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89年的5月，學(xué)生們就進入了最后的復(fù)習(xí)沖刺階段——沒玩沒了的模擬考試、無休無止的做題，厚厚的練習(xí)冊和試卷，油墨的味道彌漫了整間教室。

    那年夏天北京發(fā)生了許多事。

    珠市口無法避免地被席卷在內(nèi)——路口的警察樓子被打的千瘡百孔，不得不就此飲恨的退出了歷史舞臺。

    那些以后的說也說不清的事兒，幾乎擾亂了當時所有高考生和中考生，學(xué)生們不約而同地猜測考試會不會被推遲或者取消。

    最后老師帶來了確切的消息：考試如期進行。

    到了最后的時刻，考生們個個都有點頭懸梁、錐刺股的味道，就連平時不怎么學(xué)習(xí)的學(xué)生都開始了臨時抱佛腳。晚自習(xí)關(guān)燈后，還有不少同學(xué)在教室燃起蠟燭、打開手電筒繼續(xù)奮戰(zhàn)。

    當所有人都在做最后努力的時候，葉歧路反而放松下來了——晚自習(xí)的教室里已經(jīng)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同學(xué)們都見怪不怪，對于葉歧路這種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真·學(xué)霸，是不能用普通人的標準去衡量的……

    只是在自習(xí)休息的課間，走在操場上，能聽到從小樹林里飄來的零零碎碎的吉他聲，隨著夜風徐徐吹來，帶著離別的味道。

    是的。在考試前夕葉歧路每天都要帶著易云舒送給他的那把吉他，晚自習(xí)的時候就去遠離教學(xué)樓的小樹林里摸幾下。

    有時候柏鵬飛也陪葉歧路一起去。

    葉歧路彈吉他，柏鵬飛在旁邊寫散文詩。

    那個年代的文藝青年大概都少不了吉他和詩歌。

    葉歧路還記得之前易云舒對他的評價：“殺豬一樣的音色。”——這話易云舒沒說錯，同樣一段旋律，甚至同樣的幾個音，他彈出來的和之前易云舒楊平科他們彈的簡直云泥之別。

    所以想彈好吉他，首先要練習(xí)的就是音準和音色——音準他是沒任何問題的，那么首當其沖的是音色。

    葉歧路根本不會彈吉他，也沒有人教他，連最基本的指法和技巧也不知道，基本上就是拿上手隨意發(fā)揮，通常都是非常簡短的小調(diào)，磨合音色的。

    不過，拿上手玩得興趣正濃的時候，葉歧路發(fā)現(xiàn)了一個關(guān)鍵性的問題——他的手指越來越痛。

    最開始的時候只是有點痛，到后來磨皮、出血——

    然后考試的那天到來了。

    葉歧路就用流著血的手指，咬牙切齒地完成了他的中考。

    雖然最后的成績出來，他沒有半點的發(fā)揮失常，但葉歧路還是氣不打一處來——那種握著鋼筆每下一筆都刺痛的感覺，沒嘗過的人永遠體會不了。

    這是吉他給他上的第一課：疼！

    也許正是因為這樣，考試結(jié)束進入漫長假期的葉歧路，開始了沒日沒夜與吉他糾纏斗狠的日子。

    越是疼越要彈，越是流血越要彈！

    不過這種情況也沒有持續(xù)太久，等到傷口上磨出了繭之后，只要不是一天連續(xù)彈超過八丨九個小時，都再也不疼了。

    那會兒每天早晨葉歧路都會背著吉他騎車去民族文化宮前彈琴。

    因為那幾年美國電影《霹靂舞》卷起的風暴，胡同、花園、文化宮等地方到處都是爆炸頭、蛤丨蟆鏡、喇叭褲或者瘦腳迷彩褲、扛著大卡座收錄機的小青年，成群結(jié)隊地茬舞、茬琴、茬架。

    “茬”字在這里就代表了不服氣、不服輸、叫板，更簡單粗暴點理解就是一個字：懟。

    所謂“抽煙喝酒跳霹靂，男女廁所都敢進”——

    葉歧路一般會找個花壇邊坐著，自己練琴。

    廣場上時不時就來兩伙人，也不管認識還是不認識就開始茬舞，機械舞、擦玻璃、僵尸撲、殘疾步，見面就開始一頓瞎亂跳。

    最后的結(jié)局不外乎是打架。

    葉歧路就一邊彈琴一邊圍觀那些人板磚卡簧亂飛，相當鎮(zhèn)定。

    有茬舞的當然就有茬琴的了，茬琴和茬舞差不多，一人抱著一把吉他飆技術(shù)，比輸?shù)囊攬霭炎约旱募逅椤?br/>
    如果輸了不跺，那這人不講究，用北京話講就是“不局氣”，是鐵定要挨打的，并且以后在這片兒都抬不起頭了。如果自己把吉他跺壞了，擱誰都得生氣心疼，又免不了一場打架。

    葉歧路從來不參與茬琴，他覺得自己玩自己的就好，這種事情沒什么好爭風出頭的，但是奈何不了總有人上來找事兒。

    有個和葉歧路差不多同期來廣場練琴的小子，暗搓搓地跟葉歧路對比——不屑半個月，兩個人的差距就很明顯了。

    畢竟吉他這種東西，天賦重要嗎？很多人會說努力最重要，成功是99%的努力。但事實上，天賦不是重要不重要，而是太重要了。

    那天早晨，葉歧路正彈吉他呢，那小子就蹭到他旁邊來，“嗨哥們兒，您這吉他看著也不是紅棉，是打哪兒來的？”——說著就要上手去拿。

    葉歧路下意識地護住吉他，側(cè)了下身子，警惕又冷漠地看著那人。

    “嗨（hai），您甭怕，我不是來找茬兒的，”那人目光閃爍幾下，“我看你彈得不錯，進步得挺快，是個好苗子，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以后咱們一起練琴玩兒?！?br/>
    葉歧路認真地打量了一下來人的裝扮，立刻在內(nèi)心冷笑了一聲。

    對方天天在他附近彈琴，什么水平他一清二楚，不是來找茬兒的？說得倒是輕巧！他可沒墮落到跟一群打扮的奇奇怪怪，自以為會彈個吉他跳個霹靂就人五人六的小流氓兒們混在一起“玩”。

    葉歧路假模假樣地笑道：“多謝抬舉。不過，我就是放假的時候隨便彈著玩兒，過兩天就不玩了，被家長知道非得把我的琴給砸咯?！?br/>
    當那人意識到葉歧路話中話的意思，他氣得幾乎控制不住地輕顫了一下——這么明晃晃的看不起人？

    “給臉……”那人揮起拳頭，后面的‘不要臉’還沒罵出來，就被葉歧路先發(fā)制人——

    葉歧路跳起來一腳飛到那人肩膀上，將毫無防備的對方踹個四仰八叉之后，背起吉他騎上自行車就跑路了。

    后來葉歧路很長一段時間不去民族文化宮那邊彈吉他了，一是因為那人肯定帶著人到處找他，二是中考成績下來了——

    葉歧路以全校第一的成績?nèi)チ水斈甑亩小?br/>
    固然那也是一所重點高中，但是以他的成績足可以去更好的學(xué)校，甚至報考的時候校長都邀請他談話，問他選擇學(xué)校的理由是什么。然后葉歧路就輕描淡寫地回答：“因為二十六中離家最近。”

    校長：“…………”

    學(xué)業(yè)上的大事全是葉歧路自己做主，葉家二老和葉紛飛很少攪合。

    于是葉歧路任性地上了二十六中。

    高中入學(xué)的第一天，葉歧路就是背著吉他去的學(xué)校。

    晚自習(xí)結(jié)束，同學(xué)都走光了之后，葉歧路拿出了他的吉他。

    學(xué)校已經(jīng)熄燈了，他只好坐到教室的窗臺上，借著月色，緩緩地撥動琴弦。

    滿打滿算他也練了兩三個月了，盡管他還是不懂什么指法，但憑借天生的絕對音感，簡單的小調(diào)，彈得也是有模有樣了。

    葉歧路完成了一段自己原創(chuàng)的小調(diào)。

    半分鐘后，一連串的吉他聲從遠處傳了過來——

    葉歧路一愣，這么晚了學(xué)校里還有人？

    但是當調(diào)子響起的時候，他頓時驚呆了。

    這不就是他剛剛彈奏的小調(diào)嗎？

    同樣的小調(diào)，當對方彈到第二節(jié)的時候，他就浮想聯(lián)翩了——寧靜又舒適，仿佛此時此刻他是游走在法國的小鎮(zhèn)，清風帶來了青草的問候，葡萄莊園里的風車在向他招手，白裙子的少女站在薰衣草的花海中祈禱……

    隨著靜謐的曲調(diào)緩緩鋪開，那段美好的時光，美好的向往，讓人身臨其境、如癡如醉。

    最后一個和弦，完美的收尾——

    吉他竟然還可以這么彈？！

    葉歧路的印象中吉他要么是楊平科那種飽含質(zhì)問搖滾，要么就是廣場上那些胡亂發(fā)泄的茬琴份子——無外乎他們都是激情四射的。

    而這個人的吉他與那些全然不同，更像是一首安詳?shù)臄⑹略姟?br/>
    關(guān)鍵是，這個調(diào)子還是他的……

    開什么玩笑？！他自己都沒想這么多?。?br/>
    葉歧路很不服！

    第一次，他想跟什么人茬一次琴！

    于是他牢牢抱緊吉他，將剛才那首曲子的基調(diào)完完全全地打亂——不能順著對方的步伐走，他要開拓另一種風格——他用他能使出的最快的速度惡狠狠地掃弦，一把高檔的木吉他都快被他刮出電吉他的音了。

    對方輕輕笑了一聲。

    那個短促的笑聲似乎被夜風給吹散了，很輕很柔地飄了過來。

    同時響起地是與之截然相反的吉他聲。

    同樣的小調(diào)，采用了與葉歧路相同的彈法——橫行霸道，絕不屈服。

    而且對方是真的把木吉他當電吉他在彈、在掃。

    葉歧路知道他是無論如何都茬不過對方了，因為他碰到了真正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