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3月3日,晨4:45,安延中路臨街,一幢二層民居大門口。
韓念豐在這里,已經站了十分鐘了,他就呆呆地抬望著大門,一臉成年人才有的糾結表情。
其實,從昨夜到今晨,他在這扇門前已經來來回回走過好幾次了。
眼前的街景,和他腦中回轉的一幅幅畫面,似可重合,卻略有不同。這種夾雜著熟悉和陌生的感覺,使得他的頭更暈了。
直到天空略微泛白之際,再次走過這幢房子的韓念豐,終于覺得,這應該就是他要找的“尋玉賭坊”。
糾結良久之后,他推了推面前的大門。
門,一推就開,這讓他有些奇怪。
實際上,這個時代大多數(shù)的民居大門,都是一推就開。畢竟這一幢幢民居,早已不是私人產業(yè),每一幢房子里,都居住著很多戶人家,沒人會去鎖上大門。
踏進一樓大廳,他稍稍環(huán)顧了一下,心就開始砰砰直跳......這建造結構,只要在大廳中央擺一張賭臺,不正是他熟悉的尋玉賭坊、他的家么?
慢慢走向樓梯口,踏上一級級臺階,韓念豐聽到了吱呀吱呀的異響。他皺了皺眉,因為他離開時,樓梯還未陳舊至此。
盡管陳舊,可當他走完這條閉著眼睛也不會踩空的樓梯時,越來越強烈的親切感,竟激得他起了身雞皮疙瘩。
終于,他停在了二樓一個房間的門口。此時再推門,就推不開了。
他把耳朵貼上了門板,細聽之下,房間里似乎有鼾聲。
韓念豐的臉色,再度糾結起來。
退了兩步,他重新分辨了一下這扇房門......而后,他又從二樓的護欄邊,看了看一樓的大廳......
是這里么?
應該......沒錯啊......
那他媽的怎么有人在我房間里打呼嚕?韓念豐迷茫的兩眼,立時瞪圓了!
與此同時,他做了個梳大背頭的人常做的那種把頭發(fā)往后一捋的動作......
一捋過后,便有一股隱隱的黑氣,從他眉心泛了出來。
他猛然回轉身去,兩步沖到那扇房門前,砰得一腳就把門踹開了!
盡管韓念豐展現(xiàn)出來的力量,遠超他這個三歲孩子的外表,可這一腳踹到的高度,還是三歲孩子平踹的高度。
雖然輕松地沖開了門鎖,踹門的勁道,終究是吃在門板的下半部分。
因此,門板靠下的位置,被踹向了房間里面的方向,而門板的上半部分,直接就倒在了韓念豐的腦門上。
門都被踹了,房間里的鼾聲自然停止了。女人的驚呼,男人的怒喝,立刻響了起來。
但當這對只穿著秋衣秋褲的一男一女走到門邊時,又雙雙愣住了。
他們只看到門板朝外倒著,門口卻沒有人......
是小偷?不可能這么大動靜。
是強盜?那強盜人呢?
愣神之際,他們就看到翻倒向外的門板動了幾下......門板沒有完倒地,似乎壓著什么東西?
呼得一聲,門板一下子被掀了起來,又猛地朝著房間里面的方向拍了過來!
砰得一下!
門板,拍在了這對男女腳前的地面上。
然后,他們就傻傻地看著站在門洞里的一個小男孩,正有些無奈地揉著自己的腦門......
韓念豐當然無奈,他可以肯定,自己不是第一次踹門,但被踹倒的門板拍在腦門上,這絕對是第一次。
揉完腦袋,這小男孩就像沒看到這對男女一樣,自顧自地走進房間環(huán)視起來。
韓念豐對著房間里的那扇窗戶看了很久......怎么看,他都覺得這就是自己的房間......
“哪里來的野孩子?!”秋衣男,總算從愣神中緩過來了。
韓念豐回過頭,直勾勾的目光,在這對男女臉上來回掃動。
“大清早......來我們家做什么?!”再度開口的秋衣男,語氣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暴怒。
在秋衣男眼里,這不速之客,就是個三歲孩子。
可他這看人的眼神,怎么都不像孩子的眼神......還有,這門是怎么撞開的?!
這些疑問,已然令這對男女有些驚慌。
然后,他們就看著韓念豐的兩眼瞇縫了起來,那張小嘴的嘴角,也開始往上勾......
韓念豐的臉蛋,長得很是秀氣,頭發(fā)長一些的時候,還經常被認作小女孩......而這張秀氣的小臉蛋上,此時竟呈現(xiàn)出了極其瘆人的詭笑。
這詭笑,還在隨著他嘴角的繼續(xù)上揚,而變得愈發(fā)詭異。
就在這對男女直感到背脊發(fā)涼時,只看到韓念豐的臉忽然抽搐了一下......同時,他“咝”得吸了口氣,那一臉詭笑,又變成了半是痛苦半是尷尬的神情。
韓念豐從福利院出走后,直到現(xiàn)在,他都滴水未飲,嘴唇早已干裂了。
他詭笑時嘴角揚得又太高,這么一扯動,嘴唇干裂處自然撕得生疼。
他臉上的尷尬表情,雖然也不完像個孩子,但總比剛才看起來正常些。
到現(xiàn)在一句話都說不出的秋衣女,這會也算緩過神了:“問你話呢!闖到我們家是要做啥?”
問完話,女人就看到韓念豐瞇縫起來的眼中,直射過來了兩道寒光!
“你們家?我的房子,我的房間......”韓念豐毫無預兆地爆發(fā)了,“敢說是你們家?!”
他這兇狠的語氣,用一個童聲吼出來,聽上去十分凄厲。
而他這氣勢,也把那對男女搞糊涂了,讓他們糊涂得忘記了站在面前的是個孩子。
秋衣男,居然開始一本正經地和韓念豐吵架了:“這是人民政府分給我的房子!你算是什么東西?”
“把我的東西分給你?睡扁了你的腦殼!”
這么一吵,左鄰右舍都出來了,眾人站在門口,看看倒在地上的門板,看看那對男女和一個小孩子吵得不可開交,所有人的臉上,都顯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
人群之中,臉色最震驚的,是一位老太太。
此時,她只看得到韓念豐的背影......這孩子微扛的肩膀,昂起腦袋的樣子,為何如此似曾相識?!
他說話時的腔調,更是這般熟悉......即便是在口出惡語,那種腔調,依然令人魂牽夢繞!
爭吵還在繼續(xù),可韓念豐似乎快要失去耐性了。
“夠了!”一聲咆哮,竟鎮(zhèn)住了對面的男女,而后,韓念豐用著極其陰狠的口氣,一字一頓地咬牙問道,“你們兩個,是想自己從門里走出去,還是想被我從窗口扔出去?”
這句話問完,韓念豐投向那對男女的兇狠目光,卻被一個老太太擋住了。
韓念豐第一眼看到這老太太時,老太太是一種驚詫到極點的表情,那瞪大的兩眼和張開的嘴,把臉上的皺紋都部撐開了......
接著,老太太的鼻翼和雙唇,就開始劇烈地顫抖。
這孩子的背影和說話腔調,與老太太思念至今之人,太過相似。
而這孩子的臉龐容貌,又豈止是相似!
看著面前的老太太,忽地流下兩行熱淚,韓念豐有些莫名:“沒你的事......”
然而,韓念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老太太一把抱了起來!
韓念豐想一把推開老太太,可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竟有一種讓他無比舒適的歸屬感......隨后,他一言不發(fā)地任由那老太太抱著自己,離開了“他的房間”,進到了隔壁的一扇房門內。
房門關上后,韓念豐被放在了床沿上。
老太太拖來了一張竹椅,坐在了韓念豐的對面。兩人,就開始傻傻地對望。
等韓念豐的表情慢慢變得疑惑,老太太猛一激靈,才用手絹擦去了臉上的淚水。
是啊,怎么可能會是他呢......他要是還在,也應該是個老頭子了......
尷尬的苦笑,慢慢浮上了老太太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