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在來訪人員登記表上填上他的名字,輕描淡寫地回復(fù)阿姨,“他是我叔叔。”
然后,本來滿面春風(fēng)的唐叔叔,一整天的臉就再也沒有白起來過。
唐叔叔辛辛苦苦幫她搬了一天家,連半句怨言也不敢有,末了,還不敢提出和她一起吃晚飯、準(zhǔn)備灰溜溜地回隔壁自己家。
最后倒還是她提出的讓他一起去小區(qū)附近的川菜館里隨意吃一些,他才強(qiáng)忍著開心的表情,跟著她一起下樓。
之后的每一天,他就會早中午準(zhǔn)點來給她請安,她高興了,就搭理他一下和他去吃個飯,心情不佳的時候,就把他晾在門口不搭理他,活生生把一個為了她將總公司“孟母三遷”、天天不務(wù)正業(yè)當(dāng)保鏢的企業(yè)總裁,折騰得幾乎死去。
傅璇一直觀察著他,心里暗覺好笑,可是表面上,卻還是對他的十句話答復(fù)一句,堅決采取不主動、不拒絕、不負(fù)責(zé)的原則。
看起來,她這一回算是占足了上風(fēng),他就像個做一千件事只等她臨幸一眼的小跟班。
可實際上,她也不是沒有動搖的。
有時候,她晚上上完課回來,就會看到他因為等她等得太久了,又沒有她家的鑰匙,只能縮著身體在零下的溫度里蹲在她家門口,他個子高,這么蜷縮著,肯定特別難受,但看到她回來,就會毫無怨言地把熱乎乎的點心塞到她手里,再面容疲倦地回自己家。
有時候,她在家里,他會來敲門,她開了門,他就默不作聲地把剛做好的菜端給她,讓她趁熱吃,活像個田螺姑娘。
還有時候,她從陽臺的窗戶外朝旁邊望過去,就會看見他坐在書桌附近,一邊靜靜看電腦,一邊看鐘,計算什么時候來找她、能和她說上兩句話。
他在離她這么近的地方,卻被她如此殘忍地拒之門外。
下半學(xué)期開學(xué)之后,有一天晚上,她因為要幫忙室友做一些學(xué)生會的事情,一直忙到十一點多才回來,等走到小區(qū)對面的路口時,她就看見他正一個人站在小區(qū)的門口,來來回回地走著、張望著,看上去非常焦急。
傅璇站在路口,一動不動地看了一會,然后慢慢地過馬路朝他走過去。
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好像認(rèn)錯人了,扣住了一個路過的女孩子以為是她,劈頭蓋臉地就問那個女孩子,“你怎么那么晚才回家?!你去哪了?!”
那個女孩子一開始被嚇了一跳、想要罵他,可等看清他的臉長得那么好看,又硬生生吞了嘴邊的怒意,只能抽出自己的手臂,還算和顏悅色地跟他說他認(rèn)錯人了。
傅璇站在他們旁邊,看著這一出鬧劇,想笑,可剛剛裂開嘴,眼角就有眼淚慢慢滑落下來。
那個女孩子走后,唐祁灰心喪氣地轉(zhuǎn)過身,想要繼續(xù)等,可一抬頭,就看見自己想要找的人,就真實地站在自己的面前。
“……璇璇?!彼B忙上前一步,高興得不得了,想要伸手抱住她,可又不敢這么做,只能像個純情的大男孩一樣抬手抓抓自己的頭發(fā),“你終于回來了。”
“我很擔(dān)心你,但是又不敢給你打電話,怕你看到了也不接,所以我就打給你爸媽了,他們說他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去哪了,也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辦,你再不回來,我就打算去你學(xué)校一棟樓一棟樓地找你了?!?br/>
“你是不是在忙學(xué)習(xí)的事?飯吃了嗎?餓不餓?我煮了點粥,餓了的話回去之后就可以拿給你喝?!?br/>
“……總之,你回來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br/>
這些話聽上去意思都是差不多的,他就這么語無倫次地說著,卻發(fā)現(xiàn)她臉上的眼淚越來越多。
傅璇在路燈下注視著他,注視著他凌亂的胡茬,和略顯得憔悴的臉龐,終于發(fā)現(xiàn),歲月同樣沒有給他優(yōu)待,也如此清晰地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痕跡。
曾經(jīng)她剛愛上他的時候,他還是那樣意氣奮發(fā)、迷人多情,可現(xiàn)在,她有時候竟會看到他的發(fā)絲間,隱藏著一根短短的白發(fā)。
“璇璇,你不要哭啊。”
唐祁終于還是忍不住,抬起手觸碰了她臉上的眼淚,溫柔又焦急地說,“發(fā)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學(xué)校里有人欺負(fù)你了?我今天因為要開一個電視會議,就沒有去你學(xué)校盯梢,你告訴我,是……”
他還沒有說完,她就已經(jīng)猛地抬起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脖頸。
唐祁愣住了。
來北京之后,他被冷落了那么久,又想起她曾說過的再也不想看見他,此時掙扎了好一會,才敢試探性地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背脊上。
傅璇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沉默了幾秒,哭得更厲害了,幾乎是嚎啕大哭。
夜深人靜,她就這么在馬路上,放肆地抱著他,將積累了一整年的所有情緒都發(fā)泄了出來,哭得泣不成聲。
她還是這么這么地愛他,這份愛,即使被時間如此地消磨,也根本沒有減弱過一分。
這輩子,只要他活著在世上一天,她就再也不可能愛上任何一個人了。
“……傅璇,”
唐祁抱著她,半晌,眼角也慢慢變得濕潤,嗓音沙啞地開口,“無論你相不相信,我從來沒有一刻停止過愛你。”
她靠在他的肩頭,不說話,眼淚卻一直不停地在流。
淌入他的脖頸,沾濕他的衣衫,燙進(jìn)他的心頭。
唐祁說完這句話后,便更緊地將她擁進(jìn)懷里,反復(fù)而執(zhí)著地親吻著她的發(fā)絲。
“璇璇,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過了一會,他見她還是哭個不停,輕聲細(xì)語地哄她道,“回家后再慢慢說,外面冷,我怕你著涼。”
傅璇此時感覺到他炙熱而小心翼翼的愛,哽咽著、惡狠狠地道,“唐祁,你混蛋……我恨死你了……”
“好好好,”他聽到她熟悉的帶著撒嬌意味的小魔王語氣,心底更暖,“先回家,回家之后你想怎么打我、罵我都可以,隨你處置,嗯?”
從小區(qū)的門口一直到回到家里,這一路,她的眼淚還是沒有停止過。
就像是……要把這一輩子所有的眼淚全部都在今晚流盡一般。
等拿鑰匙開了他家的房門,他牽著她走進(jìn)臥室,將她輕輕抱到床上,給她蓋上被子。
傅璇乖乖坐著、小聲吸著鼻子,看著他脫下外套、打開燈、打開暖氣,再去廚房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回來。
將杯子塞在她的手心里,他在床邊半蹲下來,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微蹙著眉用自己溫?zé)岬氖终瓢∷氖?,再用嘴唇輕輕呵著她的手背。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眼睛的視線又重新模糊了。
可即使這樣,她還是兇巴巴地用腳輕輕踩在他的膝蓋上,“你老實說,以前有沒有對其他女人做過這種事情?”
唐祁被她這么對待,卻一點脾氣都沒有,抬起頭,溫柔地回答她,“沒有。”
“你有沒有追一個人從上海追到北京,還像個變態(tài)跟蹤狂一樣跟蹤她一整年?”
自己所做的英勇事跡被這么直白地揭露,唐祁窘了一窘,卻還是認(rèn)真地回答她,“沒有?!?br/>
“那你有沒有……”
她還想繼續(xù)拷問他,卻被他突然低頭輕輕親了親她冰涼的手指。
“沒有,”他從低處抬頭看她,眼底有最溫柔的眷戀,“璇璇,我從沒有像愛你這樣愛過任何一個人?!?br/>
她聽完,眼底所有模糊的淚意,又化成了一滴豆大的眼淚,“啪嗒”一聲滴到他的手背上。
“或許更應(yīng)該說,在你之前,我從來沒有愛上過任何一個女人。”
他注視著她,開始向她敘述延遲了一整年的解釋,“還沒有認(rèn)識你的時候,我只和女人限于身體關(guān)系,我對誰都不動情,那時候在我的心底里,只有事業(yè),其余的,都只是消遣或者輔助。”
“后來回上海休假時,我發(fā)現(xiàn)小彬喜歡你,因為他把你的照片放在床頭柜上,那天派對,我就下樓來想看看他喜歡的女孩子究竟是怎么樣的人,卻沒有想到,最后反而把自己繞進(jìn)去了。”
提到往事,他的眼底涌現(xiàn)起最深切的笑意,“你想想,那個時候我都二十六歲了,你才是個十七歲的小丫頭,雖然我每天都想看到你,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你什么都給不了我、還整天給我添麻煩、搗蛋,可我還是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可因為從沒有遇上過這種情況,我只能反復(fù)在心里催眠自己,我只是把你當(dāng)做妹妹看待罷了?!?br/>
傅璇聽著他的話,如今冷靜下來,也的確能理解他當(dāng)時的想法,要是換做是她,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小九歲的人,肯定心里也是怎么都不可能接受這個事實的。
“后來,我對你說了狠話、就離開了上海,我想,這份感情應(yīng)該會隨著我們的分離而淡去,因為無論如何我都不敢相信我對你產(chǎn)生了男女之情的那種感情。”
他說到這里,頓了頓,有些小心翼翼地攥住了她的手指,“雖然我明白,無論多不情愿,一個人一輩子總會遇到一個克星,所以,拉我下馬的是誰我都認(rèn)了,可誰會知道偏偏是個比我小九歲的小屁孩?”
“……你才是小屁孩呢!”傅璇又哭又笑,沒什么殺傷力地瞪他。
他看著她,輕輕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臉上漸漸露出了一絲夾雜著后悔和害怕的表情,“所以,為了證明我沒有那么喪心病狂地戀童,我回到美國之后,就去找了以前有過關(guān)系的女人,想要撫平自己心里的躁動……”
“不用再說下去了。”
她這個時候,神情平靜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放在他的薄唇上。
唐祁看著她的眼睛,想要從她的眼睛里判斷出她此刻的心情。
即使他在和她分開的這一年里,已經(jīng)做了足夠多的心理準(zhǔn)備,無論她今后還愿不愿意重新回到他的身邊,他都會毫無隱瞞地告訴她他曾經(jīng)的猶豫和掙扎。
但是,到了這一刻,他終歸是怕極的,他怕好不容易愿意重新對他敞開心扉、可能還愿意給他最后一次機(jī)會的他最愛的人,聽了他曾經(jīng)的荒唐,還會再次向他宣判死刑。
“這一年里,我其實也想了很多,”
傅璇這時收回手,兩手抱著自己的手臂,一字一句地說,“從嚴(yán)格意義上來說,當(dāng)時你在美國所做的事情,是發(fā)生在我們兩個正式確定關(guān)系之前的,雖然那個時候我已經(jīng)愛上你,但我也沒有什么理由能去責(zé)怪還沒有想清楚的你,因此,你的解釋我也都明白,在這件事上,我不會再鉆牛角尖了。”
唐祁雖然沒說話,可眼底里依舊還繃著緊張。
“不過,唐祁,你給我聽好了。”
她盛氣凌人地挑了挑眉,“無論以前你和多少女人發(fā)生過關(guān)系,也無論你以前有沒有愛過其他女人。從今天,從這一刻起,你既然選擇了我傅璇,你這一輩子,就再也別想看其他任何人。”
她也曾想象過,沒有他的人生會是什么樣的,或許那樣的人生也不會太壞,她會遇上一個普通男人,平淡地結(jié)婚、生子,過完這一生,沒有大喜大悲,也不會轟轟烈烈。
但是,這一切,在她遇見了他之后,就都變成了假設(shè)。
宿命不可逃,她這輩子,注定就會和他糾纏不休。
那么,她也不想再逃了,她心甘情愿,重新回到她這一生最愛的人身邊,無論今后歡喜憂愁,她都想盡著最大的努力和他一起走向白頭。
唐祁靜靜將她的話在腦中來回消化了兩遍,過了好一會,突然猛地直起身,欣喜如狂地抱住她。
由于動靜太大,他這一動,恰好撞到了旁邊的柜子,將柜子上的茶杯也都撞下來、摔了一地的碎玻璃。
“喂,你……”
乒呤乓啷的聲響里,錯愕的傅璇被他一把扣得緊緊的,都快呼吸不過來了,只能拼命捶著他的背,“唐祁,快放開我,喂,你這瘋子,我都快被你掐死了……”
“……璇璇,我,我真的很高興,”
他高興得就像個十幾歲的年輕男孩,將她從床上抱起來,來來回回地轉(zhuǎn),“謝謝你愿意回到我身邊……”
可憐傅璇真是被他搞得暈頭轉(zhuǎn)向,像個小麻袋一樣被他拋來拋去,心里雖然也很感動,但還是氣急敗壞地抓他的耳朵,“喂!你再這么發(fā)瘋我就趕你出去了啊!”
“這是我的家?!?br/>
他笑得嘴也合不攏,將她放下地后,重重親了親她的小鼻子,“你想趕我去哪?”
傅璇愣了兩秒,一甩手,“王八蛋,我要回自己家。”
“不要回去,”他眼疾手快,連忙拖住她的手,露出了特別可憐的表情,“璇璇,求你,能不能施舍給我一晚的時間?我今天晚上肯定睡不著,我真的太高興了……”
“唐祁,”她瞥他一眼,“你今年幾歲了?”
他勾了勾嘴角,“二十八,怎么?”
“所以,都快三十歲的男人了,為什么會撒嬌撒得那么得心應(yīng)手?”她真是好氣又好笑,“在自己女朋友面前這么賣節(jié)操,丟不丟臉啊?”
說話期間,他已經(jīng)重新將她抱起來,放在床上,然后脫了外套,自己也一起躺進(jìn)了被子里。
“我這一年里做過的丟臉的事情估計已經(jīng)比我這一輩子加起來的還多了,”
他將她摟在懷里,懷著失而復(fù)得的所有感激,虔誠地親吻她的嘴唇,“所以,謝謝你愿意重新接受我這個這么丟臉又一無是處的男人?!?br/>
這一晚,他當(dāng)真是纏著她一晚沒讓她睡,反反復(fù)復(fù)和她說了很多很多話。
包括這一年,他是如何在全公司怨聲載道的情況下,將上海的總公司又搬來北京;包括他在北京又是如何不務(wù)正業(yè),整天來她的學(xué)校盯梢放風(fēng);包括他每天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等待著她哪怕轉(zhuǎn)一次頭也好;以及她生日那天,她愿意收他的禮物,他是多么開心得一夜無眠……
傅璇和他認(rèn)識這么久,都從來沒有見過他這么多話的樣子,以前在一起的時候,都是她像個話嘮、從早到晚說不停,可如今角色轉(zhuǎn)換,卻變成了他喋喋不休。
到最后,她實在是撐不住了,用手推開他的臉跟他說自己要睡了,唐祁雖然還沒有睡意,但也知道她明天有課,只能給她套上自己的大T-shirt,哄她入睡。
等傅璇快要睡著之前,迷迷糊糊之間她還是抓了他的衣襟,最后小小聲地警告他,“唐祁,你可不能因為我和你和好了,就不像之前那樣對我好了……我告訴你,你要是對我不好,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他拍著她背脊的手一頓,過了一會,輕笑著親親她的眼角,“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