的名字，只希望他能立即出現(xiàn)在自己身邊，擁著她，在她的耳邊與她輕喃，告訴她一切有他在?？墒侵車^安靜，沒有人聲，路凝落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習(xí)慣和依賴這種東西真是可怕，以往再難過的時候都挺了過來，如今居然這般脆弱軟懦。
撐起身子，路凝落環(huán)視四周，燭火燃盡，屋里暗暗的，卻也能夠視物。正欲下榻，外間突傳來聲響，路凝落疑惑，王府守衛(wèi)也應(yīng)當(dāng)不會如此不濟(jì)，放了宵小進(jìn)來，但若是鐘離玨回來又怎會這樣偷偷摸摸？
路凝落輕步走到外間，盡量不發(fā)出聲響，但外間的人仍是有所察覺，響動止住了。盡管覺得奇怪，路凝落仍是問道：“阿玨，是你回來了嗎？”不自覺地，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泄露了她心底的情緒。
一陣走動的聲響傳來，路凝落瞧著有個身影直直向自己走來，隨后抬手?jǐn)堖^的她的肩膀，自己就被擁進(jìn)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里。那一霎，路凝落的眼眶一熱，盈起了清淚。
鐘離玨本不想讓路凝落知曉他今晚的行蹤，可是在聽到她帶著微顫的聲音時，他就知道眼下沒有什么比得上讓她安心重要。理智才做了決定，他的雙腳早一步就邁了出去。當(dāng)他擁她入懷，才發(fā)現(xiàn)懷里的人兒連身體都在顫抖，他很慶幸他的決定。
“阿落，發(fā)生何事了？告訴我，一切有我在?！辩婋x玨溫柔地?fù)嶂臑醢l(fā)，滿是心疼道。
路凝落這才安定下來，埋首在鐘離玨懷里，將今日的事仔仔細(xì)細(xì)與他說了，聲音里透出的憂郁，讓鐘離玨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把。路凝落的聲音漸漸低了，鐘離玨用雙手捧起她的臉頰，對她柔聲說：“阿落，這件事你沒有錯?！?br/>
路凝落搖了搖頭，抿了一下唇，才坦承道：“阿玨，我是害怕！今日看見清兒那般難受的樣子，我明明知道有個萬一他會斃命，可我那一瞬間卻冷靜得可怕，將前后諸事算計(jì)得清清楚楚，才想起要救他性命。清兒那般天真可愛，而我，而我……”
鐘離玨聞言，又是錯愕，又是憐惜，他不知，若是易地而處他會如何抉擇。一時之間怎樣的話語似乎都安慰不了懷里的人，鐘離玨微微俯身，尋著她的唇狠狠吻住了。他吻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自己對她的滿懷心意都傳達(dá)給她。她回吻得很熱情，全然沒有平素的害羞，似乎要把自己滿心的不安和害怕發(fā)泄出來。
兩人吻得愈發(fā)沉溺，不能自拔，身軀緊緊貼著，一絲縫隙也無。路凝落抬手攀上鐘離玨的背，碰及左肩時，感覺到他身形一震，瞬時察覺到不對勁?？M繞在她鼻尖的是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她怎會這般大意！
好不容易停下這個吻，路凝落喘著氣，憂聲問：“阿玨，你受傷了？”
鐘離玨似乎對這個話題有所避忌，言辭閃爍：“并不礙事，一時大意受了小傷而已。”
“小傷？小傷一碰便疼得你出了一身冷汗，還想瞞著我！當(dāng)日從北祁回來是如此，今日又是這樣！你這般不愛惜身體，是在折磨自己，還是在折磨我??？”路凝落的音調(diào)陡然高了，淚珠止不住地滑落，眸子里的心疼、擔(dān)憂、慍怒混在一起，錯雜不清。
這是路凝落第一次這樣失控，她的情緒一直是淡淡的，淡到鐘離玨也不自覺地以為任何事情她都可以理解接受?，F(xiàn)下這般，鐘離玨當(dāng)真不知如何反應(yīng)，呆呆愣住了，只是嘴里喃著：“阿落，阿落……”
路凝落緊緊咬著下唇，貝齒幾乎要嵌在唇瓣里。她覺得慌張，自己怎會這樣失了分寸？她又有些許輕松，這情感壓抑了許久，終于可以宣泄出來。她也局促，不知道這樣的場面該如何收場。各樣的情感紛至沓來，沖擊著她的胸口。
鐘離玨有些失神地注視著路凝落，怕她咬得太用力會受傷，抬手就要撫上她的唇瓣，不想路凝落倏地一偏頭躲開了，只留下他的手停在半空。
鐘離玨驚詫，顫顫收回手，面上浮起的笑，蒼涼無奈，拳頭也不禁越握越緊。路凝落也是驚訝，她并不是有意躲開的，卻不知為何就這樣反應(yīng)了。第一次，兩人覺得，與對方身在一處，竟是一種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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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淺小備注：1、沙雨，猶小雨，細(xì)雨。 唐 白居易 《望江州》詩：“猶去孤舟三四里，水煙沙雨欲黃昏。” 唐 黃滔 《塞上》詩：“沙雨黃鶯囀，轅門青草生?！?br/>
2、蓖麻子，大戟科植物蓖麻的種子。經(jīng)炮制后的蓖麻子可入藥，但生的蓖麻子有毒，4-7歲小兒服蓖麻子2-7?？梢鹬卸尽⒅滤?，成人20?？芍滤?。非洲產(chǎn)蓖麻子2?？墒钩扇酥滤溃簝H需一粒，但也有報(bào)告服24粒后仍能恢復(fù)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