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齊銘去上朝。今天是殿試的日子，一班文武大臣早已鵠立殿外。本朝國姓鄭，皇上名諱載端，年已五十有九，先帝活到八十六歲高齡，等到今上登臨大寶時，已經(jīng)做了三十年的儲君，今年剛好是執(zhí)政第九年。登基以來，倒也兢兢業(yè)業(yè)，沒把偌大一個江山棄之不顧。

    自從年前皇上封了國師，就一直服用國師煉制的益壽延年丹藥，這半年多來，皇帝的面色漸漸從灰白轉(zhuǎn)為紅潤，似乎臉上的皺紋也少了幾道，不過皇冠邊偷跑出的幾縷白發(fā)，還是把皇帝的年齡暴露無遺。

    皇上初登至尊時，曾經(jīng)也豪情壯志，想立起一班自己的愛臣，為家國做番事業(yè)。當年被欽點為狀元的齊銘，就在三年內(nèi)從宣贊舍人擢升為端明殿學士。但是就從那時起，皇上突然失去了勵精圖治的勁頭，轉(zhuǎn)而醉心于長生之法。自那以后雖然每日仍舊上朝，但是皇上的眸子越來越暗淡，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坊間傳說，皇上是在當時去了陽，也就失去了男人的壯志。齊銘起初不信，但是后來據(jù)宮里的內(nèi)侍說，皇上歇在各位娘娘寢宮的時間越來越少，而呆在御書房煉丹的時間越來越多。齊銘也就漸漸信了這個傳言，如今看到皇上面色轉(zhuǎn)好，他甚至有點盼著皇上恢復(fù)當年的雄風，帶著他們這一干新臣為國出力。

    正想著，有穿了紫衫的殿頭官尖著嗓子高喊上朝，一干文武拜過了皇帝，山呼萬歲?；噬闲似缴?，諸大臣謝完起身立了，殿頭官喝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百官群中轉(zhuǎn)出禮部尚書，奏道：“今日廷試，各省舉子已在宮外待詔，請圣上宣進開題?！被实蹨柿?，便有一小黃門急匆匆而去。不一時，一干舉子魚貫而入，都在太和殿外立了，站于百官身后。就有國子監(jiān)祭酒領(lǐng)了眾人，往殿中行去。

    大殿早已備好書桌凳椅，文房四寶。各舉子呼了萬歲，在桌前立了，皇帝吩咐：“諸考生坐吧。”一小黃門手捧黃錦，呈給皇帝?；实郾汩_了題：“今年廷試，題目不取經(jīng)典，不尋故紙。當今天下，畜奴千萬，人人役奴行勞苦之事，諸考生就以畜奴為題罷。”說罷，皇帝便起身，兩個內(nèi)侍扶了，往殿前行去。

    到了殿外，百官仍立于原地。皇帝笑道：“諸位愛卿可隨朕一同觀看考場，品評舉子文章?！卑俟僦x了，便隨皇帝同進太和殿，三五一群，來往于考生之間，或交頭接耳，或品頭論足，形狀不一。

    約摸過了一炷香功夫，就有才思敏捷的舉子交卷。有宦官取了，呈與皇帝?；实郾闩c諸位大臣看了，點頭不語。接著各地舉子紛紛交卷，過了半晌，整個大殿便只余一個考生。

    皇帝見考生差不多交完試卷，便著了禮部與國子監(jiān)眾官先去閱卷，令殿頭官散了早朝，自己移駕回**歇息。齊銘見百官都散了，便走在百官末尾，也待回去，路過這最后一名舉子身邊，隨便瞟了一眼他的試卷，卻駐足而立，停了下來。

    這名舉子年歲不大，約剛過成年試的年紀，卻已然能進入皇宮參加廷試，可見其才。但是如今他卷子上更無一字，只是坐在桌前凝目而視。齊銘皺眉，輕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這舉子恍若未聞，依舊呆坐。齊銘又問了一次，舉子方如大夢初醒，急站起身，向齊銘拱手告了聲罪：“大人恕罪，小生關(guān)陽，南域廣徐人氏，方才不察走了神，還望大人海涵?！?br/>
    齊銘盯著關(guān)陽眼睛看了半天，對方雖然言語稱歉，卻從容不迫，毫無閃爍之意。便問道：“你這卷子，為何不寫？”關(guān)陽卻答非所問：“敢問大人名諱，官居何職？”齊銘先是一愣，他是正三品大員，尋常人如何敢有此問，就是他官非顯要，也不是一個布衣舉子能隨便探聽的。但是齊銘不知為何，對這關(guān)午橋頗有興趣，便道：“我乃當朝端明殿學士，齊銘?！标P(guān)陽聞言，臉色轉(zhuǎn)喜：“可是讓那狼狄簽了十五年停戰(zhàn)協(xié)定的齊正身齊大人？”齊銘微微頷首，關(guān)陽見狀，彎下腰來作了個大揖，道：“方才不知是齊大人，午橋多有冒犯?！饼R銘扶起他來，笑道：“現(xiàn)在可否告知你這卷子不寫之故？我觀你也不像胸無點墨之人，難道是我看走了眼？”關(guān)午橋聽齊銘自稱“我”而非“本官”，心中頗感親切，忙道：“既然是大人有此一問，午橋便敢說實話。若是別的大人，恐怕午橋就只能撒謊說自己是胸無點墨之人了?！薄芭?？這是為何？”“大人，實不相瞞”關(guān)午橋整整衣襟，正色道，“午橋家兄，乃是先考與畜奴所生?！?br/>
    齊銘聞言，面色稍變，又問：“令兄是畜奴之子，和你這試卷有何關(guān)聯(lián)？”“大人，家兄雖然止有一半畜奴血統(tǒng)，形容樣貌與我等一般無二，但自幼發(fā)色雜黃，人人一看便知是畜奴所生。故家兄在五年前被抓入本城畜奴營，又被強行灌了那毀壞心智的毒藥，從那以后便似一般畜奴，不知羞恥，不知寒暑，不知親友，只知飲食，卻又不挑飲食。去年小生去看家兄，卻被那些禽獸告知家兄因血統(tǒng)不純，難以留作種奴，被施了去勢之刑。家兄忍受不住，流血而去，尸身也早做了畜奴營里惡犬的狗糧?！闭f道此處，關(guān)陽面色大慟，有淚潸然。

    “若今日午橋?qū)懥诉@卷子，定是滿卷辱罵畜奴制度之言，而畜奴制乃當朝太祖所立，今上見了此卷，午橋必然刀斧加身。若是午橋孤寡一人，舍得這條性命能震動天子，倒也罷了，怎奈家母年事已高，若午橋就此去了，無人贍養(yǎng)，卻又讓我狠不下這心來?！?br/>
    齊銘聽罷關(guān)陽一席話，微不可查地嘆了一聲，伸手拍拍關(guān)陽肩膀道：“午橋，你若信得過我，今日就撇了這卷子，來我齊宅做個西席可好？”關(guān)陽聞言，呆立了片刻，又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看那張空白試卷，署上自己姓名，高喊：“交卷！”

    日頭當中，齊銘回到了齊府，同乘一轎的，還有關(guān)陽。進了宅里，齊銘與關(guān)陽在中堂坐了，早有下人奉上清茶。齊銘吩咐道：“去把兩位小公子和小姐喊過來，還有張家的鐵蛋子，一并叫來。”下人應(yīng)了，轉(zhuǎn)身離去。不一時，齊修文，齊振武，三三，鐵蛋子都到了堂前，齊銘道：“你們幾個上前，來拜過你們老師。”

    幾個孩子聽了，大著膽子，走到堂中跪下，齊修文先喊：“修文拜見老師。”幾個孩子也一一學聲，報了名字。關(guān)陽見了幾個孩子，便彎下身子細細端詳，三三容貌清秀，膚色粉嫩，生得嬌貴；振武與妹妹一般無二，只是服飾有別；鐵蛋子生得黑瘦，一雙招風耳很是惹眼；再看到修文時，關(guān)陽手微微一抖，卻沒多說。齊銘見狀，眼簾便垂了下去。關(guān)陽站起身來，笑著扶起幾個孩子，回頭對齊銘道：“齊大人，今后午橋就是這幾個孩子的老師了，還望大人能遣一忠仆，把午橋老母接到皇都，方便贍養(yǎng)?！饼R銘點點頭，起身出了門外。

    見父親走了，孩子們膽子就大了起來。振武睜著大眼問道：“老師，你是來教我們讀書的嗎？”關(guān)陽摸著振武頭皮，笑道：“老師雖談不上精通古今，卻也能教你們一些人生道理?！辫F蛋子晃著腦袋，探過身子問：“老師，你能教我們刀槍么？”關(guān)陽微笑不減：“御射之術(shù)，老師也有所涉獵。”幾個男孩子就興奮得叫了起來。這時間，一個老仆過來道：“先生，老爺讓我?guī)奶庌D(zhuǎn)轉(zhuǎn)，熟悉下齊宅環(huán)境。”關(guān)陽道：“不必麻煩你老人家了，就讓這幾個孩子帶我轉(zhuǎn)轉(zhuǎn)吧?！崩掀陀值溃骸袄蠣斠呀?jīng)吩咐下人收拾房間，今后先生便歇在這前院的東廂房?！闭f罷便下去了。

    孩子們知道老師要讓自己帶路參觀齊宅，個個踴躍，牽著關(guān)陽袖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一時便把偌大一個齊宅看了個遍。

    轉(zhuǎn)到前院時，張奴頭正在馬廄里給雇來的那些畜奴脖子上鎖鐵鏈。關(guān)陽見狀，眉頭稍皺。鐵蛋子看見自己父親，撒開關(guān)陽袖子跑到老爹面前。張成把鐵蛋子一把抱起，笑道：“你又跑這來干嘛？”鐵蛋子指著關(guān)陽，急急給張成介紹：“這位是老爺給我們找的老師，他叫……叫……”想了半天，鐵蛋子撓了撓頭，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老師名諱。

    關(guān)陽見這男人是自己學生父親，便拱拱手：“小生關(guān)陽，從今日起，便忝為這齊宅西席。”張成聽了，知道關(guān)陽是齊銘請的先生，就趕緊放下兒子，抱拳道：“先生好，我是這宅子里的奴頭，姓張，單名一個成字?！闭f罷又指指鐵蛋子：“這小兔崽子以后就聽您教導了，有什么不對的，您就使勁打，千萬別客氣?！标P(guān)陽笑笑：“教書育人要因勢利導，怎么能只行這體罰之事呢?！睆埑纱炅舜晔郑俸僖恍Γ骸跋壬f的是，說的是。”兩人一時無話，關(guān)陽看了半日馬廄里的畜奴，問道：“這些畜奴，都是齊宅自己豢養(yǎng)的么？”張成回頭看了看，忙搖頭：“不是不是，我家老爺心善，不喜歡用畜奴。這不是正趕上這幾天割麥，宅子里人手不夠，我才到臺縣雇了這幾個?！标P(guān)陽聞言點點頭，笑著對鐵蛋子說：“鐵蛋子，走陪老師繼續(xù)轉(zhuǎn)轉(zhuǎn)吧？”鐵蛋子應(yīng)了，關(guān)陽就跟張成告了聲罪，在幾個孩子的擁簇下離去。

    大門前的垂柳上，有一只喜鵲喳喳叫了半日，似乎也耐不住這熱天，一振翅膀飛到了馬廄檐底，歪著頭，睜著黑溜溜的小眼看著馬廄里的幾匹駿馬和二十個畜奴?？戳税肴账坪跤X得沒勁，便抖翅飛遠。

    遠處傳來鑼鼓鞭炮聲，隱隱可聽到“金科狀元揭榜”的話語，關(guān)陽回頭，凝神聽了一會，便靜下心子，與孩子們繼續(xù)前行。

    第二天清早，齊銘去上朝。今天是殿試的日子，一班文武大臣早已鵠立殿外。本朝國姓鄭，皇上名諱載端，年已五十有九，先帝活到八十六歲高齡，等到今上登臨大寶時，已經(jīng)做了三十年的儲君，今年剛好是執(zhí)政第九年。登基以來，倒也兢兢業(yè)業(yè)，沒把偌大一個江山棄之不顧。

    自從年前皇上封了國師，就一直服用國師煉制的益壽延年丹藥，這半年多來，皇帝的面色漸漸從灰白轉(zhuǎn)為紅潤，似乎臉上的皺紋也少了幾道，不過皇冠邊偷跑出的幾縷白發(fā)，還是把皇帝的年齡暴露無遺。

    皇上初登至尊時，曾經(jīng)也豪情壯志，想立起一班自己的愛臣，為家國做番事業(yè)。當年被欽點為狀元的齊銘，就在三年內(nèi)從宣贊舍人擢升為端明殿學士。但是就從那時起，皇上突然失去了勵精圖治的勁頭，轉(zhuǎn)而醉心于長生之法。自那以后雖然每日仍舊上朝，但是皇上的眸子越來越暗淡，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坊間傳說，皇上是在當時去了陽，也就失去了男人的壯志。齊銘起初不信，但是后來據(jù)宮里的內(nèi)侍說，皇上歇在各位娘娘寢宮的時間越來越少，而呆在御書房煉丹的時間越來越多。齊銘也就漸漸信了這個傳言，如今看到皇上面色轉(zhuǎn)好，他甚至有點盼著皇上恢復(fù)當年的雄風，帶著他們這一干新臣為國出力。

    正想著，有穿了紫衫的殿頭官尖著嗓子高喊上朝，一干文武拜過了皇帝，山呼萬歲。皇上宣了平身，諸大臣謝完起身立了，殿頭官喝道：“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百官群中轉(zhuǎn)出禮部尚書，奏道：“今日廷試，各省舉子已在宮外待詔，請圣上宣進開題?！被实蹨柿?，便有一小黃門急匆匆而去。不一時，一干舉子魚貫而入，都在太和殿外立了，站于百官身后。就有國子監(jiān)祭酒領(lǐng)了眾人，往殿中行去。

    大殿早已備好書桌凳椅，文房四寶。各舉子呼了萬歲，在桌前立了，皇帝吩咐：“諸考生坐吧?！币恍↑S門手捧黃錦，呈給皇帝?；实郾汩_了題：“今年廷試，題目不取經(jīng)典，不尋故紙。當今天下，畜奴千萬，人人役奴行勞苦之事，諸考生就以畜奴為題罷?！闭f罷，皇帝便起身，兩個內(nèi)侍扶了，往殿前行去。

    到了殿外，百官仍立于原地?；实坌Φ溃骸爸T位愛卿可隨朕一同觀看考場，品評舉子文章?！卑俟僦x了，便隨皇帝同進太和殿，三五一群，來往于考生之間，或交頭接耳，或品頭論足，形狀不一。

    約摸過了一炷香功夫，就有才思敏捷的舉子交卷。有宦官取了，呈與皇帝?；实郾闩c諸位大臣看了，點頭不語。接著各地舉子紛紛交卷，過了半晌，整個大殿便只余一個考生。

    皇帝見考生差不多交完試卷，便著了禮部與國子監(jiān)眾官先去閱卷，令殿頭官散了早朝，自己移駕回**歇息。齊銘見百官都散了，便走在百官末尾，也待回去，路過這最后一名舉子身邊，隨便瞟了一眼他的試卷，卻駐足而立，停了下來。

    這名舉子年歲不大，約剛過成年試的年紀，卻已然能進入皇宮參加廷試，可見其才。但是如今他卷子上更無一字，只是坐在桌前凝目而視。齊銘皺眉，輕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這舉子恍若未聞，依舊呆坐。齊銘又問了一次，舉子方如大夢初醒，急站起身，向齊銘拱手告了聲罪：“大人恕罪，小生關(guān)陽，南域廣徐人氏，方才不察走了神，還望大人海涵?！?br/>
    齊銘盯著關(guān)陽眼睛看了半天，對方雖然言語稱歉，卻從容不迫，毫無閃爍之意。便問道：“你這卷子，為何不寫？”關(guān)陽卻答非所問：“敢問大人名諱，官居何職？”齊銘先是一愣，他是正三品大員，尋常人如何敢有此問，就是他官非顯要，也不是一個布衣舉子能隨便探聽的。但是齊銘不知為何，對這關(guān)午橋頗有興趣，便道：“我乃當朝端明殿學士，齊銘。”關(guān)陽聞言，臉色轉(zhuǎn)喜：“可是讓那狼狄簽了十五年停戰(zhàn)協(xié)定的齊正身齊大人？”齊銘微微頷首，關(guān)陽見狀，彎下腰來作了個大揖，道：“方才不知是齊大人，午橋多有冒犯?！饼R銘扶起他來，笑道：“現(xiàn)在可否告知你這卷子不寫之故？我觀你也不像胸無點墨之人，難道是我看走了眼？”關(guān)午橋聽齊銘自稱“我”而非“本官”，心中頗感親切，忙道：“既然是大人有此一問，午橋便敢說實話。若是別的大人，恐怕午橋就只能撒謊說自己是胸無點墨之人了?！薄芭?？這是為何？”“大人，實不相瞞”關(guān)午橋整整衣襟，正色道，“午橋家兄，乃是先考與畜奴所生?！?br/>
    齊銘聞言，面色稍變，又問：“令兄是畜奴之子，和你這試卷有何關(guān)聯(lián)？”“大人，家兄雖然止有一半畜奴血統(tǒng)，形容樣貌與我等一般無二，但自幼發(fā)色雜黃，人人一看便知是畜奴所生。故家兄在五年前被抓入本城畜奴營，又被強行灌了那毀壞心智的毒藥，從那以后便似一般畜奴，不知羞恥，不知寒暑，不知親友，只知飲食，卻又不挑飲食。去年小生去看家兄，卻被那些禽獸告知家兄因血統(tǒng)不純，難以留作種奴，被施了去勢之刑。家兄忍受不住，流血而去，尸身也早做了畜奴營里惡犬的狗糧?！闭f道此處，關(guān)陽面色大慟，有淚潸然。

    “若今日午橋?qū)懥诉@卷子，定是滿卷辱罵畜奴制度之言，而畜奴制乃當朝太祖所立，今上見了此卷，午橋必然刀斧加身。若是午橋孤寡一人，舍得這條性命能震動天子，倒也罷了，怎奈家母年事已高，若午橋就此去了，無人贍養(yǎng)，卻又讓我狠不下這心來?！?br/>
    齊銘聽罷關(guān)陽一席話，微不可查地嘆了一聲，伸手拍拍關(guān)陽肩膀道：“午橋，你若信得過我，今日就撇了這卷子，來我齊宅做個西席可好？”關(guān)陽聞言，呆立了片刻，又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看那張空白試卷，署上自己姓名，高喊：“交卷！”

    日頭當中，齊銘回到了齊府，同乘一轎的，還有關(guān)陽。進了宅里，齊銘與關(guān)陽在中堂坐了，早有下人奉上清茶。齊銘吩咐道：“去把兩位小公子和小姐喊過來，還有張家的鐵蛋子，一并叫來?！毕氯藨?yīng)了，轉(zhuǎn)身離去。不一時，齊修文，齊振武，三三，鐵蛋子都到了堂前，齊銘道：“你們幾個上前，來拜過你們老師?！?br/>
    幾個孩子聽了，大著膽子，走到堂中跪下，齊修文先喊：“修文拜見老師?！睅讉€孩子也一一學聲，報了名字。關(guān)陽見了幾個孩子，便彎下身子細細端詳，三三容貌清秀，膚色粉嫩，生得嬌貴；振武與妹妹一般無二，只是服飾有別；鐵蛋子生得黑瘦，一雙招風耳很是惹眼；再看到修文時，關(guān)陽手微微一抖，卻沒多說。齊銘見狀，眼簾便垂了下去。關(guān)陽站起身來，笑著扶起幾個孩子，回頭對齊銘道：“齊大人，今后午橋就是這幾個孩子的老師了，還望大人能遣一忠仆，把午橋老母接到皇都，方便贍養(yǎng)?！饼R銘點點頭，起身出了門外。

    見父親走了，孩子們膽子就大了起來。振武睜著大眼問道：“老師，你是來教我們讀書的嗎？”關(guān)陽摸著振武頭皮，笑道：“老師雖談不上精通古今，卻也能教你們一些人生道理?！辫F蛋子晃著腦袋，探過身子問：“老師，你能教我們刀槍么？”關(guān)陽微笑不減：“御射之術(shù)，老師也有所涉獵?！睅讉€男孩子就興奮得叫了起來。這時間，一個老仆過來道：“先生，老爺讓我?guī)奶庌D(zhuǎn)轉(zhuǎn)，熟悉下齊宅環(huán)境。”關(guān)陽道：“不必麻煩你老人家了，就讓這幾個孩子帶我轉(zhuǎn)轉(zhuǎn)吧?！崩掀陀值溃骸袄蠣斠呀?jīng)吩咐下人收拾房間，今后先生便歇在這前院的東廂房?！闭f罷便下去了。

    孩子們知道老師要讓自己帶路參觀齊宅，個個踴躍，牽著關(guān)陽袖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一時便把偌大一個齊宅看了個遍。

    轉(zhuǎn)到前院時，張奴頭正在馬廄里給雇來的那些畜奴脖子上鎖鐵鏈。關(guān)陽見狀，眉頭稍皺。鐵蛋子看見自己父親，撒開關(guān)陽袖子跑到老爹面前。張成把鐵蛋子一把抱起，笑道：“你又跑這來干嘛？”鐵蛋子指著關(guān)陽，急急給張成介紹：“這位是老爺給我們找的老師，他叫……叫……”想了半天，鐵蛋子撓了撓頭，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老師名諱。

    關(guān)陽見這男人是自己學生父親，便拱拱手：“小生關(guān)陽，從今日起，便忝為這齊宅西席?！睆埑陕犃?，知道關(guān)陽是齊銘請的先生，就趕緊放下兒子，抱拳道：“先生好，我是這宅子里的奴頭，姓張，單名一個成字?！闭f罷又指指鐵蛋子：“這小兔崽子以后就聽您教導了，有什么不對的，您就使勁打，千萬別客氣?！标P(guān)陽笑笑：“教書育人要因勢利導，怎么能只行這體罰之事呢?！睆埑纱炅舜晔?，嘿嘿一笑：“先生說的是，說的是?！眱扇艘粫r無話，關(guān)陽看了半日馬廄里的畜奴，問道：“這些畜奴，都是齊宅自己豢養(yǎng)的么？”張成回頭看了看，忙搖頭：“不是不是，我家老爺心善，不喜歡用畜奴。這不是正趕上這幾天割麥，宅子里人手不夠，我才到臺縣雇了這幾個?！标P(guān)陽聞言點點頭，笑著對鐵蛋子說：“鐵蛋子，走陪老師繼續(xù)轉(zhuǎn)轉(zhuǎn)吧？”鐵蛋子應(yīng)了，關(guān)陽就跟張成告了聲罪，在幾個孩子的擁簇下離去。

    大門前的垂柳上，有一只喜鵲喳喳叫了半日，似乎也耐不住這熱天，一振翅膀飛到了馬廄檐底，歪著頭，睜著黑溜溜的小眼看著馬廄里的幾匹駿馬和二十個畜奴?？戳税肴账坪跤X得沒勁，便抖翅飛遠。

    遠處傳來鑼鼓鞭炮聲，隱隱可聽到“金科狀元揭榜”的話語，關(guān)陽回頭，凝神聽了一會，便靜下心子，與孩子們繼續(x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