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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小啞巴》----布丁琉璃(著)----晉江文學(xué)城獨家連載,謝絕轉(zhuǎn)載---

    山城的秋雨來得猝不及防,先是零星幾滴砸下,轉(zhuǎn)眼就呈鋪天蓋地之勢。

    林知言沒帶傘,助聽器偏偏在這時候壞了。

    這只助聽器陪伴了她六、七年,年歲已高加上受雨水的影響,還沒堅持到目的地就發(fā)出吱吱的尖銳嘈音。

    林知言瞬間頭昏腦漲,不得不離開車水馬龍的主道,拐入一條幽靜的林蔭路,在斜坡轉(zhuǎn)角處靠邊停了電動自行車。

    她摘下頭盔,抬手理了理翹起的鬢角碎發(fā),將壞掉的助聽器摘下。

    林知言右耳全聾,左耳也只有一點殘余的微弱聽力,這會兒助聽器一拿,世界頓時陷入一片潮濕的沉寂,雨打葉片、車輛來往,都成了單調(diào)的默片。

    她關(guān)了電源仔細擦拭了一番,確定是真壞了,這才將它收回自己腰側(cè)的手繪帆布包中。

    無聲輕嘆,林知言揉了揉脹痛的左耳,望著雨幕有些發(fā)愁。

    今天一個熟客突發(fā)狀況,約了單加急的上門助浴,時間很緊,林知言簡單收拾好自己,掃了輛共享電動車就往雇主家趕。

    想起老雇主愛侍弄花草,她又順道買了束打折的向日葵,抬頭才發(fā)現(xiàn)烏云已經(jīng)壓了半邊天。

    一路上緊趕慢趕,還是淋了個正著。

    馬路上聽不到聲音著實有些危險,為了安全起見,只能打車去雇主家了。

    林知言拿出手機,正準備搜索最近的還車地點,就本能察覺到身后不對勁。

    她剛回頭,就見一輛黑色的轎車疾馳而來。車里的主人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吭诠战敲^(qū)里的她,猛打方向盤踩剎車,可車頭還是碰翻了電動自行車。

    腦子一片空白,林知言被慣力帶得跌坐在地上,喉嚨里本能地發(fā)出一聲低而含混的“啊”。

    “我去,你怎么回事?。 ?br/>
    駕駛位的車門推開,頂著滿頭小卷毛的年輕男生怒氣沖沖朝她走來。

    見到林知言的臉,他明顯愣了愣,腦中莫名浮現(xiàn)出一句古詩: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是個很漂亮的女孩。

    她仰頭愣愣坐著,一縷潮濕的碎發(fā)粘在微微開啟的紅唇上,巴掌臉,大眼睛,柔和的面部線條極具少女感,干凈純粹,氣質(zhì)和她帆布挎包上的手繪小鹿兔如出一轍,美麗脆弱,看不出絲毫攻擊性。

    “沒事述哥,就碰著了一輛電單車,我來搞定?!?br/>
    小卷毛扭頭和車里邊坐著的人招呼了句,然后才轉(zhuǎn)回臉,對著林知言一頓輸出,“長得漂亮也不能違反交通秩序啊,剛我在后頭喇叭按那么大聲你聽不見?杵路邊跟一電桿子似的,你自己看看,這里是能停車玩手機的地方嗎?”

    “……”

    “沒事兒吧,能起來嗎?”

    “……”

    林知言慢慢起身,只看到對方兩片嘴皮碰得飛快,愣是沒分辨出他說了什么。

    她有點疼,還有些窘迫,完全沒將自己的反應(yīng)和“碰瓷”聯(lián)系起來。

    而小卷毛顯然誤會了她的沉默,一連問了幾句后,逐漸開始不耐:“怎么不回話呀,啞巴嗎?”

    林知言終于緩過神來。

    她彎腰扶起小黃電瓶車,然后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繼而抬掌貼在耳畔,再擺擺手,意思是自己聽不見他說話。

    “啥意思?”小卷毛奇怪地看著她。

    大部分健聽人都不懂手語,林知言已經(jīng)習(xí)慣了,熟稔地掏出手機打字遞到男人面前。

    【對不起,我是聾人,不是故意的。】

    小卷毛的眼睛睜得老大,詫異地問:“耳朵聽不見?真的假的?”

    林知言點點頭,又敲下幾個字遞給他:【真的,不騙你?!?br/>
    “你這……不是聽得見嗎?”小卷毛將信將疑。

    林知言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誠懇些,繼續(xù)低頭打字:【我懂唇語,可以看你嘴型?!?br/>
    “還能這樣?厲害啊?!?br/>
    小卷毛的氣勢明顯弱了,又看了林知言一眼。

    都說山城出美人兒,果然名不虛傳。只是這么年輕好看的一個姑娘,竟然是聾啞人……

    嘶,有點麻煩。

    大車碰小車,對方還是殘疾人,真要趁機訛上一筆,自己也只能吃個啞巴虧。

    “先跟你說清楚,我這邊是正規(guī)駕駛,拐彎打了燈也按了喇叭,是你自己聽不見啊,碰了你的車純屬是個意外。而且……”

    小卷毛指著自己那輛有著鋼琴般質(zhì)感的锃亮新車,撇撇嘴,“我的車也被刮掉漆了,補漆很麻煩的!”

    林知言這回讀懂了他的話,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車燈旁果然被蹭掉了一塊漆。

    五連號的車牌,看上去就很貴的樣子。

    “車里還有剛回國的親戚,我急著送他們回家呢。”小卷毛朝車內(nèi)坐著的人抬抬下巴。

    林知言從駕駛座半開的車窗望去,后排也確實還坐著人,這角度看不見對方的臉,只見兩條被黑色休閑褲包裹的長腿微微岔開,擱在膝蓋上那只手瘦且白皙,骨節(jié)分明,正單手握著一只黑白色的鏡面魔方,間或把玩轉(zhuǎn)動。

    是一雙修長勻稱,天生適合在琴鍵上跳動的手。

    “你呢別為難人,我也不計較車漆刮壞,這事兒就算咱倆都倒霉,扯平?!?br/>
    小卷毛從褲兜里掏出錢包,隨意扒拉了一疊百元大鈔,也沒數(shù),遞到林知言面前,“看你能站能走的,應(yīng)該沒大問題,這些錢拿去檢查一下,可別說我欺負人?!?br/>
    林知言眨眨眼,沒有接。

    小卷毛想起她聽不見,耐著性子俯身,用夸張的嘴型一字一句道:“這個,拿著!”

    林知言堅定地搖了搖頭。

    小卷毛垮了臉,正嘀咕她是不是嫌少呢,就見林知言又將手機遞了過來。

    【你的車看起來很貴,對不起,我可以賠?!?br/>
    林知言是山城本地人,知道這條路通往半山腰的私人別墅區(qū),平時很少有車輛來往,這才敢停在路邊處理助聽器帶來的麻煩,沒想到還是出事兒了。

    不管怎么說,自己的確妨礙了道路交通,林知言并不想仗著自己是聾啞人就逃避責(zé)任,更不想加深別人對聽障群體的偏見。

    她很認真,但小卷毛卻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兒般,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林知言歪了歪腦袋,不理解這句話有什么好笑的。

    是自己說錯話了嗎?可她的態(tài)度很誠懇了呀。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開玩笑呢?”

    小卷毛吊兒郎當?shù)夭宥担斑@車身上的一條手繪腰線就夠普通人家一輛轎車的錢了,補漆得六位數(shù)打底。小姐姐,你怎么賠啊?”

    仔細讀懂男生的話,林知言整個人都凌亂了,臉上一陣羞愧的燒灼。

    這……這么貴啊!

    不禁在心里掰起手指,盤算自己要打多少年工才能賠得起……

    “行了,駱一鳴。”

    后排車窗緩緩降下,是車內(nèi)把玩魔方的男人開了口,“別嚇著人家?!?br/>
    如果林知言聽得見,就該驚異于這把嗓音的柔和清澈。

    雨點打在極富質(zhì)感的深色車玻璃上,像是碎鉆下沉,露出一張年輕俊朗的臉。

    林知言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被吸引,她敢保證,車內(nèi)的男人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人——挺鼻薄唇,皮膚無暇,深邃漂亮的眼眸映著絲絲飄雨,乍一眼驚艷,比電視里當紅的流量男星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身邊還坐著個舞蹈演員般優(yōu)雅高挑的女孩,不到二十歲的年紀,雙腿被羊絨毯嚴嚴實實地蓋著,典型的美人胚子,就是面色過于蒼白,正沉默地玩著手機,好像外面發(fā)生的一切都和她無關(guān)。

    是男女朋友嗎?好般配的一對。

    被拆穿的駱一鳴聳了聳肩,退開了些。

    林知言大概能看出來,車里那個長得過分好看的帥哥才是真正有話語權(quán)的人。

    果然,帥哥則朝前吩咐了句什么,不多時,副駕的車門打開,一個助理打扮的眼鏡男下車,遞給林知言一張名片。

    林知言接過一看,上面一串手機號碼。

    助理給她解釋:“霍先生說了,他的車意外損傷是有保險公司理賠的,小姐不用過于擔(dān)心。這是我的電話號碼,請你務(wù)必收下,回去后身體上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聯(lián)系,我們會承擔(dān)相應(yīng)費用?!?br/>
    林知言大概看明白了,七上八下的心瞬間落回肚里。

    “還有這個,也是霍先生給你的?!?br/>
    是一方折疊整齊的男式手帕,真絲質(zhì)感,泛著珍珠般細膩的光澤。

    她有些遲疑,抬起潮濕的眼睫朝車內(nèi)望去。

    “你的手?!?br/>
    車內(nèi)的俊美男人抬起一只戴著黑色機械腕表的手,指節(jié)輕輕點了點掌心的位置,示意她,“拿去擦擦?!?br/>
    林知言低頭一看,剛才撐地時掌心擦破了點皮,緊張的神經(jīng)放松下來,后知后覺感受到細密的痛意。

    她遲疑的一瞬,對方已經(jīng)禮貌地將帕子遞到了她的掌心。

    林知言不好意思地笑笑,抬手屈了兩下大拇指,比了個“謝謝”。

    駱一鳴和助理換了位置,拉開副駕的門坐下。

    計上心頭,他猝不及防地伸手按了按喇叭,尖銳的鳴笛聲突兀響起,連玩手機的霍伊娜都不耐地抬起了頭,路邊那專心檢查小黃電單車的女孩卻沒有半點反應(yīng)。

    “真聽不見啊。”駱一鳴傻眼。

    轎車重新啟動,穩(wěn)穩(wěn)沿著林蔭坡道上行,半山腰的頂級獨棟別墅掩映在朦朧的雨色中。

    林知言用帕子擦凈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消失在相反的方向。

    一口氣沖上三樓,敲開老雇主家的門,林知言還是遲到了十分鐘。

    “怎么才來?等半天了?!?br/>
    開門的中年女人法令紋深刻,冷淡掃了眼氣喘吁吁的林知言。

    林知言雙手合十抵著鼻尖,用了個健聽人也能看懂的手勢表達歉意,然后彎腰利落套上鞋套去了衛(wèi)生間。

    同組的助浴師搭檔秋姐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工作,正推著輪椅上的八旬老人過來。見到林知言的模樣,秋姐驚呼:“哎呀,小林!你怎么濕成這個樣子?”

    一連問了兩遍,林知言都沒反應(yīng),直到轉(zhuǎn)身時才看到秋姐的口型,忙掏出手機解釋:【秋姐,我助聽器壞了,聽不見,路上還出車禍了?!?br/>
    林知言輕輕抿唇,做了個“哭”的表情。

    “車禍?老天,人沒事吧?!”

    想起布包里的那塊高級手帕,林知言笑著比了個“OK”的手勢。

    她運氣好,遇見個紳士又溫柔的人。

    ……

    “哥,山城的路也忒繞了,比咱西直門橋還過分。想我縱橫京北二十年的小車神,也有翻車的一天吶,還把你的車給刮了?!?br/>
    駱一鳴愛不釋手地摸了把意大利頂級純手工縫制的小牛皮座椅,張嘴就是一口地道的京腔,“新車呢,碰到這倒霉事兒,你說搓不搓火兒?”

    “人沒事就好。”

    霍述以指腹摩挲魔方的棱角,聲音聽不出絲毫介意。

    “嚯,還得是我述哥。要說在國外混了這么多年就是不一樣啊,大度、紳士,一條小手帕送出去,車禍硬生生變成了艷遇?!?br/>
    駱一鳴正吹著彩虹屁,卻聽后座傳來一聲突兀的哂笑。

    “虛偽?!?br/>
    霍依娜乜眼看向霍述,嘴角扯出個譏誚的弧度,“可惜啊,剛才撞上的不是貨車,死了才干凈?!?br/>
    冰冷惡毒的詛咒,讓車內(nèi)的氣氛瞬間凝固。

    駱一鳴從后視鏡里瞄了眼這位表妹,想要打圓場,卻被助理用眼神制止。

    相比于他們的如履薄冰,霍述的反應(yīng)就要平靜很多。

    “如果你覺得死亡是解脫,我不阻攔,但最好不要發(fā)生在這輛車上,會讓我困擾?!?br/>
    他想了想,溫柔一笑,“撞車的后果有多麻煩,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體會過了。”

    霍依娜像是被針扎般一僵,面色瞬間褪為蒼白。

    有霍述在,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不想到這鬼地方來!她想逃離!可她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誰讓她是個雙腿癱瘓的殘廢!

    霍依娜破碎的眼神近乎怨毒,猛地將手機往身旁砸去:“霍述,你這個神經(jīng)病!”

    霍述偏頭躲過,坦然面對親妹妹的咒罵:“別耍小孩子脾氣。現(xiàn)在我們之間,到底誰更像是神經(jīng)病?”

    霍依娜嘴唇顫抖:“瘋子!”

    霍述神色平和,視線始終落在手中的鏡面魔方上,食中二指配合一擰。

    咔噠細響,最后一塊魔方輕松復(fù)原。

    “霍家向來出瘋子,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