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之姑聽之，不喜聽之自走之。

    馬車之上，方然接過茍瑞方遞過來的酥油茶，啜飲一口：“我懂了！你是說那些活佛前身就是極樂世界佛陀轉(zhuǎn)世而來，本身神魂極其強大，保持清明，且有佛陀身份，就像是一個度牒，自然能次次投胎為人?！?br/>
    “可這樣，我還是有一個疑問，藏族同胞認為活佛身具大法力。笑，能普渡眾人。怒，能金剛伏魔?？蛇@些誰都沒見過，怎么能坐實？”

    茍瑞方笑著遞給自己弟弟一杯茶，對方然說道：“我沒見過，可不代表沒人見過?！?br/>
    “愿聞其詳。”

    茍家也算的上是一方大戶，一門兩兄弟，一人學(xué)文，步入仕途，最后官拜西藏大吏。另一人學(xué)武，投身行伍，最后當(dāng)上京城御林軍頭領(lǐng)，也算的上顯赫一時。

    茍瑞方性格散漫，受不了朝九晚五按時早朝。因為同僚或者前輩一句無心之語而暗自揣摩到茶飯不思，更不喜歡和那些骨子里帶著高傲的京城本地官員禮尚往來，加深所謂的感情。

    自己的仕途老師乃是上一任駐藏大臣張安，張安上書朝廷“乞骸骨”，大致內(nèi)容就是自己十年寒窗苦讀，終于一朝進得天子堂，承蒙皇恩浩蕩，不嫌棄自己本事低微，將駐藏大臣一職交托于自己。自己在西藏數(shù)十年如一日，未曾忘卻朝廷重托，兢兢業(yè)業(yè)，雖未曾有過什么功勞，但苦勞無數(shù)，如今年老體衰，特此想告老還鄉(xiāng)，與家人團聚，夜夜夢回中原，如是云云。

    聽說這本聲淚俱下的“乞骸骨”字字血淚，句句懇切，居然一時之間成為了京城官員絕佳的摹本。

    馬車上的茍瑞方笑了笑：“朝廷最后同意了恩師的奏折，準許讓他告老還鄉(xiāng)，而我也趁機向恩師表明了自己的想法?！?br/>
    茍瑞方抿了一口酥油茶接著說道：“舉賢不避親，恩師又將我推薦給了先皇，讓我做這駐藏大臣。”嘆了一口氣：“恩師在我上任之前給我說‘為人之道，莫過于遇到可想可不想之事，不妨多想想，遇到可做可不做之事，不妨去做一下。但是這為官之道卻恰恰相反，尤其是這駐藏大臣此等敏感位置，可想可不想，可做可不做，均選前者，少看，少做，少說，寧愿有時做那眾人眼中的傻子，也不要做那圖一時爽快的聰明人。國家風(fēng)雨飄搖，正值多事之秋，一個堅實的門戶對國家有多重要，不處在那個位置，是絕對想不清楚的?！?br/>
    茍瑞方笑著回憶往事：“恩師所說之話，越到現(xiàn)在，就越不敢忘，作為心中的那一條標尺，也不足為過?！?br/>
    “至于那活佛是否有大法力，我的恩師沒見過，我也沒見過，但這是我們每一任駐藏大臣口中，脈相承流傳下來的秘密?！?br/>
    康熙四十四年，朝廷得知第五世達賴喇嘛已經(jīng)圓寂多時，而第六世達賴喇嘛還未尋到，大為震怒。

    迫于壓力，生活在有心人眼下那個整天圍著自己姐姐和羊群打交道的十?dāng)?shù)歲孩童被秘密帶往布達拉宮。

    倉央嘉措生于一貧困牧民家中，整天為土司放羊才得以整個家庭度日。

    在此之前，有一場暴風(fēng)雨席卷整個草原，趕在草原上的羊群，在風(fēng)雪中沒有尋到歸來的路。

    年幼的倉央嘉措心急如焚，一個人偷偷溜出帳篷尋那羊群去也，等到姐姐發(fā)現(xiàn)為時已晚，姐姐不放心年幼的弟弟一個人尋找羊群，于是隨即也出了帳篷。

    滿新密朝自己天風(fēng)雪中，姐姐步履艱難最后尋到倉央嘉措時發(fā)現(xiàn)那個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錯誤的弟弟在羊群中朝自己傻笑不已。

    姐姐心里又是喜又是怒，喜的是羊群已經(jīng)被尋到，怒的是自己弟弟不懂事，出個意外怎么辦？

    姐姐把倉央嘉措按在石頭上，就是一頓老拳，領(lǐng)的嚎啕大哭的弟弟和咩咩叫個不停羊群回了家。

    而那塊石頭，也漸漸映上了倉央嘉措的身形。

    日后，那個被自己揍過的弟弟已經(jīng)住在布達拉宮，是所有藏族人民心中的太陽，希望。而姐姐卻因為揍過活佛，在死后被打住地獄，受六道輪回之苦。

    茍瑞方面色嚴肅：“就在那日夜晚，布達拉宮中生出一把巨大的金色手掌，一直伸進那無盡的黑云當(dāng)中，攪動不斷。半面天空被抹上了厚厚的一層金光，無數(shù)虔誠的信徒跪在布達拉宮前，不明所以，叩首不止，希望活佛能消除怒火，卻不料片刻過后，那金色手掌中拖著一個靈魂，眼尖的信徒一眼就辨認出那是活佛在俗世的姐姐?！?br/>
    到了后來，消息靈通的人在布達拉宮中，那些明白事情原委的喇嘛口中，斷斷續(xù)續(xù)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茍瑞安已經(jīng)是一臉震驚：“怎么可能？”

    茍瑞方哈哈大笑：“怎么不可能？西藏地域偏僻，人民信仰單純卻又虔誠，人人心中除了佛經(jīng)別無他求，雜念更少，你隨隨便便找上一個上了年紀的喇嘛，帶到中原，那都是會命動一方的畫家，佛學(xué)家！”

    茍瑞安沉吟良久：“我來西藏以后，算不上日日誦讀佛經(jīng)，虔誠禱告，那也勉強是每天早晨起來要喝上一碗酥油茶，不然一天都不得勁兒?！?br/>
    眾人哈哈大笑。

    “漢族佛教和藏族佛教同出一源，均是得那印度之物，和我們土生土長的道教齊駕并驅(qū)，更是在后來有壓過道教的勢頭。到了后來更是有釋、儒、道三教合一的說法。”

    “儒家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偨Y(jié)起來也就兩個字“無他”；道教講避世，清凈，本心。總結(jié)起來也就兩個字“無為”；佛教講萬般虛妄，佛果常在?？偨Y(jié)起來也就兩個字“無我”。”

    ““無我”，那也就是說佛存在于這宇宙之中，無處在，卻又無處不在。我道教說，“大道無形”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佛陀一怒，金剛伏魔。佛陀即是這宇宙，又何須金剛？”

    “佛陀即是宇宙，宇宙即是佛陀。佛陀一怒，即是天地之意，也是這個宇宙最高層次法則的意志。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道家之意，又在這里和佛家暗合?！?br/>
    方然胸前掩在衣襟下的金丹，在胸前顫動不已。平淡無奇的珠子居然輕微跳動，浮現(xiàn)出條條裂紋，金丹中跳出一個不足拇指長的一個閉眼嬰兒。

    茍家兄弟脫口而出：“元嬰？”

    方然手掌拖住元嬰隱沒不見，朝二人略微稽首，謝過這場福緣。

    一個年輕人和一個不修邊幅的乞丐正聚在一起下起圍棋，時不時還摳一下腳掌。

    年輕人倒也不以為意，放下一顆黑子，對著乞丐說道：“說道該你了！”

    乞丐撇了一眼棋盤，白子的龍勢被黑子斷了七零八落，慘不忍睹，很沒素質(zhì)的掀翻棋盤：“還下個屁啊，每次都下不贏你，讓我這老臉往哪兒放？”

    年輕人仿佛早就料到老人沒品的行為，閃到一旁，消失不見，只留一句：“要是讓我來，會不會更快。”

    老人不在糾結(jié)棋盤上的次次失利，自言自語不知道在說誰：“確實有點笨啊?！?br/>
    車慢慢開動，駛進綠意盎然的大山深處，道路兩邊的野草小花隨風(fēng)招搖長得正開心，山坡上不知名的鮮花淡妝濃抹獨有韻味，悠閑的小馬駒扯掉韁繩，緩緩踱步在草地，遠處藏族人家的小村莊在經(jīng)幡的輕拂下格外神圣安謐獨自呢喃?，斈崾逊e在一起，銘滿了無數(shù)句吉祥如意的話語。耀眼的太陽透過厚重的云層，竭力將自己的光芒抹在山尖慷慨大方。

    古銅色皮膚的藏族老阿媽放下手中锃亮的轉(zhuǎn)經(jīng)筒，匍匐在地上，朝著布達拉宮虔誠禱告。

    牽著馬駒的小孩子也不怕生，朝下車后四處走動的方然善意一笑。

    紅撲撲的臉龐，澄亮的眼睛，那是太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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