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快天明時，辛屏終于醒了，悄悄上床，和楊墨蓮同衾共枕。

    他對自己的新娘打量半天，在五官身材上實在挑不出什么毛病，這才微喟一聲心里生出半點喜。

    又想到對方夜半為自己輕輕蓋了被，一陣心暖，不禁伸手輕輕握住楊墨蓮的指端，這才閉眼。

    墨蓮其實早就醒了，卻只能假寐，任由辛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任由他牽自己的手。

    她的心跳得咚咚咚，面上卻不敢露半點痕跡，實在熬人。不過幸好，辛屏也只清醒這一會兒，否則她早繃不住泄了底。

    直到聽到外面有丫鬟拍門，她這才松口氣，知道最難熬的一夜總算過去了。

    辛屏宿醉，被吵得翻個身，自繼續(xù)睡去。而她卻不敢怠慢，趕快起床更衣，被丫鬟伺候著梳洗打扮，然后挪著小碎步去正廳拜見公婆。

    原來辛屏還有個姐姐，同樣長相出眾。不過墨蓮也認出，那天冒充辛屏招待的人，正是這位曾女扮男裝的辛瀾。

    但她乖得很，始終低眉順眼禮數(shù)周全，仿佛第一次見到辛瀾。那一聲“姐姐”，叫得極柔極親，倒教對方先露出些錯愕，然后便輕輕揚起嘴角，笑得頗有深意。

    辛屏果然驕縱慣了，或因近些天身子太差，所以一家人見他未出現(xiàn)，竟沒一個顯出不悅。墨蓮見完禮，辛祖德出府去忙公事，辛瀾也退回自己的小院，獨沈青燕留住她，扯些家長里短，甚至讓她陪自己一道，去附近的感華寺去為全家祈福還愿。

    “對了，蓮兒，聽說林老爺是蘇州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戶，卻不知是做什么營生呢？”

    從感華寺出來后，這對婆媳自是更熟稔。于是沈青燕任由墨蓮親昵地挽著她胳膊，開始問些憋在心里許久的話：“還有，林公子是家里的獨苗嗎？婚禮上也沒見他，難道一早回家了？”

    “娘，其實對林家，媳婦知道的也不多。”

    墨蓮猛聽見她提林文禮，心里猛一抽，但皺皺眉卻又笑了，“林老爺生意做得大，經(jīng)營的店鋪也多——當鋪、藥店、酒樓什么的，城里外地都有。而且林老爺信佛，每年總會拿出大筆銀子捐給寺院，倒是個虔誠的人。”

    “那你跟林老爺熟嗎？”沈青燕說得盡量隨意，卻遮不住眼底的一點恨，“早年我也住在蘇州，卻從沒聽說過他。難道他是外鄉(xiāng)人？”

    “那是因為林老爺曾改過名字，娘自然不記得他?！蹦從X海里猛閃過羅子斌這人，隱隱覺得沈青燕現(xiàn)下問話別有深意，卻也不追究，“十八年前，林府著了次大火，林老爺僥幸死里逃生。后來算卦的說，是他原來名字太不吉利，若不改名，只怕以后會有更多霉運?！?br/>
    林府那場大火，沈青燕聽說過。她想，許是那富紳突然失去“愛女”，一時傷心挾私報復吧。又或生意上的競爭對手，眼紅嫉妒落井下石？再不就是天干物燥，純屬意外。

    哎，許多年的事，誰又能真正說得清？不管哪個做了缺德事見不得人，自有天知地知。

    “不過說來也奇。自從林老爺改了名字，生意的確越做越大，一路順風順水有如神助。”

    墨蓮心里有數(shù)，自然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后來林老爺做主，讓當時剛滿三歲的林少爺跟當?shù)睾慰h令家的千金定了娃娃親。林何聯(lián)姻門當戶對，一時成為佳話?！?br/>
    “那個何縣令，現(xiàn)在在哪兒任職……這你可知道？”想起那個當年收受賄賂讓羅子斌屈坐了冤獄的何如水，沈青燕暗暗咬牙，聲音卻依舊柔和，“記得我離開蘇州時，何夫人還大著肚子呢，原來生了個女娃。”

    “何大人十年前被抄家了……聽說是他開罪了上司，自己也有點不干凈。”

    這些都是墨蓮以前聽林文禮說的，現(xiàn)在正好拿出來應(yīng)付沈青燕，“何府的人走的走逃的逃，誰知道最后都什么下場？不過林何兩家的婚事自此徹底作罷，再沒人提?！?br/>
    “對了，林公子是林老爺正室所生么？”沈青燕故意裝糊涂，“依我看，林公子儀表不俗更處事得體。林夫人能有這樣一個出色的兒子，實在值得欣慰?！?br/>
    “娘，這您就誤會了。如今的林夫人不到三十，怎會是林少爺?shù)挠H娘呢？”

    楊墨蓮一時猜不出對方心思，也懶得費心，干脆實話實話，“二十年前，林老爺?shù)谝淮纬捎H，娶的是城北大戶費家的獨生女。可惜那位費小姐身子太差，生林少爺時難產(chǎn)死了。后來，林老爺納妾，可沒轉(zhuǎn)過年那女人便生悶氣投了井。如今的林夫人，十年前才進門……聽說她爹以前也是官，不過年初告老還鄉(xiāng)，再不管事了?！?br/>
    “哦，原來如此。”沈青燕不禁瞇起眼，心思百轉(zhuǎn)，最后卻只嘆口氣，“看來，林老爺如今也是苦盡甘來，倒不枉費他多年的算計經(jīng)營。”

    “娘說的是。林老爺做生意的確有些門道，旁人是學不來的。”

    墨蓮不笨，縱然心中對林景天有些鄙夷，面上卻始終恭敬，“而且，林老爺也算我們兄妹倆的大恩人。不然，哥哥到現(xiàn)在還只能死讀書，我也嫁不到辛家來?！?br/>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可別再說這些見外的話?！苯袢障嗵幭聛?，沈青燕心中一掃從前對墨蓮的不良印象，親近地拍拍她手背，“娘看得出，你是個好孩子，只要你以后……”

    可惜，她話說半截卻無法繼續(xù)。因為突然有人從后面捂住她的嘴，將她帶翻在地。

    站在旁邊的楊墨蓮一時被嚇愣了，眼睛睜得大大，在原地不會跑也叫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