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里只向前邁了幾步，回頭一看只有不多的人跟上，這些人四下一看又縮了回去。氣得他揮刀砍倒幾個士兵，卻把其他人嚇得更往后倒退。眼前的場面把士兵們震懾住了。很多人剛才聽到侍中說新皇是太祖爺四世嫡長孫，世宗皇帝嗣子，心里已經(jīng)生出敬畏，何況那邊還站著二千多名如狼似虎南京兵。有的人腿發(fā)軟，有的人四下觀望，有的悄悄向后退，還有的想要服從命令只是不敢沖在前面。這些當兵的頭腦單純，這一個晚上的變故讓他們頭暈?zāi)垦?。皇帝突然駕崩，兇手居然逃跑了。都點檢是頂頭上司，可是侍中大人也是朝中大官，都是皇上跟前的紅人?，F(xiàn)在冒出了個新皇上，一個說是真，一個說是假，實在讓他們轉(zhuǎn)不過彎來。加上半夜從床上爬起來，有的剛剛下崗，有的睡得正香，幾個時辰不吃不喝地折騰，一個個都覺得頭昏腦脹。這不同于打仗，只能向前沖，背后有督戰(zhàn)隊的大刀懸著，現(xiàn)在是朝廷內(nèi)亂勝負難料。不管誰忠誰奸，沒有誰對誰錯，成者王侯敗者賊，對于螻蟻一樣的小兵來說，聰明的選擇就是選擇活命。

    蕭思溫知道敵眾我寡，可是皇上在，對方的士氣就矮了一大半，真的拼起來未必不能贏。兩軍相逢勇者勝，他身后兩千士兵士氣高昂。他們身處絕境，知道除了拼死一戰(zhàn)沒有活路，榮華富貴在此一搏。他和高勛商定，到了萬不得已的危急時刻，只要一聲令下，兩千精兵就沖進敵陣直掏心腹，殺死夷臘葛和烏里只。群龍無首的敵人人數(shù)再多也是一盤散沙。蕭思溫又大聲說道：

    “御林軍的將士們，耶律夷臘葛不再是你們的統(tǒng)領(lǐng)，他主使兇徒弒殺皇上死有余辜。誰能拿下他賞銀一千兩！其他人立即放下武器，朝賀跪拜，否則就是附逆從惡，死路一條！”

    忽然“嗖”的一聲，一支箭朝著蕭思溫射了過來?？上硕?，剛剛從耳邊擦過。但這一嚇也讓侍中大人腿一軟向后栽倒，兩名親兵連忙一左一右將他架住。高勛畢竟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知道現(xiàn)在沒有退路，只能拼死一搏。大步?jīng)_到龍床前面擋住耶律賢，高聲令道：

    “盾牌上！”

    手持藤盾的士兵迅速站成一排，箭手們在后面盤弓搭箭準備發(fā)射。

    “弟兄們，給我放箭，射死反賊！立功有賞！”烏里只揮起大刀聲嘶力竭地喊。御營士兵們膽子壯起來，“嗖”“嗖”“嗖”，無數(shù)箭矢像風一樣飛向盾牌后面的人們。盾牌兵有的倒下，盾陣一步步向后倒退。

    夷臘葛見軍隊士氣有所恢復(fù)，命令發(fā)動進攻。烏里只喊道：

    “弟兄們，給我沖！一個不留殺死所有逆賊。一個人頭賞銀十兩，龍椅上那雜種一千兩！”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有人帶頭，士兵們就敢跟上。蕭思溫舉起手準備下達最后的命令。忽然，他看到人群背后向劈波斬浪似的朝兩邊分開，一個長著一張青白長條臉的年輕的將軍在一大群精神抖擻身形彪悍的親兵簇擁下向前走來。思溫緊盯著來人，認出是左皮室將軍耶律化哥，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只見他站到烏里只身邊道:

    “大帥、蕭將軍，請恕卑職來晚一步?！?br/>
    夷臘葛扭頭看他，一臉疑惑。烏里只轉(zhuǎn)臉一看，心里大喜。他平時頗有些看不起這個出身貴戚少年得志的公子哥兒，現(xiàn)在卻像見了親人似地。一把抱住他，大聲叫道：

    “將軍來得正好，我們共同討賊！”

    “誰是賊？”化哥往后一退擺脫開他，嘴角一挑，揮起右手：“給我拿下!”

    呼啦一陣風聲，化哥身后的幾條彪形大漢忽地跳到夷臘葛和烏里只身邊，輕輕松松就奪下他們手里的佩劍大刀，把瞠目結(jié)舌的兩員大將雙手向后使勁一別，用粗麻繩三下兩下就捆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親兵們又從后面推過一個被同樣捆綁的小校，押著三個人隨著化哥朝大帳走去。蕭思溫剛才緊張得差點停止心跳，這一會兒變得熱淚盈眶，仰頭望天心中大叫一聲：“天祐我也！”沖上前一把將化哥緊緊抱住。

    夷臘葛氣得直翻白眼。烏里只跳著腳大罵：

    “****的王八羔子！你敢出賣老子！老子饒不了你！”

    “侍中大人，剛才射那一箭的賊也給您抓來了。卑職晚到一步，這三個雜種送給您做賠禮。”化哥抱拳施禮，朝著蕭思溫和高勛笑著說。

    化哥昨夜被夷臘葛派到山上追兇。在這個非常時刻，兩個人都心存戒備，各自留了一手。都點檢早就懷疑左皮室將軍和自己不是一條心，便想調(diào)虎離山，命他離開大營半夜進山追捕逃犯。而且命他只帶三千人，其中一千還是右皮室的兵。夷臘葛私下交待這支隊伍的指揮，監(jiān)視化哥，不要讓他返回大營。化哥心里明白，更決心和這個頂頭上司決裂。他設(shè)法把右皮室的人甩掉后帶著自己人返回了大營。在轅門外先打了一場，把攔住他的守門軍殺了個干凈。回到營帳時正趕上夷臘葛率兵包圍蕭思溫。他沒有急于前去解圍，而是找來營中心腹了解離開的這短短時間內(nèi)驚濤駭浪的所有細節(jié)。他佩服侍中大人的謀略和果斷，他聰明地把死去的大行皇帝和新皇都抓在手里。耶律賢雖然無官無爵在朝廷里沒有什么地位，可是國人心中對他的曾祖讓國皇帝充滿同情。皇統(tǒng)回到讓國一系符合人心所望?，F(xiàn)在宣布新君即位，占據(jù)正統(tǒng)，就可以將任何反對他的人當作叛逆亂黨去討伐。全國的親貴朝臣軍隊武將大多數(shù)都會站在他這一邊，何況他已經(jīng)有了實力最雄厚的南京軍事力量的支持。現(xiàn)在蕭思溫面臨的所有危險就是在這所大營中處于兵力劣勢，眼前的這個危機可以讓他的優(yōu)勢瞬間喪失，落得身敗名裂。化哥現(xiàn)在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分量，他就是一個站在哪邊另外一邊就覆滅的砝碼。他本來就對蕭思溫有所承諾，現(xiàn)在正是立下千古奇功的最佳時機。他謀定而動，找來部下將領(lǐng)們做了一番布置，在劍拔弩張的戰(zhàn)場后面靜心觀察布局，到了千鈞一發(fā)的時候才毅然出手。夷臘葛萬萬沒有想到有人在背后插了一刀。當士兵們不肯聽命猶豫不前時，其實早就有化哥的人馬在其中起作用；當他不把面前的敵人放在眼里時，他的頭早就系在內(nèi)奸的刀下。

    蕭思溫、高勛、耶律化哥趾高氣昂地站在炸了鍋似的亂哄哄的御營兵陣前，后面是得意洋洋的韓匡嗣、女里、韓德讓、隨從們和南京官兵。耶律夷臘葛、蕭烏里只和那名小校跪在中間。夷臘葛腰桿挺得筆直，嘴角下彎，透出冷笑。烏里只搖頭擺腰使勁掙扎，嘴里不停罵著臟話。小校癱在地上，身下流出一灘黃水。蕭思溫大聲說道：

    “這幾個惡賊利用大行皇上的信任，弒君謀逆，罪該萬死?，F(xiàn)在主喪國疑，形勢危急，為了免除后患，必須立即處死。執(zhí)行!”

    三顆人頭隨著噴濺而出的鮮血瞬間滾落，人群中一陣嘩然騷動，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御營所有軍隊從現(xiàn)在起聽從耶律化哥將軍的指揮，如果有人不服，這幾個人就是榜樣?！笔捤紲卣f道。然后轉(zhuǎn)過身，肥胖的身軀匍匐在嚇得快要昏倒的耶律賢面前：

    “請皇上即刻靈前即位，主持大行皇帝喪禮并執(zhí)掌天下。皇上萬歲萬萬歲！”

    大太監(jiān)周公公亮起尖銳高亢的嗓音聲嘶力竭地喊道：

    “大禮朝拜！皇上萬歲，萬萬歲！”

    在場的所有的人一個不剩地全都匍匐到地，三跪九叩，高聲喊道：“皇上萬歲，萬萬歲！”

    凌晨寒風陣陣吹過，天色灰白，太陽已經(jīng)在大地的母腹中躁動。“嗚，嗚，嗚，……”低沉肅穆的號角吹起，“當，當，當，……”二十四下喪鐘敲響。跟著鐘鼓齊鳴，哀樂大作。隨扈的教坊使帶著上千人的宮廷樂隊已經(jīng)趕到，在黎明時分向整個捺缽大營發(fā)出哀耗。天空低垂，山野空曠，報哀的信號瞬間百里傳揚，它向人們告知發(fā)生了天大的不幸，招呼所有王公大臣立即集合上朝。

    當人們來到御營時，看到的是一片銀白世界。所有帳篷的頂氈上都披著素色外罩，便處結(jié)滿綾球綢花，四處飄揚著黑白幡幢，人人身穿麻衣孝帽白布腰帶。王公大臣們由化哥手下士兵引導(dǎo)，留下隨從，解除武器，進入一處廣場。只見一間大帳帷幕高卷，帳中一座白花環(huán)繞的靈床上躺著昨天還跑馬射獵的皇帝。正中間一張空著的大龍椅邊上，雪人兒似的宮女們撐著黃羅傘蓋，銀柱般的侍衛(wèi)杵著金吾黃麾。廣場四周嚴嚴整整站滿了全副武裝鎧甲鮮明披著麻布的士兵。數(shù)百高官顯貴們站在晨風中縮著袖子跺著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低頭沉思，有的交頭接耳。有人小聲問道：

    “聽說皇上駕崩了？什么時候的事？”

    “聽說？沒聽見敲了二十四下嗎？這是皇上的喪鐘。”

    “怎么死的？你們看見門柱上掛的人頭了嗎？是不是已經(jīng)抓到兇手了？”

    “現(xiàn)在誰在主事？動作好快啊?！?br/>
    “不知道，應(yīng)該是殿前都點檢夷臘葛大人吧，他可是皇上身邊最信任的人?！?br/>
    “知道誰來繼位嗎？可惜皇上沒有兒子?！?br/>
    “皇上沒有兒子可是有養(yǎng)子啊。大行皇上早就托付過后事了?！?br/>
    “您是怎么知道的？是哪一位鳳子龍孫??？

    “就是世宗皇帝的遺孤，叫做賢阿哥的，那可是太祖帝的四世嫡長子啊?！?br/>
    “您還知道些什么？”

    “我聽說，昨天深夜大行皇上遇刺，新帝趕赴靈前哭拜，受群臣再三推戴，已經(jīng)登基繼位了！”

    “??！這是真的？”

    “信不信由您。一會兒新皇帝就出來了，要是不想掉腦袋，就趕緊準備磕頭吧！”

    這時三聲鞭嘯，在靜謐的晨空發(fā)出悠遠空靈的脆響，震得近處枯樹上的數(shù)百只麻雀撲棱棱凌空飛起。宣禮太監(jiān)又尖又亮訓(xùn)練有素的聲音喊道：

    “跪！皇上駕到，行賀拜大禮！”

    協(xié)律郎舉麾，太樂令撞鐘，鐘罄鼓樂隨之響起。奏的是皇帝升座的隆安大樂。眾人隨著音樂起伏，行三跪九叩之禮。在這一片莊嚴肅穆的禮樂聲中，所有的人都像被灌了**湯似的如醉如癡，手舞足蹈，竟沒有一個人不合拍節(jié)。這本來是入仕必須練熟的看家本領(lǐng)。雖然有人滿心疑惑，可是都知道隨眾順勢是官場的不二法則。尤其是在這個動蕩不安的鼎革更迭之際，要想保住富貴平安就先要閉住嘴巴認清形勢。鼓樂聲住，眾人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在他們低頭垂目舞蹈拜賀的時候，新皇帝已經(jīng)坐到龍椅上了。

    龍袍罩著瘦削的身軀，十二根冕旒后面露出一張年輕蒼白的面孔。體型肥碩的侍中蕭思溫挺著肚子站在皇帝的身旁。一片寂靜中侍中大人開口說道：

    “大行皇帝昨夜為賊人所弒。天下不可一日無君，國喪也不可無人主持，皇上乃先帝義子、太祖嫡孫，昨夜在眾人一致?lián)泶飨蚂`前即位?；噬咸烀鶜w，英睿遠矚，紹祖宗之休烈，承萬民之擁戴，我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祝大遼天恩浩蕩國運昌盛，?；噬先f歲萬萬歲！”

    “?；噬先f歲！萬萬歲!”眾官員跟著稱頌，四周的士兵也將刀劍舉過頭頂高喊，聲音乘著春風傳遍懷州的山山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