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沒有做錯？”秦江海激動道。

    “沒有,你不僅沒有做錯，且做的很好。愛一個人不會希望他沉浸在仇恨中不得解脫,何況你已拼盡全力為他們報了仇。我相信你的家人在九泉之下，也不會怪你。對嗎，李相師？”

    秦江海下意識地看向了李布衣。

    “若我們將仇恨延續(xù)到項大俠父子身上，豈非恩恩怨怨無窮盡。項忠既死，就讓這段恩怨就此了結(jié)吧！”李布衣嘆息道。

    “先生到底是誰？”項少影忍不住道。李布衣說的是我們，而非我,竟是將他和秦江海放在了一個位置上。

    秦江海認(rèn)真看了李布衣一會兒，忽然有些激動：“你、你是——”

    “李布衣是李胡子的兒子，若說秦江海是李胡子義軍中唯一幸存者，李布衣就是項忠殺民冒功的唯一幸存者?！?br/>
    沒想到李布衣是被項忠滅門的李家遺孤,項少影震驚道：“我、我父親害了你全家,難道你不想報仇嗎？”

    “項大俠是項忠的兒子不假,可你們何嘗不是項忠的受害者。正如夏會長所言,人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項大俠至少沒有選擇成為你父親那樣的人。你沒有害人,我又為何要視你為敵？我今日殺了你和項夫人,再等小石頭又來殺我報仇嗎？那樣的話,仇恨豈非世世代代無窮盡?！?br/>
    項少影鼻頭一酸，掩面大哭。

    一直以來,項少影只知道父親做的事情不對,可他從未像今日這般明白,項忠做的何止是不對，簡直是殘忍。李胡子義軍本是官逼民反，本是一群可憐人。他們的罪如何定另說，至少那些老弱婦孺不應(yīng)該死在官軍的屠刀下。

    可項忠卻為了一己私利,殺了那么多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百姓，何其殘忍。

    只可惜，這世上會反省的始終只有善良的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句話在大多數(shù)時候都不適用于惡人。

    一個價值觀早就扭曲的惡徒想要他幡然醒悟何其艱難，大多數(shù)壞人在為自己的惡行付出代價時，心中所想并不是對被害人的愧疚，而是后悔自己作惡時沒有更謹(jǐn)慎一點(diǎn)，恨執(zhí)法者為何對他窮追不舍。

    項少影為項忠所行而羞愧，可項忠卻至死都不曾為自己所為懺悔，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容項少影哭了片刻，夏祈音才道：“現(xiàn)在是不是可以確定，項大俠并不打算找我?guī)熗綀蟪?，而李相師也不打算找項大俠報仇？”

    “你明知道我無意延續(xù)這份仇恨，又何必要說的這么明白呢？”李布衣無奈道。

    “我知道你方才出言留住小石頭，必然是發(fā)現(xiàn)他身上有什么不妥，怕他這樣離開會有危險，要將他留在你的保護(hù)之下?？身棿髠b、項夫人未必知道你是好意。眼下，強(qiáng)敵隨時可能到來，若不早早說清楚，一旦被外人倉促點(diǎn)破你的身份，就可能發(fā)生不可預(yù)料的事?！?br/>
    李布衣默然。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注1】。李布衣為人做事善于精算，因此難有交心之友?？伤麉s發(fā)現(xiàn)，夏祈音似乎比他更精于算計。夏祈音不僅善于算計，還喜歡將一切主動權(quán)掌握在手中。這讓李布衣非常好奇，為何她在江湖上依舊可以至交遍天下。

    項少影和茹小意一愣，沒想到李布衣是為了這個才留住他們。方才，他們知曉李布衣的身份，還差點(diǎn)以為李布衣要找機(jī)會報仇。

    項少影長揖道：“多謝先生，不知——”

    茹小意急聲道：“李相師，請問我兒身上有什么不妥之處？”

    “恐有血光之災(zāi)?！崩畈家驴戳艘谎坌∈^額頭的傷口道。

    小石頭光潔的額頭上有一道磕碰傷，并不嚴(yán)重?？稍诶畈家卵壑?，這道傷卻是破了他的面相，是災(zāi)劫的預(yù)兆。李布衣不敢言明，怕弄巧成拙，只是想辦法將他們挽留，沒想到夏祈音會一言點(diǎn)破。

    “可李相師又如何知道他的血光之災(zāi)不是因留下而生呢？”岳鎮(zhèn)惡好奇道。

    李布衣看了夏祈音一眼：“這就要說夏會長了！夏會長身邊的人，卦象都會有意外的變數(shù)。既然算到了小石頭有血光之災(zāi)又十分兇險，那必然是你們原本打算從這里離開?！?br/>
    言下之意就是項家四口現(xiàn)在離開，項家小兒可能會在劫難逃?？衫畈家聦⑺粝?，讓他們與夏祈音一處，命運(yùn)有了變數(shù)。本是必死，有了變數(shù)，不管這變數(shù)如何變，總不會更壞了。

    “李布衣，你可真會給我出難題?！毕钠硪舻?。

    “彼此彼此！”

    李布衣來投宿，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確定他的身份后，夏祈音就請他來正堂烤火。項少影、湛若飛等人卻被趕去了偏廳，并非夏祈音更看重李布衣，而是吃定了李布衣不會袖手旁觀，要他做個免費(fèi)保鏢。

    既然夏祈音不見外，李布衣自然就不見外了。

    夏祈音算計他幫忙保護(hù)素不相識的段延慶，李布衣就借夏祈音保護(hù)可能有死劫的小石頭。

    夏祈音與李布衣對視了一眼，忽然笑道：“我可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要我庇佑這孩子，總要給點(diǎn)好處吧！”

    “好處，夏會長何不自己向項大俠和項夫人要呢？”

    夏祈音懶懶道：“你我相識在先，你說項大俠的愛子今夜會有死劫，我就跳出來說能破他們兒子的死劫，跟他們談條件要好處，他們還以為我們配合做下的仙人跳呢！”

    茹小意立時向夏祈音長揖道：“請大人救小兒一命，只要不是做那傷天害理之事，我夫妻二人愿為大人赴湯蹈火?！?br/>
    李布衣微微一笑，這位項夫人果然是一點(diǎn)就通。

    項少影一家現(xiàn)在因項忠之故，被黑白兩道追殺。他們夫妻可以寧死不屈，可為人父母，如何舍得讓年幼的兒子隨他們亡命天涯，過這刀尖行走的日子。

    原本他們因自己是罪人之后，被人追殺都不敢求助官府，可現(xiàn)在既然知道朝廷沒有株連之意，又怎么會不想尋一條生路。追殺項家的人勢力非同尋常，天下間能與之匹敵的勢力有，可能夠不懼風(fēng)險不計較得失收留他們一家的卻是鳳毛麟角。

    “項大俠也愿意嗎？”

    “夫人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表椛儆暗?。

    “好，若令公子度過此劫，我就收下你們。不僅如此，我還可以送小石頭去神仙學(xué)堂學(xué)文習(xí)武過安穩(wěn)的日子。于小石頭而言，白玉京會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再也不必亡命江湖?！?br/>
    這些年朝廷在各州道建立了不少小學(xué)堂，然神仙小學(xué)堂依舊是天底下最令人向往之處。神仙小學(xué)堂的學(xué)生來自于士農(nóng)工商各個階層，但不管是那個階層都有一個共同點(diǎn)，那就是有著非同一般的天賦。在那里，無論你有什么天賦，都能得到最頂尖的老師和頂尖的資源。

    項少影和茹小意對視一眼，頓時放松了下來，爽快地答應(yīng)了。

    夏祈音對小石頭招了招手道：“小石頭過來！”

    小石頭看了一眼父母，見母親對他點(diǎn)頭，就走了過去。

    夏祈音牽著他在段延慶的榻旁坐下，解下身上的披風(fēng)蓋在了他身上。

    “若是不困，可以陪我們坐一會兒，若是困了就裹著衣服睡一覺。但不管發(fā)生什么，沒有我發(fā)話，你都不許亂跑，哪怕是你爹娘教你?？擅靼?？”

    小石頭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父母，才點(diǎn)了點(diǎn)頭。

    “乖孩子！”夏祈音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遞了一包蜜餞果子給他。

    許是夏祈音素來老成穩(wěn)重，旁人不覺得奇怪，唯獨(dú)李布衣對這一幕似有些忍俊不禁。

    秦江海、項少影和茹小意順著李布衣下首落座，秦江海還與李布衣說了幾句話，不外乎當(dāng)年李布衣如何逃出升天。項少影和茹小意只是聽著，并不參與二人的話題。在李布衣和秦江海的話題中，項少影夫妻的身份著實尷尬了些。

    湛若飛則帶著小珠尋了個較遠(yuǎn)的位置坐下休息。

    宋道然見此，開口道：“湛公子何不也坐過來一些烤烤火？”

    “我有內(nèi)力護(hù)體，不冷?！闭咳麸w道。

    茹小意嘲諷道：“你不冷，小姑娘也不冷嗎？”

    湛若飛剛要開口，夏祈音便道：“她不冷！”

    眾人微微一愣，夏祈音含笑看著小珠道：“我說的對嗎，小姑娘？”

    小珠水靈靈的眸子怯生生地看了夏祈音一眼，便害怕地躲在了湛若飛身后。

    湛若飛見此，冷哼了一聲。

    項少影和茹小意不解其意，卻沒有急著開口。秦江海不由多看了夏祈音兩眼，江湖傳說中這位夏會長是個非常憐惜弱小之人?？伤∈^和小珠如此不同，莫非竟是表里不一，實際上還是個唯利是圖之人？

    秦江海下意識看向李布衣，希望李布衣可以為他解惑。

    “夏會長是個可靠的人?！崩畈家碌?。

    秦江海到底是老江湖，李布衣此言一出，便沒有再追問的意思，倒是忍不住多看了湛若飛和小珠幾眼，莫非這二人有什么問題？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夜深了，眾人開始閉目養(yǎng)神。

    許是得到了夏祈音的諾言，放下了一樁心病，長期以來都是夜不能寐的項少影竟有了濃濃的睡意。夫妻二人依偎在一處相護(hù)取暖，幾乎要將最后的意識交給周公，項少影突然聽到了一陣低沉的說話聲。

    “……湛公子的劍法與項夫人頗多相似之處?！?br/>
    那說話聲非常輕，可到底是習(xí)武之人，眾人又坐得近，聽到涉及自己的妻子，項少影一下子就驚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注1】：出自《漢書》卷六十五東方朔傳、《大戴禮記子張問入官篇》。

    看劇常見套路是惡人死之前幡然悔悟，實際上幡然悔悟的惡人鳳毛麟角，更多是后悔自己作惡時不夠謹(jǐn)慎，恨警察抓他。項少影這樣會為了父親所作所為羞憤的人的兇手家人也不多，如李布衣不遷怒的更是可貴。

    若李布衣將仇人范圍擴(kuò)大到項少影父子，假設(shè)項家也留下了李布衣這樣的遺孤再執(zhí)著于仇恨，豈非如左家和薛家一樣世世代代仇怨難消？那是懲罰仇人還是懲罰自己及后人？惡人一定要為惡行付出代價，但仇恨止于此不僅是一份度量也是一份智慧。

    李布衣，我稱之為最慘主角，武俠主角經(jīng)歷滅門很常見，比如無情?？衫畈家滤谷唤?jīng)歷了兩次，幼年全族被項忠所殺（原著是項忠此役殺了十萬之眾，大多是普通農(nóng)民），就他死里逃生。然后就是師門被師兄哥舒天屠戮，只活了他一個。這樣都沒有黑化，心性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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