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朦朧中聽到身邊有人來回走動,輕聲竊語。意識逐漸清晰,聲音也被慢慢放大。金屬小推車車輪滑刮擦過水泥地,吱吱作響
她終于醒來,頭疼欲裂。
“可算醒了?!弊诖斑叺娜寺曇糨p快,“我以為你會一直睡到晚上?!?br/>
玻璃反射的光線刺痛她的眼睛,可是她仍努力看向那處。她恍如在夢中,喃喃自語:“是你……”
“可不就是我么?!狈犊ㄗチ俗ザ潭痰拇绨l(fā),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笑容燦爛,“素素,好久不見?!?br/>
縱然她是個無神論者,此時也只能將他們的重逢歸于冥冥中的緣份。分別近四年的時間,相隔數(shù)千公里的距離,他們竟然在這里重逢。
她在不知覺間淚流滿面。
“……我這不是休假么,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就來看看哥們兒。這么巧,他就分管你那片區(qū)的?!彼ξ卣f道,“我看到你的時候可嚇壞了,心想我是不是在夢游呢。我當時是又掐臉又掐大腿的,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仔細再一看你還在呢,肯定不是做夢了?!?br/>
她直到現(xiàn)在也覺得像在夢里,“真有這么巧……”
她曾經(jīng)設想過許多次他們再次見面會是什么樣的場景,他會不會原諒她的不辭而別,會不會埋怨她曾連累他的前程?!庠O想越多她便越害怕,她對他滿懷愧疚卻無力彌補??墒蔷驮趧偛?,在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后她便知道他一直都沒變。他依然是那個曾經(jīng)騎著個破爛自行車攆著她的寶馬追了一路的小片警,貧嘴又善良。
“簡直是太巧了,就跟芝麻掉針眼兒里一樣。我都還沒來得及叫呢,你就暈過去了,”他湊近些,眉頭緊蹙很是困惑的模樣,“是因為看到我太高興了嗎?”
她啞然失笑,眼角猶帶淚光,“你這個自戀狂……”
“什么呀,”他極不贊同,“我明明是你的幸運之神。你想想,每次你有困難我總會出現(xiàn),召喚神獸都沒我這么快吧?!?br/>
她笑得整個胸腔都在顫動,“還是這么貧嘴……”
他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聲音依然輕快,“你笑得真難看?!笔种富^她消瘦許多的臉頰,略有停頓,“我得批評你一下。你是怎么過的日子,居然瘦得只剩一把骨頭?!?br/>
她低下頭默不作聲。他一貫是這樣說話沒個正經(jīng),但又是實實在在的關心。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哪怕她發(fā)脾氣遷怒,他也不會生氣,而是使盡渾身解數(shù)哄她高興、讓她消氣?!馑恢闭\心誠意待她,而她的初始動機卻是那么卑劣齷齪。
她實在虧欠他太多。
范卡馬上覺察到氣氛轉冷,立刻支開話題:“哎,現(xiàn)在還覺得哪兒不舒服么?”
“還有點頭暈,其他沒什么?!彼曇艏毤毜?,“我是一時氣上頭,太激動了?!?br/>
范卡托腮看她,語重心長:“素素,錢財乃是身外之物。丟了就丟了,你再著急上火它也不會長腳跑回來。而且你那時候還那么不配合民警叔叔工作,死活不樂意去做個筆錄,不配合盡公務義務。你讓人家怎么幫你抓賊,找回失物啊?!?br/>
他嘰嘰呱呱地說了一堆,直到她說餓了要吃東西,他才悻悻然停下來:“你這個同志最擅長打岔轉移話題了??茨闶遣∪说姆萆?,說吧,想吃什么?”
她猶豫了一下,說:“小籠煎包,三鮮粉?!?br/>
他很快買回來,囑咐道:“你先吃著,我去找一下醫(yī)生。”這一去就是大半小時,回來的時候他神色有些異樣,她卻沒有留意到。
“我已經(jīng)沒事了,沒必要再呆在醫(yī)院?!狻彼f,“現(xiàn)在就可以走?!彼廊徊录芍字斖?,但奇怪的是心情卻不復先前那樣激動。也不知是不是天氣變化的緣故,最近她心境時常不穩(wěn),情緒也波動得厲害。
這不是個好現(xiàn)象。
誠然白謹庭是個不定因素,但是就像他說的,倘若他有心,她早已插翅難逃。這次確實是她憂慮太過,判斷失誤。
“不急不急?!狈犊ò粗p肩,依舊笑瞇瞇地,“你剛吃完東西,好歹再休息一下?!?br/>
“我又不是豬,吃了睡睡了吃。而且我還要回家善后?!彼f,“家里的門都被撬壞了,還有一些東西散在外面……”
“嗨,這事兒你不用操心,有我那哥們兒幫忙呢?!狈犊▔旱吐曇粽f,“我和你說啊,這病房我可是交了兩天的錢,提早走的話這錢可是不退的?!?br/>
她簡直哭笑不得,“你這人……”
他馬上接話,“我這人從來不吃虧?!闭f著又把薄毯往上拉了拉,“醫(yī)生說你是平常沒注意休息,疲勞過度了。你現(xiàn)在就給我閉上眼好好睡覺,其它的事有我呢。♀”
她隱約覺得有哪里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范卡摸摸她的額頭,輕聲哄道:“再睡一會兒,飯點到了我叫你?!?br/>
困意來襲,她終是在忐忑不安中睡去。
見她睡熟他才松了口氣,到走廊拔了通電話:“炯啊,我是你飯哥?!蹦穷^的人像是剛睡醒,聲音含糊,“飯桶哥啊,對不起昨晚我實在太困了,也沒記起和你打電話。呵~~~”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后才懶洋洋地說:“你問的事我給你打聽了,大概情況是這樣的……”范卡聽對方說了足有十來分鐘,末了才說了句:“行,這事兒我知道了?!睂Ψ较袷乔逍堰^來,追問道:“飯哥,好好的你怎么打聽起那變態(tài)來了。你可別告訴我說你現(xiàn)在還沒死心,想和他一別高下啊。飯哥,這事可不成吶。我老公說那變態(tài)最近和得了狂犬病似地,逮誰咬誰呢?!?br/>
范卡打著哈哈,“嗨,咱是正常人,才不和病人較勁呢。我就是突然想起來,好奇就問問唄。哎,我說炯啊。你看看這都什么時間了你還不起來還懶在床上呢,你這樣子怎么給我干兒子做榜樣???趕緊地起來?!彪娫捘穷^的郝炯發(fā)出一陣咭咭怪笑:“你個多管閑事的雞婆卡……”
撂下電話后他在走廊上站了許久,直到一陣穿堂冷風將他吹醒。他抬了抬有些僵硬的腿,慢慢地轉回病房。
她睡得很熟,可能在睡夢中也覺得不安,所以眉頭微微蹙起。他看著她的側臉,回想起那年的滾滾車流中她揚著下巴沖他說道:多少錢,我賠給你。想起她站在自家小區(qū)的門口,在瑟瑟冷風等他歸來。還有那次,她就在他眼前被那個男人扭得動彈不得。
她不過是個渴望被疼愛的女人,只是所托非人,屢屢被辜負。
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已回到那個男人身邊。那個男人神情冷峻,緊緊握著她的手一刻也不曾松開。
他離她不遠,能清楚地看到她略顯憔悴的面容,可她的眼中卻是閃著光彩——那不是他能帶給她的。
她在他身邊時會開心快活、放聲大笑,卻從不曾見她眼中有這樣的神采。他可以一整天逗她高興,可是卻無法撼動她眼底那抹頑固的寂寞。
他一直沒能走進她心里。
他坐在她床邊,低低地嘆息。
她在這樣的嘆息聲中醒來,神識混沌,“你怎么了?”他打起精神來:“沒事兒,剛才出去轉了轉?!彼鏊饋?,“順便給郝炯打了通電話?!?br/>
她身體一僵,“你告訴她我在這里?”
“沒有,我只是向她打聽些消息?!彼f,“那人和林氏有生意往來,總能漏出些風聲?!厮?,你膽子太大,竟然敢那樣冒險?!彪m然郝炯說話一貫夸張,但還是把他嚇出一身的冷汗。
她看向窗外,“沒有退路了,我只能搏一搏。雖然成功了,可好像也把我這幾年的運氣于都用掉了。一個月前我就被人認了出來,只不過對方還在猶豫取舍,所以沒暴露我的行蹤。但是以后呢?……我很緊張,我害怕他隨時會出現(xiàn),會突然從暗處跳出來扼我的脖子,再次把我拖回他的巢穴?!?br/>
“有我在,這種事不會再發(fā)生?!?br/>
“我已經(jīng)連累你幾次,你對我沒有義務。”
范卡像吃吃笑起來:“素素啊,你這個人就是這樣。有困難咱就大大方方地接受幫助不行么?是不是還得我求你啊,拜托你啊?!彼缤霸S多次安慰她那樣輕按她腦袋,“好啦好啦,算哥哥我求你、拜托你成不?乖乖地聽話,啊?!?br/>
她頓時面紅耳赤,直覺得自己無理取鬧,“我真的……”
“你真的要好好休息?!彼釉?,“好了。我得出去一趟,找我那哥們兒交代點事。你乖乖呆這兒啊,哪兒也不許去?!?br/>
“廁所也不能去?”
“廢話。不讓你去你還憋著不成?凈鉆牛角尖?!彼c了點手表,“最多半小時我就回來,別亂跑?!?br/>
他是個守信用的人,果然在半小時內(nèi)回來,氣喘吁吁地抱怨道:“這醫(yī)院的樓梯也太陡了,不留神還打滑?!?br/>
“怎么不坐電梯?”
“人多,擠得慌?!彼麖膽牙锾统鲆粋€紙包來,“看到門口有賣炒栗子的,順手捎了一斤回來?!?br/>
糖炒栗子的甜香味從紙包里竄了出來,像只無形的小手一樣攥住她的胃。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么嘴饞,唾腺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他手法利落很快便剝出一小堆來,嘴巴猶不停,“這家的火候差了些,沒有老廟街那家炒得好?!彼乐踝尤?,滿口香甜,“嗯。我記那家的栗子黃糕和紅豆缽糕也很好吃?!?br/>
他邊搖頭邊笑,“都說孕婦嘴饞,吃一樣想一樣。我本不相信呢,現(xiàn)在看來還真是這樣?!?br/>
她停了下來,問:“你說什么?”
“我說孕——”他倏地打住,后知后覺地咬住舌頭。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是說,我懷孕了?!?br/>
作者有話要說:哪啥,我說過會很狗血的。
還有,飯哥好久不見了。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