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溫，叫溫伽羅。

    這是一個很普通卻又很少見的名字。

    我出生在一個很偏遠的地方，位于c省和n省交界的山區(qū)里。在我們那兒，像我這樣有名有姓的人并不多。

    鄉(xiāng)里的孩子們，大家多給取的賤名，只是為了好養(yǎng)活。

    一般來說除非是長大了，要到縣城以外的地方求學，不然家里是不會像模像樣地替自己的娃取名的。

    在鄉(xiāng)下，沒人會因為你的名字粗俗老土而嘲笑你，也沒有人會用你的名字來對你進行人身攻擊。

    所以我這扔在全國來說非常普遍的名字，在我們村里，卻是獨特存在的。

    我家所在的村子叫盤花村。

    村口有一株老樹，不知道是何時開始存在的，只是樹干上部開始有不少不知名的紅色小野花盤旋著生長在其上，所以被稱作盤花村。

    村口在北邊，我家則是在村南的后山山腳下。

    小時候曾聽村里的神婆說起過房子兒孫享福，房子必須得坐北朝南，背山望水等等。

    我家雖不明白朝向，但肯定是背山望水的。

    看似地理位置挺好的祖宅，除了僅有的那幾天之外，一向都是門庭冷落的，連麻雀也不會在我家門前稍作停留。

    只因為我家背向的山叫做子成山，取自望子成龍之意。我家面向的水名為富花溪，源于花開富貴之理。

    所以不僅是我們村，連同這片山區(qū)的其他幾個村的人，都會每年來一次，只是為了祭祖上墳。

    是的，我家世代都是這片地區(qū)的守墓人。

    每逢過清明節(jié)，我家門的小院子里都會堆滿了香燭紙錢等物品，可以出售給需要上山祭祖的人。同時，因為祖宅較大，還可以作為臨時旅店，供外村前來上墳的人住一晚。

    據(jù)說這祖宅是前朝藩地王爺賜給我家的，別問我為什么不是皇帝賜的，我也是從我爺爺那兒聽說的。從那時起，我們家就是這一帶的守墓家族。

    時代一直在變遷。

    然而在這遙遠的西南偏遠地區(qū)，時代的軌跡幾乎不能影響到我們，所以我們家也沒有經(jīng)歷過所謂的斗地主。不管任何時候，我家祖宅都是這片區(qū)占地面積最大的建筑。

    當然，即使我家沒有幾畝地，卻也算是幾個村里最富有的一戶了。

    因為我家不僅是靠著守墓賣點香燭錢，還機緣巧合地兼職做起了郵差。

    這不管是在哪兒，都少不了郵差這個職業(yè)。雖然也不是什么來錢的職業(yè)，但也比一般的農(nóng)家稍微富裕點點。

    你說同樣是不被世人看好的職業(yè)，這要是缺了掃大街的大媽大嬸們，或許過個十天半個月才會凸顯出她們的存在是多么的重要。

    但要是少了郵差，別說十天半個月了，那些開網(wǎng)店的或者急需要郵寄東西的人分分鐘就能砸了郵局郵寄的門。

    一般來說，我家晚上就我一個人在，我爺爺會去村口的郵局上班，而白天則是由村口的涂家負責。

    一間相對破舊的小土屋，門在房子的正中間。

    進門就可以看到左手邊是一張老式的木桌，桌角都被磨圓了。桌上放著幾個小學生作業(yè)本，還有幾只做工粗糙的鉛筆。

    桌子后面放著一張同樣古老的凳子，而桌子旁邊挨著墻放著一個小桌子，上面放著幾個寫了字的白信封。

    進門右手邊則是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地上放著一些包裹。

    我家除了我爺爺，就是我。家里東西很多，大多都是祖上傳下來的一些僅具有紀念價值的物品，但是卻沒有一張照片。就連村里最窮的二狗子家，都還有一張祖?zhèn)鞯暮诎紫嗥?br/>
    我對我父母的印象很模糊，模糊到似似而非的程度。我爺爺也很少說起他們，村里的人也從來沒說過有關(guān)的事。

    我倒也不去想，因為想不通，想了也白想。

    除了小時候跟二狗子一起坐在溪邊洗腳丫子的時候偶爾說起過，但是還不等我們得出什么結(jié)論，便被我爺爺一邊一個揪著耳朵提起來了。

    他總是喜歡提著我的耳朵大聲地教訓我不許隨便下河，這是我整個童年記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到了該上學的年紀，我也跟村里的娃一起每天起早摸黑的開始了艱難地上學之路。

    村里的小孩倒是挺多的，除了我跟二狗子家，大多都是一家生養(yǎng)了好幾個。

    不過跟我同齡的，只有二狗子。而且愿意跟我一起玩的，卻也只有二狗子。

    誰叫我家就住在墳山腳下呢。

    二狗子原本的名字聽起來似乎還挺文雅，叫做涂邇。這個“邇”，據(jù)說這是我爺爺替他測的字。

    二狗子的媽在生他的時候難產(chǎn)死了，二狗子從生下來開始就一直體弱多病。他爸就替他取了這么個名字，卻沒想到賤名依舊不好養(yǎng)活。

    眼看著這可憐的娃，一天比一天消瘦，原本就沒多重的小身子，到后來幾乎可以被一陣小風給吹走。

    二狗子他爸沒辦法，這正著急著呢，卻又聽到別人閑言閑語說是他們家祖墳出了問題，這老祖宗不高興了，才降罪于這娃的。

    這村里人，不管是在啥時候，都是最迷信的。不管你是什么局什么部，也不管你破四舊也好除封建毒瘤也罷，該迷信就迷信。

    總不能說隨便拿張一張白紙戳個鋼印子，再寫個現(xiàn)在開始不許動物成精，人死不許成鬼啥的。

    然后那動物就真的不會成精了，再然后那人死了就真的不會成鬼了，最后那村民就真的相信這張紙了……

    你當這是作者寫書呢？想咋寫就咋寫？

    二狗子他爸也不例外。

    所以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著二狗子，就差三跪九叩地爬上山去請罪了。

    當時我爺爺正在門外站著，舉著他那漆黑的大煙管抽著，不時還望望天。

    這小情緒可美可美了，卻不料一陣鬼哭狼嚎突然闖進他老人家的耳朵里，嚇了他一大跳，還以為誰家有人被突留了。

    在我們這兒，人死不叫“死”，叫“留”。“死”這個字，在這三山五村里都是個忌諱，完全被人們硬生生從字典里扣掉了。

    因為祖祖輩輩都在這大山里生養(yǎng)逝去，所以人們對這里的山都有一種崇敬之情。并且相信因為活著的時候，依靠山而活，所以死后要去為管理這些山的山神效力。

    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就是：這一個來了就走不掉的地方。

    所以人不是死了，而是被山神選中，留下來服侍山神了。

    我爺爺雖然是這么猜的，但是卻并不能肯定。這幾個村里雖然有一個神婆，不過白事先生卻只有我爺爺一個人。

    不管誰家做白事，都會來請他老人家去主持，可以說我家?guī)缀醢堰@種事都囊括完了。

    不過，一般都是提前說好的，很少會在人都被留了之后才來請我爺爺?shù)摹?br/>
    所以即便是聲音越來越大，我爺爺也只是狐疑地舉著煙桿子，望著通往村里的那條路，沒有動彈。

    不多時便看到一臉憔悴地涂叔抱著他家二狗子，連滾帶爬地向著后山去。連衣服上都全是土，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我爺爺看著他懷里那個小小的布包，心里一驚，以為二狗子被留了，趕緊走過去扶住涂叔。

    原想安慰他幾句，卻又隱約聽到了小孩兒的哭聲，這才發(fā)現(xiàn)二狗子沒有被留，只不過太虛弱了，連哭聲都微乎其微。

    將這父子二人帶回家里問清楚情況之后，我爺爺便決定替二狗子測字取名。

    因為二狗子這種情況，很明顯是取錯了名字招來的無妄之災。

    原本二狗子的名字叫做涂狗，正好諧音了土狗，名賤人好養(yǎng)。

    卻不成想，村外不到五十里的樹林子里就有個叫土溝的地方。

    那地方可邪乎了。

    正好在大山腳底下，還向著山內(nèi)凹進去了一大半，周邊都有半大不小的灌木叢遮掩著。

    平時走山路的時候，若是外來的人，很容易一不小心就滑進去了。

    這雖然叫做土溝，卻沒有多少人知道它有多深。

    不過這么多年以來，那些做了壞事的人，沒少利用這個土溝。

    再加上從前不少過路人無意中的失足跌落，卻仍然未曾讓著土溝消失，就可以想而知了。

    所以我爺爺和那個神婆都一致認為土溝里有臟東西在作祟，那些失足掉落的人，都是受了臟東西的迷惑。

    再后來為了不讓人挨近，村里的人硬生生地將出村的路挪遠了五十里。

    二狗子就是因為取名諧音了這個土溝，才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的。

    測了字，我爺爺便告訴涂叔回頭去改戶口。說來也怪，這名字改了，二狗子那莫名其妙的消瘦也好了。

    這東西可沒法用科學去衡量，所以你讓這些窮山溝里的人相信那些科學理論啥的……

    誰搭理你??？

    所以涂邇，外號二狗子，也就有幸成了這村里第二個打從出生起，就有像模像樣的名字的人。

    每天早上，我都會挎著祖上不知道經(jīng)過多少人手的一個破舊小布包上路。

    走到村口正好趕上涂叔跟二狗子站在郵局門前，跟我爺爺說話。

    看到我來了，二狗子跟他爸打聲招呼就向我走來，順手遞給我他奶奶做的醬包子。

    然后我再跟我爺爺搖搖手，一口咬著熱乎乎的包子，一手拿過早上在家現(xiàn)磨的豆?jié){遞給二狗子。

    這年頭，到處都在宣揚少生孩子多修路。

    要我看來，生多少孩子不重要，畢竟天高皇帝遠，關(guān)鍵是要修路啊！

    我們這兒只有縣城才有一所小學，初中得要到隔壁較大的那個縣城去，高中的話，那得到我們村所屬的h市去，才能讀。

    用一個字形容：遠。

    用兩個字形容：很遠。

    用三個字形容：非常遠！

    我家住在后山，那就更遠了！

    好在縣城也不大，每天也還能勉強趕在上課鈴之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去上學的路上還挺熱鬧的，能遇到不少要到縣城里趕集的人。

    有時候遇到好心一點的村民，還會讓我們倆坐在他拉貨的牛車上，他會載我們到縣城去。

    有時候遇到相識的人，大家還能邊走邊說說話。

    這就是沒有被污染過的淳樸的民風。

    若是有外人來我們村的時候，遇到走不過去的地方，不管哪個村里的人碰見了，都會搭把手，甚至背著走都有可能。

    這都是自愿的，誰會沒有遇到困難的時候呢？

    我曾聽來被分配到我們村的大姐姐說過一些事兒，外面那有些人，真是替我們農(nóng)村里的人抹黑。

    動不動還要要挾別人給買這買那，不買不說別人好。

    你說這都是什么人吶？

    我們這么優(yōu)秀淳樸的農(nóng)村娃，到了外界就這樣變成了心胸狹隘，貪財之輩了。

    聽說一進大城市就會被當做賊一樣防著，還會被盤問什么，你說這叫個什么事兒？

    還有什么鳳凰男的，真是給農(nóng)人家丟臉！

    所以啊，我就一直琢磨著找機會改善改善外面的人對村里人的誤解。

    這不放學的時候，看到前面山路上有個人踉踉蹌蹌地走著，時不時還要停下來東張西望一番，感覺上像是在辨別方向。

    不過這里進山路和出山路都只有這么一條，要是真走錯了，那可就只能走回頭路了。

    “羅娃，前面有個人?！倍纷釉谖叶呅÷暤卣f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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