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豹妻女信息?”
林逸飛身軀一震,驚訝看著雷宗問道:“雷先生,你要干什么?”
他對雷宗知道葉靜紅母女的存在不稀奇,下山豹積攢的資金流向了兩人,案宗肯定會有所提及的。
雷宗通過律師或其余關系了解到她們也不稀奇,只是林逸飛沒有想到雷宗會想著報復她們。
他不由慶幸自己早做了安排,讓葉靜紅和葉欣燕母女離開惠城,不然此刻莊小潔的慘景就重現(xiàn)了。
林逸飛背后生出了一絲冷汗。
“不干什么,我也什么都不會干?!?br/>
雷宗依然平和:“林警官,你只要把她們下落告訴我就行了,其它的你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知道?!?br/>
林逸飛挺直身子:“雷先生,一人做事一人當,下山豹的罪孽,不應該牽扯到他的妻女?!?br/>
“逸飛,我什么都沒說,也不會去干,你別想太多,也不需要去操心?!?br/>
雷宗抓住林逸飛的手拍了拍:“你只要告訴我她們蹤跡就行。”
“林警官甚至可以不說出來,直接把地址指給我。”
他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一幅中國地圖呈現(xiàn)了出來。
“你放心,咱們今晚的見面,光明正大,沒觸犯任何法律法規(guī)?!?br/>
雷宗目光變得熾熱:“我不會讓林警官去犯法,我自己也不會以身試法。”
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這一番話充滿了極大的誘惑,雷宗不僅砸出了重金八百萬,還給林逸飛鉆好了法律漏洞想好了退路。
也就是說,只要林逸飛動一動手指,他就可以安全得到八百萬,誰都查不出來也指證不了他。
一個地址,八百萬,何等的誘惑啊,可林逸飛更清楚,八百萬的另一端,很可能就是兩條人命。
他不認識葉靜紅母女,也談不上憐憫,可他還是不可能推兩人入火坑。
“雷先生,你這八百萬,很誘人,很可能我做一輩子警察都賺不了這筆錢?!?br/>
“可是你這個忙,我真的幫不了?!?br/>
林逸飛毫不猶豫的拒絕:“我確實知道她們下落,但我不可能告訴你?!?br/>
“為什么?”
雷宗忽然坐直了身子,聲音一沉:“如果是這兩張彩票太少的話,林警官可以直接跟我開個價?!?br/>
“而且你也不用擔心什么手尾,我們是朋友,雷宗對朋友向來肝膽相照,害了我也不會害林警官?!?br/>
“或者你有其它需求?”
雷宗目光炯炯地看著林逸飛:“你盡可以說出來,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全力以赴?!?br/>
林逸飛搖搖頭:“不,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做人的底線問題。”
“下山豹雖然喪盡天良,但是他造的孽,該由他來償還,不該涉及到他的妻女?!?br/>
他開誠布公:“否則我們跟他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道理我明白?!?br/>
雷宗臉上有著一抹痛苦,拳頭無形中攢緊:
“可是在醫(yī)院看到東子缺胳膊少腿,以及貧血等一系列癥狀,我心中就不可遏制充滿著怨恨?!?br/>
“我沒對下山豹下手,就是希望他好好活著,嘗一嘗妻女萬劫不復,而自己又無能為力的痛苦?!?br/>
“這口氣出不來,我無法原諒自己,東子也不會原諒我?!?br/>
他身子顫抖了起來:“我一想到他們把東子的腿砍掉,手指剪掉,我就恨不得把下山豹大卸八塊?!?br/>
“我都不敢去想去問東子這些年怎么過來的?!?br/>
“我擔心知道了他的痛苦,我會忍不住殺了下山豹全家,再活剝了下山豹的皮?!?br/>
雷宗說話很直接很蠻橫,可也反應了他的真實情感,也是無數(shù)丟失孩子的家長憤怒。
林逸飛一嘆:“下山豹干的壞事,何必遷怒在他妻兒呢?”
“我不甘!”
雷宗拳頭一握:“憑什么東子被他們害的那么慘,而我不能讓他的妻女陪葬呢?”
“我只有看到那些混蛋,眼睜睜看著自己妻女受罪,看著自己也家破人亡,我才會好受一點?!?br/>
“林警官,告訴我吧?!?br/>
“我總是要做點事情,不然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他目光懇切地看著林逸飛:
“她們也必須付出代價,憑什么她們享受了下山豹的好處,而不用擔當半點風險?”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好事?!?br/>
“何況下山豹的喪盡天良,說不定也有她們的背后支持。”
雷宗準備把自己承受的痛苦,十倍百倍償還給下山豹,讓他在監(jiān)獄里過得生不如死。
“雷先生,你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林逸飛臉色一冷:“東子已經(jīng)承受了一次苦難,你難道還要他再承受一次嗎?”
雷宗一愣:“你為什么這樣說?”
“東子好不容易跟你團聚,如果你再因為報復下山豹妻女栽進去,東子能不能扛住這個打擊?”
林逸飛神情變得嚴厲,聲音也拔高了兩分,他心里清楚,雷宗現(xiàn)在有點走火入魔,必須把他罵醒:
“他現(xiàn)在正是渴望父愛渴望親情的時候……”
“你不好好彌補他愛護他,讓他從陰影中走出來,卻先想著報仇發(fā)泄惡氣,讓自己良心好過點……”
“你配做東子的父親嗎?”
“在我看來,與其你現(xiàn)在報復下山豹妻女為東子出口氣,你還不如先關懷東子幾近死去的心?!?br/>
“你已經(jīng)錯了一次,不要再錯第二次了。”
“再說了,你報復了下山豹的妻女,你又能獲得什么呢?”
“你能讓東子變成完整的人?能讓他的過去什么都沒發(fā)生?還是能讓你承受過的痛苦全部消散?”
“不,你除了出一口惡氣外,什么都得不到,甚至會更加痛苦更加愧疚,因為你傷害了無辜的人?!?br/>
“退一萬步來說,你就算要報仇,你是不是應該等東子走出陰影,能夠獨立生活,再來報仇?”
“不然你栽進去了,誰照顧東子?誰又能比你把東子照顧的更好?”
“誰又能代替父親這個角色?”
林逸飛一聲長嘆:“雷先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當務之急,還是珍惜眼前人吧?!?br/>
雷宗身軀一震,眼里狠戾無形削減,痛苦神情也變得緩和,喃喃自語:“珍惜眼前人……”
“回去吧,好好照顧東子,讓他健康成長比什么都重要?!?br/>
林逸飛輕聲寬慰一句:“下山豹也會受到法律嚴懲的?!?br/>
“關愛東子,遠比復仇更重要。”
聽到這一番話,雷宗身軀一震,驚訝地看著林逸飛。
他萬萬想不到,一個小小的警察,竟然有如此開闊的心境,如此深遠的見地……
而且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結也被打開了,他突然意識到,東子遠比復仇更重要。
“林警官,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雷宗收斂住情緒,隨后一握林逸飛的手:“我明白了,我會好好愛護東子的,會讓他健康成長的。”
“林警官,謝謝你,你打開了我的心結?!?br/>
“你也讓我明白了,珍惜眼前人,遠比手刃仇人更重要?!?br/>
“我未來的時間,應該屬于東子,而不是為人渣浪費?!?br/>
“謝謝,真的謝謝你?!?br/>
他用力晃了晃林逸飛的手,臉上充滿著感激:“今晚如非你糾正,只怕我要做傻事了?!?br/>
“雷先生明白了就好,早點回去休息吧?!?br/>
林逸飛松了一口氣,隨后就跟雷宗告別:“順便替我向東子問好?!?br/>
“好,一定會的?!?br/>
雷宗和藹可親地點點頭,隨后把彩票塞入林逸飛手里:“拿著,一點心意。”
林逸飛搖搖頭:“這不合適,也不合規(guī)矩,而且無功不受祿?!?br/>
“你不要把自己看成警官,也不要把我看成受害者家屬,你就把我當成朋友,當成長輩。”
雷宗故意板起臉訓斥:“這是長輩送給你的一點見面禮,你忍心拒絕長輩的一點心意?”
“謝謝雷先生好意,你可以請我吃飯,也可以送點小禮物,但這錢真的不能收下?!?br/>
林逸飛擺擺手:“我知道對你不算什么,但對我確實很大壓力,而且救東子是我份內(nèi)之事?!?br/>
“你啊,迂腐,刻板?!?br/>
雷宗很不客氣地點評林逸飛,隨后又哈哈大笑:
“不過我欣賞你這種性格?!?br/>
他發(fā)出一聲感慨:“如果國家多一些你這樣的警察,世道會更加太平,下山豹這種人渣也會更少?!?br/>
林逸飛謙卑回道:“謝謝雷先生贊譽?!?br/>
“你這股子作風和性格,跟我以前認識的一個警察很像,可惜他失蹤二十多年了……”
雷宗眼神涌現(xiàn)一抹迷茫,喃喃自語幾句話后又驚醒過來,對林逸飛笑著擺擺手:
“林警官,不好意思,今晚打擾了,你早點回去休息?!?br/>
“這八百萬,你不收,那我就籌建一個打拐基金,讓更多失蹤兒童回家?!?br/>
他尋思著用林逸飛的名義。
林逸飛露出一絲贊許:“雷先生功德無量?!?br/>
雷宗揮揮手告別,隨后就讓人離開西海公寓。
看著遠去的勞斯萊斯,林逸飛如釋重負,折騰這么久,總算打消雷宗報復念頭,化解葉氏母女危險。
不過出于安全考慮,他還是給龍叔發(fā)了一條訊息,讓他叮囑惠城警方保護好葉靜紅母女。
回到公寓,林逸飛迅速洗了一個澡,然后熱了一杯牛奶,喝完后就準備睡覺。
三起兇案,注定明天會很忙碌。
只是躺下去的林逸飛怎么都睡不著。
這一個星期經(jīng)歷的事情太多太多,從碩鼠、劉三強、林美美,再到兇手、郭富貴,全都浮現(xiàn)腦海。
他們在腦中不斷回閃,讓林逸飛思維活躍,久久無法平息。
尤其是那個兇手,林逸飛一閉上眼睛,就能回想起下水道追擊一幕,就能想起他的敏捷和從容。
那種態(tài)勢很難形容,既有一種追求游戲的刺激,又帶著某種輕蔑的挑釁……
林逸飛揉揉腦袋,希望驅趕兇手影子,可是腦子里依然放不下。
為什么?
林逸飛直接坐了起來,是擔心兇手繼續(xù)作案,還是……還是……自己覺得,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疏漏?
“三條人命,三起大案……”
林逸飛迅速回想著案情,忽然身軀一震,他意識到了一個關鍵問題。
那就是兇手殺人后,每次誘使警方前去現(xiàn)場,都會碰見一伙犯罪團伙。
碩鼠死了,于是警方搗毀了仙鶴山莊;林美美死了,于是警方端掉了吉祥魚莊,郭富貴死了……
化學廠的地下賭場也被鏟除了。
如果這些不是巧合的話,那就是說,兇手每殺一個人,就會送給警方一份重禮。
“他為什么要幫警方搗毀這些毒瘤?”
“如果出于正義的話,他又為什么要殺掉郭富貴他們?”
“碩鼠、林美美、郭富貴的共同點究竟在哪里?他們又犯過什么罪?”
“兇手又是怎么知道劉三強、下山豹、猛哥他們存在的?”
“兇手為什么要帶走威圖手機?”
想到此,林逸飛更加無法睡覺了,他強行抑制著自己的疲憊,又把案子仔細推敲,反復梳理了一遍。
可是,他越梳理,就越覺得這里面問題不少,越梳理,就越覺得真相一紙之隔,卻遙不可及……
“?!?br/>
這時,林逸飛的房門被敲響,打開,王朝捧著一個大杯子走入了進來。
“看到你窗戶亮著燈,知道你還沒睡,就過來泡杯咖啡?!?br/>
王朝輕車熟路走到開放式廚房,給自己沖了一大杯咖啡:“你怎么還不睡覺?”
“在翻一翻案子,太多疑問了。”
林逸飛揉揉腦袋,隨后反問一聲:“你怎么也還沒睡?”
“事情那么多,不加班,你要的資料一個星期都出不來?!?br/>
王朝也苦笑了一下,隨后想起一事:“對了,你讓我查的高勝寒,我已經(jīng)找到一些資料了?!?br/>
聽到高勝寒,林逸飛來了興趣,坐直身子問道:“什么資料?”
“我找墓地名冊核對過?!?br/>
王朝神情變得肅穆:“高勝寒在仙鶴墓園的確有一個位置,他兒子高小飛三個星期前墜江死了?!?br/>
林逸飛若有所思:“也就是說,他那晚真是祭祀他的兒子?”
同時,他想起碩鼠死的那天,他們在仙鶴墓園查探新墳時,確實看到了高小飛的墓地。
“沒錯。”
王朝點點頭:“墓地還有他燒的紙錢蠟燭灰燼,他那晚說是拜祭沒有水分。”
林逸飛又追問一聲:“高小飛具體怎么死的?”
“京州警方通告是不小心墜江。”
王朝把自己查到的消息告訴林逸飛:“但我從幾個和諧的帖子發(fā)現(xiàn),事情并非通報的那樣簡單?!?br/>
“高小飛女朋友楊娜娜跟兩名閨蜜在江邊游玩,結果被三個喝醉的富二代追逐圍堵?!?br/>
“楊娜娜為了保護兩名閨蜜,就主動斷后用雜物阻擋富二代,讓兩名閨蜜有時間跳上一艘漁船?!?br/>
“本來楊娜娜也有足夠時間上船,可兩名閨蜜卻把漁船撐離了岸邊。”
“跑到岸邊的楊娜娜走投無路,最終被惱羞成怒的富少推入江中。”
“收到訊息過來的高小飛恰好見到這一幕,于是本能跳入江里要救楊娜娜?!?br/>
“那是斷魂江,又是晚上,這一跳下去,兩人都沒了蹤影,到現(xiàn)在都沒找到尸體。”
“當然,這只是網(wǎng)上帖子流傳的,情況未必是這樣……”
王朝知道網(wǎng)上內(nèi)容真假難辨,所以沒有把話說死。
林逸飛陷入沉默,如果帖子情況屬實的話,高小飛和女友就死得有點冤了,也難怪高勝寒心如死灰。
“高小飛和楊娜娜之死,跟三名富少他們有關,跟碩鼠和林美美扯不上關系啊?!?br/>
林逸飛皺起了眉頭:“如果是高勝寒殺人的話,這動機不對啊?!?br/>
他排除了高小飛之死跟林美美他們被殺有關。
林逸飛又問出一句:“對了,高勝寒的底細查到?jīng)]有?”
“時間太緊,只查到一些表面的。”
王朝迅速接過話題:“高勝寒是退役軍醫(yī),先后在四個醫(yī)院任職,五年前進入濱海第一人民醫(yī)院。”
“他醫(yī)術精湛,外科手藝更是一流,不過三年前因故辭職,隨后再也沒有就職任何醫(yī)院。”
“他現(xiàn)在就開了一個藥店養(yǎng)家糊口?!?br/>
他補充一句:“藥店在蓮花社區(qū)?!?br/>
林逸飛眼睛亮起:“軍醫(yī)、身手和醫(yī)術有了,一米八,也吻合兇手側寫,還有那消毒水氣息……”
唯一有點出入,那就是體重,高勝寒比下水道的黑影要瘦一分,當然,林逸飛覺得這不太重要。
畢竟下水道黑影重重,難免會看花了眼。
王朝眼皮一跳,低聲一句:“你覺得高勝寒就是兇手了?”
“三年前因故辭職?”
林逸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拋出一個問題:“因為什么辭職呢?”
他需要找到動機。
“好像是手術意外,還賠了不少錢?!?br/>
王朝給出一個不確定情況:“具體情況需要進一步查探,畢竟醫(yī)院對這種意外太保密了?!?br/>
林逸飛打了一個激靈,轉身沖到書桌旁邊,拿起手機調看郭富貴的保險單。
他在‘如實告知’一欄,發(fā)現(xiàn)郭富貴曾經(jīng)做過心臟搭橋手術。
林逸飛向王朝偏頭:“王朝,去濱海醫(yī)院資料庫轉一轉,找出郭富貴當時的主刀醫(yī)生?!?br/>
王朝一愣,隨后反應過來,快速跑回房間拿來電腦,一陣敲擊后,他調出了郭富貴當時的手術單子。
“三年前,郭富貴心臟搭橋,主刀醫(yī)生,高勝寒?!?br/>
王朝給出簡短卻有效的信息:“手術,成功?!?br/>
林逸飛眼中迸射一抹光芒:
“你說,碩鼠、林美美、郭富貴,曾經(jīng)會不會都是高勝寒的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