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間黎惜芝輕易地跟段父打成一片,并且從他那里得來不少有用的東西。譬如說這回指婚給段言的姑娘叫孟繁繁,其姐郁妃正是當寵的時候。譬如說讓段言娶孟繁繁這件事,是太子提起的。再譬如說,段言以前做了多少囂張猖狂事,段父都給他抖摟了出來。
段言的話果真不假,這才沒幾日的光景,段父已經(jīng)被黎惜芝征服。雖然面上沒有表現(xiàn)出多少,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老爺對黎姑娘寶貝的不得了。
段言回京后事情頗多,常常早晨出去傍晚都不見得回來,是以并不知道家里已發(fā)生了質(zhì)的變化。這日總算回來的早點能一同用晚飯,便親眼目睹了匪夷所思的一幕。黎惜芝喜歡肉食,但是今日的葷菜都距她有些距離,又不好伸長了手去夠,只能眼巴巴地望著。段言看她平日里吃的不少,偶爾吃些素菜也不錯,便不打算管,只見這時段父竟然夾了幾塊糖醋肉到她碗里,并且說道:“來芝兒,多吃些?!?br/>
頓時他和段母舉筷的手都僵住了,唯有黎惜芝波瀾不驚極其坦然地接受,還說:“謝謝伯父。”
……段言又開始相信所謂的人格魅力。他從小是在父親的嚴厲淡漠中長大的,所以一直以為自己的爹就是這么一個人,不善言辭,不甚和藹。誰知道,他竟然也會給人夾菜,還有如此慈愛的一面,這讓人覺得太不平衡了。
看黎惜芝吃的津津有味,他千萬種情緒在心頭涌現(xiàn),最終沒有說出一句話來。只是他現(xiàn)在不說話,可不代表這事就這么過去,當晚黎惜芝便被盤問:“你這幾日做了什么?”
黎惜芝憋了好久的一口氣還沒發(fā)泄出來,如今被他這樣質(zhì)問,自然不滿。再加上近日仗著段父的寵愛,底氣更加足了,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想知道嗎?”
段言不語。
“我知道你想知道?!彼V定地說,看著人的眸子漆黑如淵,里面倒映著段言淡然的面容。旋即她眉眼一彎,笑的乖張:“可是我不告訴你?!?br/>
“……”段言發(fā)現(xiàn)有時候這姑娘真是討打的可以。
這幾天他很忙,兩人幾乎沒什么時間見面,黎惜芝忽然想起來問道:“你跟皇上說了嗎?他怎么說?是不是依然讓你娶那個什么繁繁?”
可惜段言只聽進去了她最后一個問題,蹙眉問:“什么繁繁?是誰告訴你的?”
黎惜芝默,然后使出殺手锏:“你爹?!?br/>
短短兩個字,讓段言啞口無言。這下可好,她又一次顛覆了段父在段言心中的形象。會體貼小輩也就算了,現(xiàn)在居然還跟自己媳婦亂嚼舌根!他額間一陣抽疼,回答她剛才的問題:“皇上還未松口,此事交給我,你無需再操心?!?br/>
“我怎么能不操心?”她不明所以地問道,如墨般的眸子幾乎掩在黑暗中,“你這棵紅杏就要出墻了,我不看牢點,還等著看你娶別人呀?”
“……你這些話是跟誰學的?”紅杏出墻這話,怎么聽都不該是形容他的。
黎惜芝眨眨眼,“書里看到的?!?br/>
就見段言臉色突然變得不好看,這得看的什么書才會出現(xiàn)這些話,凈給她灌輸些不正經(jīng)的思想。于是當下便沉了臉,“以后少看閑書,多讀些四書五經(jīng)?!?br/>
看這些書還是當時在旻城,閑來無事找丫鬟借來讀閱的。四書五經(jīng)她自然知道是什么,就是段言的書房里滿架子擺放的。她只要想一想便會頭大,當下連忙擺手,“我讀了也讀不懂,還是不要了。”
還真是誠實,段言在心里啞然失笑,表面上卻無波無瀾,清清冷冷的。睨了她一眼,“倒是對自己認識挺深刻。去給我倒杯茶來?!边@回回京他將旻城的幾本賬簿帶了來,得閑便會查看一番。
他理所當然地下命令,黎惜芝體貼他這幾天是真忙,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不能休息,便乖巧地給他倒了一杯端來。
段言接過喝了一口,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說了一句:“無味?!?br/>
黎惜芝哪聽得懂他話里的意思,想了想回答道:“無味之味,才是至味?!?br/>
將那杯茶幾口飲盡,這才緩去了些無力感。他現(xiàn)在不是要跟她談論茶道,她這腦袋瓜何時能靈光些?“聽爹對你煮的茶贊不絕口的樣子,倒不像是無味?!?br/>
黎惜芝站著將他這句話消化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他話里的意思。于是便大方地說:“你若是想試試,明天早些回來我煮給你喝就是了?!?br/>
段言不動聲色地頷首,“既然這樣,也好。”
分明是他自己想喝,現(xiàn)在卻說得自己很遷就她似的。黎惜芝無語凝噎地看了他一眼,默默上床準備睡覺。此時夜已轉(zhuǎn)深,段府的人早都睡去,唯有他們屋里還亮著燈。她鉆進床里覷向坐在書桌后的段言,他的身后是一片昏暗,唯有燭火微弱的光照在身前,將他身上染了一片橘黃。他的神色清冷,翻書的手緩慢而沉穩(wěn),讓人莫名地覺得安心。
來京城的第一晚因著連日路程的疲憊,加上段家的壓力,她沉沉睡去沒有心思去觀察他。后幾天他回來的晚,通常都是她睡著了他才回來。這樣看來,黎惜芝還是第一回有閑暇細細地將他看著。澄澈的眸子在昏暗中異常明亮,讓段言想假裝沒看見也不行。
他又翻了一頁,提筆在邊上寫了幾個字,然后淡淡地說道:“閉眼,睡覺。”
黎惜芝才不聽他的話,嬉笑道:“你讓我看一會兒,我等下也給你看,不收錢?!?br/>
“盡說胡話?!彪m是這么說,他的眼里已浮上了淺淺笑意。“沒個姑娘家的樣子?!?br/>
黎惜芝自然看不懂他帶笑的眸子,只以為他又是在訓斥自己,當即反駁:“我有沒有姑娘家的樣子,你難道不知道?”
這話若是以前段言聽了也沒什么,可是在這關頭她這么說,讓他不得不又一次產(chǎn)生疑慮。將賬簿放下,他起身走到床邊,看著她自知說錯話有些退縮的眼睛,一步一步逼近,然后說道:“我不知道,但是一會兒可能就知道了?!?br/>
黎惜芝攥著薄被的手緊了緊,幾乎要退到墻角里,“你等等,別過來。”
段言略微挑眉,“我是你夫君,為何不能?”
她蠻不講理地道:“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有些事情從不在意過倒還好,一旦在意便發(fā)現(xiàn)處處都有問題。段言覺得黎惜芝這反映委實奇怪,此前他脫她衣服時,她也是這副受驚委屈的模樣,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傾身對上黎惜芝的眼睛,目光堅定而冷凝,“由不得你。”
或許是真的被嚇住了,黎惜芝登時便紅了眼睛,大有你敢碰一下我就哭出來的趨勢。
段言又道:“除非告訴我為什么?!?br/>
于是黎惜芝的腦瓜子開始快速運轉(zhuǎn),思索他話里的可信度,少頃抬起濕漉漉的眸子,“會很疼,我不要?!?br/>
段言霎時沒了言語,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輕些便不會疼?!?br/>
黎惜芝一臉的質(zhì)疑,好似他在說笑話,“你拿棍子打我還會輕些?我才不信?!?br/>
話音剛落便見眼前的人黑了一張臉,段言本就生得冷漠,如今再換上這副表情,頓時讓黎惜芝覺得如陷三尺冰窖。以為他不高興被自己揭穿,便囁糯道:“你……”
才剛出口,便聽他似乎咬著牙問:“這是誰教你的?”
黎惜芝被他的表情嚇住,不敢不回答:“黎,黎清帆?!?br/>
再聽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說:“非常好?!?br/>
從此,黎清帆在段言心中便跟禽獸畫上了等號。
被黎惜芝這番話一攪和,段言就算原本存了什么心思現(xiàn)在也完全被澆熄了。他褪下外衣躺上床,看了一眼仍舊惴惴不安的黎惜芝,心想總有一天要讓她知道到底疼不疼,然后說道:“睡覺。我不對你做什么?!?br/>
見他不是在開玩笑,放下心來來的黎惜芝這才安穩(wěn)地闔上眼,沉沉睡去。
她睡的踏實,連早晨段言起來都沒有察覺。立在床邊看了將半張臉埋在被子里的小身子一眼,平日里嬌憨偶爾狡黠的眸子闔著,臉蛋細致白嫩,他俯身以食指輕輕刮了下她的面頰,良好的觸感讓人忍不住一碰再碰。
朦朧中覺得臉頰癢癢的,黎惜芝困頓地睜了睜眼,厚長的睫毛微微扇動,她這才有些清醒??戳丝次堇镆褯]有人,禁不住納悶:“難道剛才被鬼摸了?”
想想大概是錯覺,便起來穿衣裳,丫鬟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穿戴整齊地站在院子里了。還在閉眼呼吸早上清涼的空氣,那丫鬟走來對她說:“黎姑娘,夫人請你過去一趟。”因著皇上指婚的事情,是以黎惜芝同段言成了親的事除了段父段母,并沒有同府里人說。
雖是疑惑,黎惜芝仍舊點了點頭算是回應。跟著那丫鬟走到主屋,便見段母已經(jīng)穿戴整齊端坐在那,端著茶杯淺淺啜了一口,目光向她掃來,凌厲而嚴肅,不復那日在書房在的模樣。
黎惜芝走到她跟前乖巧地喚了聲:“伯母。”
將茶杯放下,她不輕不重地道:“坐下吧?!币娒媲暗墓媚镎0椭浑p水靈的眼睛看著自己,她一怔,定了定心神道:“我便開門見山地同你說吧。黎姑娘,你確實是討人喜歡,但是你不適合我段家?!?br/>
“那日我無意間聽到你和言兒并未圓房,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正如我所說,此事沒有幾人知曉,我可以再為你安排個好人家。言兒今日是多么的忙你也看到了,他為了這事在皇上和郁家斡旋,你難道忍心看他這么疲憊?黎姑娘,若你不放手,待郁家小姐嫁進來后,日子也定不會好過……”
后面段母又說了許多話,她都沒有聽太進去。撐著臉頰坐在亭子里長長嘆了一口氣,黎惜芝還是第一回感到如此頭疼。段母的大致意思就是,你快點離開吧我給你些盤纏夠你過下半輩子只請你不要再纏著段言了。
她堅定的心竟然被說得動搖,連面前煮的茶都失了一份細心,被她悶悶地看著。
斜陽西下,仍舊不見段言的身影。茶已煮沸,她這才從呆愣中緩過神來,忙要將砂壺提出來,卻不小心被燙著了手。她疼得吸了一口氣,奈何附近找不著水,便將被燙傷的拇指含在口中,以緩解疼痛。
這時身后有腳步聲傳來,帶著徐徐的涼風,來人的步伐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帶著沉穩(wěn)的安定。她以為是段言回來了,才剛想轉(zhuǎn)身,便聽見后面一聲似疑惑又似肯定的聲音,一如幾年前的清涓不羈。
“小小?!?br/>
作者有話要說:黎清帆都出來了……親愛的泥們還有理由不冒泡嗎?→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