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境的改變往往只在一剎那,只一剎那間，一切都煙消云散,一切都釋然了。

    她一朝穿越,沒白活，夠了,已經(jīng)足夠了。

    三日后，李茂沖找到了王韞。

    王韞的臉色已經(jīng)沒有了荀楨去世時的憔悴不堪，這段日子來,荀楨的離去，確實讓她飛快成長了起來。

    沒有說明來意，王韞也已經(jīng)明白了一切。

    請李茂沖在她面前坐下,王韞提起茶壺不緊不慢地為他倒了杯茶。

    李茂沖沒有喝茶,只是把茶擱在了手邊，“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若你愿意離去,我便能送你回到你該去的地方?！?br/>
    王韞垂眸望著水柱注入茶杯，在杯中激蕩起小水渦,“道長,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但問無妨?！?br/>
    王韞擱下茶壺,抬起頭,雙眼直視著眼前的老道士，““既然你能把荀楨帶回來,把我送回去,你能否……”

    “你能否把我?guī)Щ剀鳂E……年輕時。”

    李茂沖臉色一變,“你說什么？”

    王韞眼中沒有任何閃避之色，“我知曉此舉確實為難道長了，只是。”王韞聲音滯澀，“我只是太對不起他了啊?！?br/>
    誠然，她無比想要回到她的家里，但荀楨做了這么多，已經(jīng)讓她和這里產(chǎn)生了這么多牽絆。三日來，她不是沒有想象過李茂沖來找她時的場景。她想過她回到家中，也想過她回到書院。

    最終她想到了此舉，即使有一線希望，她也要試試，能行則行。若不行……

    想到羅安泰帶她去的以德亭，王韞面上不自覺地帶上了抹笑意。她也沒有遺憾了。

    李茂沖仿若也察覺到了自己臉色不好看，過了一會兒，才生硬地緩和了面色，冷冷地問，“你知曉自己在說些什么嗎？”

    “我明白?！蓖蹴y眼神不卑不亢，“道長是最注重天地秩序的人，此舉確實為難于你了?！?br/>
    窗外的落葉簌簌落下，正午深秋的日光曬在人身上溫暖地令人微醺。

    “你可知曉，為什么你會沒有任何記憶，而楨干卻記得一切?！?br/>
    李茂沖問出了王韞以前最想問的問題。

    “為什么？”

    “天行有常，既然有人破壞了規(guī)則，天道自會修復(fù)，其中牽涉的一切風(fēng)波都會弭平?！?br/>
    “你是說時空的自我修復(fù)？”

    正因為如此，所以她才忘了荀楨嗎？只是，為什么荀楨又記得她？

    李茂沖頜首算是認(rèn)同了王韞的用語。

    “楨干并非特殊，在他回來十年時間里，便也漸漸淡忘了一切，只是，他為人機敏，不久便發(fā)現(xiàn)了蹊蹺，遂向我詢問了全部真相?！?br/>
    “既然如此，英王和王琳為何毫無影響？”

    “此事因人而異，不過英王做出的改變已經(jīng)太多，至于王琳，她本就是此地中人?！崩蠲瘺_顯然對穿越王爺和王琳的事不感興趣，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了，又繼續(xù)道：“你要送回到過去未嘗不可，只是，如今的我，卻不能保證你能回到何時?；蛟S楨干尚未出生，或許楨干還未和你相識，或許他已經(jīng)沒有任何關(guān)于你的記憶?！?br/>
    “若如此你也能接受，我便會送你回去。”

    李茂沖的話回蕩在耳畔，每一字每一句都暗示著一個個可怕的事實。

    但王韞幾乎不假思索地便答應(yīng)了，“好?！?br/>
    李茂沖看了她一眼，“既然你已經(jīng)決定了，余下的日子你便去處理你尚待你解決的人和事吧?！闭f完，他站起來，一揚手中拂塵，眉目冷淡，“十五天的時間，十五天后，我在松宣觀等你，若你未來，不論是何原因，我都當(dāng)你放棄了。”

    王韞見狀也緊跟著李茂沖站了起來，“道長慢走。”

    十五天的時間……已經(jīng)夠了。

    望著李茂沖遠(yuǎn)去的背影，王韞輕輕靠在了門框上。

    能得到這個結(jié)果已經(jīng)出乎她的意料。不論幾率多么渺小，她都要試一試，但在此前，她要妥當(dāng)安排好一切，決不能一走了之。

    雪晴、留春、折芳雙親家人俱在人世。雖有不舍，王韞還是決心放她們離去，并準(zhǔn)備了豐厚的財物讓她們一同帶去，免得她們在她這兒打了這么久的工，卻得不到什么回報。

    若她回到過去，財物也帶不了什么。

    雪晴留春知曉了雖是眼中帶淚，卻沒有多言，尊重了她的選擇，只是折芳抱著她哭成了個淚人，最終在雪晴和留春的勸說下離去了。

    等遣散了眾人，王韞坐在自己空蕩蕩的屋子里思索了許久。

    此事太過天方夜譚，王韞沒有告訴方以默他們，李茂沖寫信告訴她，在她離去后，他可以對外說她已經(jīng)隨他云游去了，至于，荀楨府上的老人，愿意離去的便離去，若不愿離去她可以托付給羅元亨和林惟懋妥善安置，想必兩人一定會善待。也算是解決了王韞一樁煩心事。

    其實，不論怎么做，她都已經(jīng)坐實了自私的名頭。

    落日西沉，宅子里發(fā)生了多少事，當(dāng)日青房瑯瑯的讀書聲，都已經(jīng)掩埋在了斜陽的余暉中。

    十五日后，王韞依照約定來到了松宣觀欞星門。

    此時，已經(jīng)過了立冬了，天氣愈發(fā)冷了。她身旁已經(jīng)沒有了雪晴她們，沒有了任何人，只一個人沿著曲折的山路慢慢攀爬，山頂?shù)暮L(fēng)呼呼地灌入袖口、衣襟，吹得她面色發(fā)白。

    她什么也沒多帶，只是帶了些必要的財物和荀楨贈她的一方硯臺。

    李茂沖站在欞星門前，袍袖翻飛，好似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若你去得不巧，楨干未出世，或是年紀(jì)甚小，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崩蠲瘺_囑咐道，“若楨干正處于記不起你的那幾年，你要想法設(shè)法找到我，同當(dāng)時的我說明一切，”說到此處，李茂沖忽然一扯唇角，“只是，那時的我正厭倦了京中是非，怕是正四處云游，鮮少回京?！?br/>
    “一切就端看你造化了?！?br/>
    說完，他一甩拂塵。剎那間，好似有漫天的白光爭相恐后地向王韞涌去。王韞沒有動，任憑白光包裹住了自己。

    白光裹身的瞬間溫暖得就像春日流動的溪水在身側(cè)流淌。

    而流云、青山、欞星門、李茂沖的身影也慢慢淹沒在這一團白光中。

    先生，當(dāng)初是你如此對我，如今該換我了，縱使發(fā)生何事面對什么，我都不會后悔。

    ***

    王韞是被太陽的光線刺醒的。

    炫目的日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沒有了冷風(fēng)，只有溫暖得幾乎燥熱的空氣，王韞睜開眼打量著四周的一切。

    眼前人來人往，騎著高頭大馬的行人，抬著香轎的轎夫，小販掮客，熙熙攘攘地擠作一團，吆喝聲、議論聲、說書聲吵吵鬧鬧得讓人根本聽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在說話。

    王韞來不及多思考，幾乎下意識地便拽住了一個面善的婦女。

    “大娘，請問如今是什么時候？什么年份？”

    那婦女本是外出買菜，臂彎間還搭著個菜籃子，見王韞拉住她，頓時面上顯露出驚疑之色，又見王韞衣著看上去不像普通人家的，當(dāng)下也沒多問，快人快語地便答：“如今是永興八年，怎么，娘子好端端地問這個作甚？”

    “沒事?！蓖蹴y強壓下幾乎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麻煩大娘了?！?br/>
    永興八年……是什么時候？

    王韞使勁兒搖了搖頭。當(dāng)今的皇帝喜歡祥瑞最愛閑著沒事?lián)Q年號。心里又急又亂，一時間王韞竟沒法辨別出永興八年究竟是什么日子。

    呆立在鬧市中，王韞想了半天，才緩過神來。

    她曾經(jīng)看到荀楨書房的畫卷，畫的是他年輕時候赴任時的送別圖，那時他約莫二十多歲，正是元寧十二年，元寧的年號用了十五年，皇帝便換了永興的年號，這么一算，如今荀楨應(yīng)當(dāng)正是三十多歲的年紀(jì)。

    ※※※※※※※※※※※※※※※※※※※※

    其實應(yīng)該再過渡一章的，但我來不及了(ノДＴ)先發(fā)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