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輕易隨便的安慰別人，他害怕自己哪句話說的不對，不但無法讓那個人寬心，反而更加失落、傷心。

    就像和阿玉說話一樣，他知道阿玉一直對之前背叛蕭若雨的事情有所愧疚，所以他更加小心謹(jǐn)慎。生怕哪句話說的不對，讓她的愧疚更加濃重。

    殊不知，那些需要安慰的人并不在乎你說的是什么話，他只要了解你是關(guān)心他的就好了。

    燕楓，顯然還不明白這一點。

    遠(yuǎn)遠(yuǎn)的望去，一座簡陋的小屋佇立在山腳之下。燕楓注意到阿玉在看著這個小屋的時候，目光有些些許的變化。

    這其中的變化，燕楓也無法看透，他從未見過。

    『這個小屋，難道是她的家』？燕楓有些驚訝的想著，他沒想到阿玉也有了自己的家。

    站在小屋門口，阿玉卻久久佇立門外而進入，不斷的打量著自己手中的那副藥，眼神有一些猶豫。

    看到這個樣子，燕楓忍不住問道：“怎么不進去”？

    阿玉想了一下，然后有些艱難的回答：“我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燕楓驚訝的問道：“這里不是你的家嗎？為什么會這么說”？

    阿玉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被燕楓的話給問得愣住，口中不斷嘀咕：“我的家，我的家”，然后她猶豫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朗起來，伸出手，推開了小屋的門。

    她走了進去，身子卻依舊有些顫抖。燕楓覺得有些奇怪，怎么看阿玉的樣子好像是有些害怕進入這個小屋。

    難道，這里并不屬于她嗎？

    沒有人回答燕楓的疑問，阿玉已經(jīng)推門而入。燕楓稍微在外面想了，沒有想到什么就很自然的走進小屋。

    小屋內(nèi)布置的很簡單，沒有精致的家具之類的東西，就像李天傲和紫茵的小屋一樣。雖然有些地方是些許的差別，但大致上都被差不多。

    對于江湖人來說，能有一個家似乎就已經(jīng)是很奢侈的事情，對于物質(zhì)上的需求并沒有多大。

    進入小屋的燕楓，忽然愣住，他想到一個問題。像李天傲和紫茵，他們所處一個小屋，那個小屋就是他們的家。但家的定義就單單直一個屋子嗎？不對，一定不是這樣。

    家里還要有人，而且一定不是一個人。就像自己，就算現(xiàn)在有一個豪華的宅子也一樣不是自己想要的家。

    所謂的家，至少要有兩個人，二人相互扶持、生活。那么，這個小屋就絕對不止阿玉一個人。

    猛地一轉(zhuǎn)身，目光轉(zhuǎn)移到那個地方。就像是冥冥中有什么東西牽引他一樣，將他的注意力吸引到那個地方。

    『果然有別人』！

    就像是困擾了許久的問題被解開一樣，燕楓的心情頓時舒展。他所看向的地方，是一個床鋪。床鋪說不上大，但也并不小，中規(guī)中矩。

    而床鋪上卻躺著一個人，是個男人。面黃肌瘦，身子極為虛弱的樣子。

    好像從燕楓一進門他的目光就在燕楓身上，但他并沒有說話?？吹窖鄺鬟M來他也沒有驚訝，反倒是因為這突然的轉(zhuǎn)身才嚇了他一跳。

    阿玉好像也感覺到了燕楓的舉動，轉(zhuǎn)過身，發(fā)現(xiàn)燕楓正有些好奇的注視著床上的男人，目光漸漸露出一股復(fù)雜之色。而當(dāng)她的目光又轉(zhuǎn)移到床上的人的時候，有變得有幾分異樣。

    輕輕的嘆息一聲，沒有說什么，而是到了一旁，找一個砂鍋燒了壺?zé)崴?，將自己手中的藥給熬起來。

    這一邊燕楓的目光依舊在那個男人的身上打量，可是那個人的目光卻不再看燕楓了。躺在床上，目光直愣愣的樣子，一直盯著頭頂?shù)姆苛?，看了許久卻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沒有任何思維的看著，就像是完全麻木了一樣。

    燕楓心頭一驚，這樣的表情他見過，就在之前的陳汀臉上。

    消沉、頹廢，生死都已經(jīng)看淡，對于世間的事情好像都不在乎了。

    他仔細(xì)的觀察了一下這個男人，發(fā)現(xiàn)他的真實年紀(jì)并不大，頂多三十歲左右。只不過因為不健康的臉色，凸顯他的年紀(jì)大了許多。

    一直軟軟的躺在床上，燕楓和阿玉進來他也沒有任何表示。對于這個人，他渾身上下都讓燕楓充滿了好奇。

    “好了”，過了一會兒，燕楓忽然聽到阿玉有幾分輕松的語氣。轉(zhuǎn)過頭，看到她的手中拿著一個大碗，碗中冒著熱氣。燕楓知道，那是她剛剛熬的藥。

    沒想到時間過的如此之快，本來煎藥怎么也需要半個時辰以上的時間，卻在這一會兒的功夫就完成了。燕楓知道，是自己的注意力都在那個男人身上的緣故。

    走到床頭，阿玉輕輕的彎下腰，用碗中的湯匙舀起一點湯藥在嘴邊輕輕吹。她的動作極為仔細(xì)，就像一個妻子照顧丈夫一般的溫柔，生怕碗中的湯藥燙到那個男人。

    看到這一幕的燕楓忽然愣住，他忽然感覺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識，好像在哪里發(fā)生過。雖然生病的人身體很沉重，照顧他的人也很辛苦。但兩個人并沒有感覺有什么不舒服，一回想起來反倒會覺得場面很溫馨。

    燕楓忽然顫抖一下，這個場景當(dāng)初在客棧之中是蕭若雨照顧自己，無微不至。那個時候的她，就像……

    “無星，吃藥了”，阿玉溫柔的對那個男人說話，同時手中的湯匙已經(jīng)遞到了他的嘴邊。

    這個時候燕楓發(fā)現(xiàn)了，他們兩個人并不是自己和蕭若雨，沒有自己二人那么溫馨，那個男人也沒有自己那么乖巧。

    不知道怎么回事，湯匙遞到他嘴邊的時候，那個叫無星的男人卻像是十分厭惡藥味一般得皺了皺眉頭，沒有張開嘴，目光依舊停留在頭頂。

    燕楓覺得驚訝，可是阿玉卻像司空見慣一樣，臉上的溫柔不減。見無星不吃藥，便溫柔的勸阻：“別這樣，吃了藥，你的……嗯，就會好了，聽話”！

    她像是很顧慮那個字，生怕說出來會再一次傷到無星，所以她說話很隱晦。燕楓看到這一幕只覺得驚訝，在他的認(rèn)知中，阿玉好像并不是這樣性格的女人。

    無星沒有反應(yīng)，依舊默默的注視著頭頂?shù)姆苛?。湯匙中散發(fā)的熱氣不斷侵?jǐn)_著他的下巴，他卻像與這些熱氣對抗一樣，高傲的昂首。

    阿玉沒有放棄，見無星不主動的吃藥，她便伸出手，輕輕的掰過他的下巴，準(zhǔn)備將藥喂進去。

    這一次無星沒有繼續(xù)沉默，給出了自己意思。

    “我不吃”，只聽“啪嗒”一聲，在無星劇烈的掙扎之中，阿玉手中的藥碗與湯匙全部灑落在地上，碎片也散落一地。

    “阿玉”，燕楓有些關(guān)心的叫了一聲，剛剛在藥碗灑落地上的時候，阿玉的雙手也被滾燙湯藥給燙到。

    阿玉“嘶”的一聲，臉上的表情有些痛苦。手痛，心也痛。

    燕楓急忙走過來，一伸手，一股內(nèi)力悄然傳入阿玉的一雙小手，為她驅(qū)除滾燙的滋味。他走的匆忙，并沒有看到無星眼神中流露出的神情。

    阿玉雖然從小服侍蕭若雨，但她屬于蕭若雨的貼身丫鬟，地位較其他丫鬟高一些，并沒有干活什么粗活，皮膚也比較細(xì)膩。

    滾燙的湯藥一沖洗她的雙手，立刻就顯露通紅的顏色。這也就是燕楓及時總內(nèi)力護住她雙手的原因，不然可就不止通紅這么簡單。

    就算燕楓一向帶人寬厚的性子，這一次也覺得無星做的有些過份了。剛要開口說話，阿玉卻稍稍的拉住他的手臂。燕楓驚異的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不斷沖著自己搖頭，還有那一雙祈求與無奈的眼神。

    雖是驚訝無比，但燕楓的心終究是軟的，看到阿玉這副眼神他還能有什么辦法？而且他也沒有詢問別人隱私的習(xí)慣，沒有說話，靜靜的走出小屋。

    阿玉看了依舊當(dāng)作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安靜躺在床上的無星，輕嘆一聲。張開的嘴唇又閉上，終究沒有說出來，也默默的走出小屋。

    “你很奇怪嗎”？樹林中，阿玉追上了燕楓，開口問道。

    燕楓沉默不語，但看他不斷皺起的眉頭也能看的出他的心思。

    阿玉又道：“你不是很奇怪我為什么還活著嗎”？

    燕楓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驚訝的說：“是他救了你”？

    阿玉點了點頭，確定燕楓的疑問。

    而燕楓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之后卻又皺了皺眉頭，就算那個人屬于阿玉的救命恩人，卻也不應(yīng)該這樣對待她，實在是不公平。

    “那你可知道他何人”？阿玉又問道。

    燕楓略微想了一下，然后開口說道：“我剛剛觀察過他，雖然身子極為虛弱、雙眼無神，但聽他的呼吸卻覺得他并不像普通人”。

    阿玉“嗯”了一下，然后回答道：“他是魔教神祭堂堂主，趙無星”。

    燕楓聽到這個答案立刻驚訝的合不攏嘴，神祭堂在魔教是什么地位他很清楚，那是魔教最后的保障和依賴，是魔教五堂之中最為重要的一環(huán)，絕不能出意外。這也是魔教進攻中原將其他四堂的弟子都帶來卻唯獨不帶神祭堂的原因。

    而這樣重要的地方，它的堂主也一定是武功、智慧皆是過人之輩，在魔教中的地位恐怕也只比十大長老略低。

    卻不想，就是這樣一個人居然會在這種地方，而且看他的樣子好像一點生存的心思也沒有。

    神祭堂堂主，為何如此？

    燕楓忽然想到，原來魔教進攻中原武林神祭堂堂主并不是沒有參加，根本就是參加不了。

    “他怎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燕楓努力平復(fù)一下心情，然后問道。

    阿玉低下頭，嘆息一聲，回答：“因為我”！

    燕楓“嗯”？了一聲，“因為你”？

    “他是為了救我才變成現(xiàn)在這副樣子”，阿玉解釋著，目光有些愧疚與淚水。

    “當(dāng)時我離開之后就遇到了火先生，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一瞬間就被抓住了。那個時候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卻沒想到，正巧碰到他趕過來。而他也毫不猶豫的為我求情，祈求火先生放我一馬”。

    “那個時候，我才明白，他……！唉，他是火先生的左膀右臂，年輕有為。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智慧過人。他一開口，火先生立刻同意了，并沒有任何與阻攔?？伤且粋€死腦筋的人，對于火先生也是極為忠心。他認(rèn)為自己請求火先生已經(jīng)是不忠，不配繼續(xù)做為他做事。因為自己心中的愧疚，也為了我……”

    “他不但自廢一身的武功，而且也廢掉自己的雙腿，從此淪為廢人，退出魔教。他真是太死腦筋了，明明火先生一點也沒有追究的意思，可是他卻非要這么做；明明我的生命與他沒有關(guān)系，可是他卻非要救我”！

    原來是這樣，這一次燕楓明白了。為什么阿玉一直執(zhí)著與他，他那樣對待她，可是阿玉卻依舊不放棄。這已經(jīng)不止是恩情，更是愧疚！

    “既然救出了你，而他也退出魔教，你們應(yīng)該好好的生活在一起，為什么我看他好像已經(jīng)沒有求生的念想了”？燕楓好奇的是這個事情。

    阿玉嘆聲回答：“他是覺得自己成為廢人之人已經(jīng)不配和我在一起，也是覺得自己那副樣子會連累自己，會有危險”。

    燕楓眉頭一挑，追問：“危險？難道魔教還不放過你們嗎”？

    阿玉搖了搖頭，否定道：“不，火先生一向都是守信之人，既然答應(yīng)放過我們就一定不會食言。他害怕的，是中原武林的人。中原也有很多知道他身份的人，他也與其中一些人有過恩怨，他知道現(xiàn)在這副模樣已經(jīng)無法解決這些問題，所以他變得頹廢、沒有動力，想趕我走。但他不知道，在他自廢武功和自斷雙腿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就已經(jīng)決定永遠(yuǎn)不會離開他，我要照顧他一輩子”。

    聽到這里燕楓明白了，阿玉之前在市集一再忍讓的原因就是害怕被別人知曉他們的所在。而趙無星所做的行為，也只是讓阿玉離開自己而已。

    他們都沒有做錯，只是若是這樣持續(xù)下去，結(jié)果一定不會好。

    “你就打算一直這樣持續(xù)下去嗎”？燕楓沉默了一下，開口問道。

    阿玉好像理解錯了他的意思，目光堅定、語氣卻有些不滿的說道：“對，無論如何我都絕不離開他，一輩子守著他”。

    看到阿玉的目光，燕楓忽然想到，這已經(jīng)不是恩情與愧疚的原因了。

    他知道阿玉誤解自己的意思了，但他并沒有在意：“你有沒有想過如何讓他振作起來，回到曾經(jīng)的樣子”。

    阿玉精神一陣，然后又有些失落的說：“我一直沒想過，無論我說什么他都不會聽得”。

    燕楓微笑道：“或許我有辦法，我剛剛想到了一個不算好辦法的辦法，如果成功，他或許就能振作起來”。

    阿玉有些激動得追問他：“什么辦法”？

    燕楓神秘一笑，他的辦法，全部由他的笑容表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