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鎮(zhèn)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瞥了一眼臺下這位文弱的年輕記者，剛想開口，卻被坐在一旁的廖博華搶先喝斥，“這位小同志是怎么回事？還沒完了都，所有的問題官書記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存心找茬是不是？哪家單位的？”
廖博華聲若洪鐘，在座的人無不聽出他這時候是頭發(fā)怒的獅子，而所有的人都知道獅子發(fā)怒會有怎樣的嚴重后果。
“我是《荼蘼》雜志的記者曾惟一。”年輕記者回答，他有別他人的勇氣和柔弱的聲音讓人不敢相信居然是出自同一個人?！拔业囊馑际牵贂浤恢痹趶娬{法治和丠真寺的精神，卻沒有交代清楚丠真寺基于川小姐的到訪做出的不合理安排。據我所知，川明珠小姐已經在丠真寺住了一個禮拜之久，讓女游客留宿佛門圣地本身已經很荒謬了，在寺廟里住這么長時間，更是不得不讓人聯(lián)想到貴寺的動機所在。我不是在質疑丠真寺的精神凈土地位，我是就事論事。”在做完自我介紹后，曾惟一正面官鎮(zhèn)英說。
初生牛犢不怕虎??！人越活，越世故，便越沒有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可貴直率全文閱讀。郁孝仁開始注意起這位同僚，他以前沒見過曾惟一，想必是他離開后《荼蘼》雜志社招的新兵蛋子吧，他想。
“我說你是新來的吧，懂不懂規(guī)矩啊······”廖博華暴跳如雷幾乎要離席指斥曾惟一。
“阿尼陀佛，善哉善哉！廖局長，這位記者的問題老衲確實需要交代清楚，況且現(xiàn)在是新社會，言論自由嘛，這是他們當記者的權利！”慧遠說話的同時對廖博華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用堪比馴獸人的能耐熄滅了發(fā)作獅子的怒火。
“曾施主，您很敬業(yè)，把記者刨根問底的精神發(fā)揮到了極致，這一點值得稱道。但您所謂敝寺對川施主的安排說法是不正確的，這是我首先要糾正的，留宿本寺，是川施主自己的意愿。當時川施主受了傷，下山確實不便，其中緣由，和川施主同來敝寺做客的郁孝仁、柏桓等幾位施主。至于說本寺的法規(guī)，并無明文說不許異性留宿，這樣的做法或許頗具非議，但我們佛門中人畢竟還不至于泥古不化，這種情況下，自然把川施主的安危放在首位。我當時也考慮過，惹是此事傳開，必將會對我寺的聲譽造成嚴重影響。但后來我想明白了，清者自清，敝寺從古至今一直秉承師祖遺風，凡事力求做到問心無愧。話雖如此，但我此時此刻心中實在有愧??！一是愧對朋友的托付，沒有照顧好來訪貴賓，以致讓好意造訪、虛心求學的客人身心受創(chuàng)；二是愧對佛祖，我心中有佛，佛法無邊，本意將佛法廣播天地，驅盡人的心魔，把眼光放得遠了，卻忽略了身邊的門人。壇青是我的徒弟，老衲曾以為他的秉性再頑劣也終能受到佛法的感化，沒想到······哎，總之沒有把他引向正途，我難辭其咎，有教人無方之過。阿尼陀佛！”慧遠用出家人標志性的手勢結束了講話，他的這番話說得很溫和，但中氣十足，說到動情處，冷峻的眼睛竟然泛著淚光。
慧遠的一番話，幾乎所有在場的人都為之動容——除了郁孝仁。郁孝仁在臺下一直一言不發(fā)，他不想接受媒體的采訪，一來覺得自己和柏川二人剛剛經歷了終身難忘的大劫數(shù)，身心還沒有完全平復，他深諳記者的問話模式，這讓他覺得他們在會場的無聊的采訪更像是嘲弄他們的不幸，說是把工作建立在他人之上一點也不為過。然而郁孝仁也很清楚，這是他們的工作，他們并非這樣的人，起碼他們的本意不是惡的；二來他覺得花太多時間和媒體打交道不值得，這完全是浪費精力的活，對解開他心中的疑團一點幫助也沒有，更不能讓柏桓快點康復，也不能令川明珠擁有像以前那樣的甜美笑容。如果不是為了引蛇出洞，別無他法，他根本不會用這種給自己和朋友攬上煩惱的法子。所以，在和會場的負責人道明心意打過招呼后，他就躲在記者們的身后，直到記者會結束也沒有人知道有一位當事人就潛伏在他們身邊。
“你好，曾惟一，方便聊幾句嗎？”在散會后郁孝仁湊到曾惟一跟前對他說。
“不好意思，我認識您嗎？我們好像沒······”曾惟一聲音依舊柔弱，讓人不由自主覺得他性格靦腆。
“以前見過，當然不認識，不過等下就認識了?！庇粜⑷饰⑽⒁恍φf道，“這里說話不方便，借步行嗎？”
“好的?！痹┮粠е鴿M腦子的疑問跟隨郁孝仁穿過記者們組成的人墻到了一個僻靜處。
“我叫郁孝仁，以前也在《荼蘼》雜志社工作過?！庇粜⑷蚀_定四周無人后自我介紹說。
“?。?！您就是名滿丠城的自由詩人郁孝仁？！我在供職雜志社前就久仰您大名了，而且您在雜志社寫的稿子我看過，您出眾的才華讓我欽羨不已，毫不夸張地說，您是我的榜樣！真想不到能在這里遇到您！我真是太榮幸了！”曾惟一一邊流露出對偶像狂熱的愛，一邊緊緊握住郁孝仁的手。
“啊······‘詩人’二字絕不敢當，那些言之無物的東西好比略有一二分美色的少婦搔首弄姿，于己無益，與人無害，況且這些都是過往云煙了全文閱讀。不過，我不是來跟你調侃的，也不是來論詩的，這次發(fā)生在丠真寺的事，才是我要說的重點。哦，我的手······”郁孝仁謙虛過后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還被曾惟一握著，想掙脫卻因為對方握得太緊掙不開，忙尷尬提示對方。
“不好意思，我，我想我是有點興奮過度了，實在對不起！”曾惟一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后連忙放開手向對方鞠躬道歉。
“我不知道你當記者多久了，但你顯然還沒有完全領會采訪的要領?！庇粜⑷蕦λf。
“我不明白?！痹┮槐挥粜⑷收f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太魯莽了，以致在不合時宜的時間地點提出不合時宜的問題，光是不會察言觀色這點往后就有苦頭吃的。不過這正是我欣賞你的地方，我需要你質疑偽善的無畏勇氣和挖掘材料的手段。”郁孝仁在奉勸了曾惟一后道出了他的目的。
曾惟一還是沒有完全弄明白郁孝仁的意思：“偽善？”
“是的，偽善！以前《荼蘼》的標簽就是‘真實’，每篇文章都力求還原事情的真相，客觀、清晰、不帶任何辯證色彩，它只需把事件暴露在群眾面前，然后由群眾去明辨是非，會產生什么樣的觀點，跟它一點關系也沒有。正是因為如此，那時候的《荼蘼》廣受讀者的喜愛，可是到后來隨著主創(chuàng)戰(zhàn)略思想的改變，它也跟著變味了，變成了專門為某些人或某些機構服務的工具，而我也成了它質變的犧牲品?！庇粜⑷收f道這里，心里掀起一陣感慨，盡管事情過去了那么久，可在他心目中《荼蘼》好比他以一支禿筆便可縱橫古今中外的天地，他的才情也曾在這里得到了最大的發(fā)揮。
“嗯，咳，《荼蘼》創(chuàng)刊至今的一些事我也略知一二，它在丠城聲譽有目共睹，我有幸能加入這個團隊為它奔波效力。雖然有時候我也覺得雜志社沒有堅持某些原則而令人失望，可我不敢就此對它下結論，畢竟······”盡管偶像覺得這本雜志已經無藥可救了，可這個愣頭青記者依然對它抱有希望。
“畢竟它神圣的外衣還沒有出去，你還陶醉在它的光環(huán)之中，期望它有一天能重新刺透黑暗把真相推到群眾雪亮的眼里？”郁孝仁對眼前這個固執(zhí)的小子感到生氣，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低估了曾惟一的愚蠢。
曾惟一像個做錯事的小孩站在那一言不發(fā)，沉默了好一會才說：“您被羅主編撤職那件事我也聽說了，好像是因為一個什么案子，好像跟官書記也有關系，羅主編這么做，其實也不能全怪他······”
“對，沒錯，那次正是因為我妹妹的案子。你對事情只知道一二，對你們的主編羅美橙了解更少，對官書記更是僅限于道聽途說，你要記住，你看到的和聽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不要被事情的表象迷惑了雙眼，作為記者尤其如此。就那今天來說，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大多是他們的主觀能動性使然，有多少是針對客觀事實的，僅憑你現(xiàn)在掌握的東西就下判斷，是非常不明智的?！庇粜⑷式o剛出道的記者好好上了一課。
“你妹妹的案子？這個我還真不知道，社里的人好像也沒幾個人知道······消息是你放出去的？”曾惟一思忖了一下郁孝仁的話恍然領悟。
“看來你還沒笨到家，沒錯這次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否則我還真不知道怎么入手調查官鎮(zhèn)英?！庇粜⑷士隙嗽┮坏牟聹y。
“官書記？我不明白，你是說這件事和官書記有關？不好意思，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曾惟一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頭一次見到大名鼎鼎的官書記，官鎮(zhèn)英剛做完演講，曾惟一實在找不到官鎮(zhèn)英和這件事有聯(lián)系的理由，除了那些個信誓旦旦的破案陳詞全文閱讀。
“我知道要你一下子理清思路有點困難，但如果你對事情的來龍去脈稍加了解，我想你會明白的。”郁孝仁試著打消曾惟一的困惑。
“為什么是我？我是說，你選擇了我，你跟我說這些，說明你信任我，但，為什么呢？在此之前我們素未謀面？”曾惟一說。
“因為你什么也不知道，不知者無畏，我需要具備這種勇氣的新手?！庇粜⑷驶卮鹚?。
“我還是不明白?！痹┮伙@然對這樣答復不滿意。
“好吧，簡單地說，你不害怕那些有權有勢的人，你堅持自己的原則，你會跟著感覺走，刨根問底，不達黃河死不休。我不知道這是你的職業(yè)操守還是你的個性，但我需要這樣的幫手，并且我喜歡你這樣的人。不過為了讓你在道上走得更穩(wěn)健，有些習慣稍微需要糾正?！庇粜⑷蚀藭r更像是一位在向后輩傳授經驗的前輩。
“比如呢？我不是懷疑些什么，我說過，我們之前都沒見過面，我得明白你這番話的依據。”這個看似呆頭鵝的年輕記者不依不饒。
郁孝仁被眼前的四眼激得快要冒火了：“你到底要我說多少遍才懂，比如你在沒有弄清楚狀況就直來直去，比如你不知道你面對的是誰任由自己的性子胡來，比如你這些愚蠢的問題和掛在你那塌鼻梁上笨重的黑邊框廉價眼鏡。聽著，今天臺上那幾位可是丠城的大人物，但他們的內心可不一定像他們看起來那么光明正大。我需要你聰明一點，別攤上麻煩。”
曾惟一傻愣了半晌后，眼睛睜大看著他的前輩點點頭。
下午的時候天氣和大部分記者的心情一樣開始轉涼，官鎮(zhèn)英和慧遠各自動用了自己的力量恩威并施把他們趕出了丠真寺，記者們因為沒有斬獲足夠寫滿一本雜志的素材而大失所望。每個人心照不宣想用他們的主編交給他們的那一套賴著不走，一有機會靠近慧遠就像螞蟥一樣盤附在他身上，一口氣念出好幾句問題，都想盡可能吸出些有用的爆料，以填飽自己的饑腸轆轆的筆記本。但是面對全副武裝堵在門口的警察和動作敏捷擺著十八銅人架勢的丠真寺和尚，習慣玩文字游戲之余喝喝咖啡的記者們往日搜集猛料的粗暴起不到任何作用。眼看再耗下去也毫無收獲，慧遠是不會為他們準備晚餐的，更別說讓他們留宿，不請自來的能算是客人么？大家都深知這一點，所以在門口站了半個多小時后，開始有人拍拍屁股走人了，有了第一個必然有第二個，第三個見勢，權衡得失，也拍拍屁股跟在那兩位屁股后面，第四個其實半個小時前就這么想了，只是礙于面子，此刻既然有了先例······這與十七世紀荷蘭的郁金香效應是同一個道理！
看著記者們滿臉失望走下山，郁孝想：這就對了，現(xiàn)在你們了解這些就夠了，明天開始你們的好奇心會驅使你們絞盡心智用各種各樣的手段去抽絲剝繭般揭露真相。
告別前郁孝仁交代了一些細項給曾惟一，并叮囑他務必要守口如瓶，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目送曾惟一下山后，郁孝仁想這時候與會的人應該都差不多散完了，于是往回折。剛到會客廳便看見闊別了好一陣子的官偉，這個胖子體型看起來更圓潤，寬大的腦門也更油亮了，此時他正和官鎮(zhèn)英及慧遠兩人聊得正酣。愛郁孝仁看來，這三人的談話的情景更像是不正式的家庭聚會，氣氛輕松愉悅。
“郁大詩人······郁孝仁！”在郁孝仁正猶豫要不要過去和他們打招呼的時候，官偉率先向他開口了，并且手腳也沒閑著，興高采烈奔到了他面前。
這胖子平時慢吞吞的，什么時候手腳變得這么麻利了？郁孝仁還沒來得及給自己的腦袋打上大大的問號，就接到了官偉肉嘟嘟的擁抱，那擁抱費了官偉很大的力氣，但是由于他的身體太過豐滿，郁孝仁并沒有感到呼氣困難最新章節(jié)。
“才幾天的功夫，官爺又長膘了！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寒暄完之后郁孝仁開玩笑說。
官偉摸摸肚腩說：“嘿，沒有哥們幾個督場，用餐時每每貪杯，你們知道的，我最難管住的，就是這張嘴了！”說完爽朗地哈哈大笑?！澳憧雌饋砬迨萘嗽S多，看來這里的和尚不好當??！”
郁孝仁苦笑一下：“誰說不是呢？太難了！這里的和尚都不是吃素的！不過我的情況還算好的，柏桓和川明珠就······”
“川······柏桓他們現(xiàn)在怎么樣了？我接到慧遠師傅的電話后就火速趕來了，剛到這里，還沒有完全弄明白怎么回事。你也真是的，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也不通知我一聲，太不夠朋友了?！惫賯フZ氣關切問道之后，責備郁孝仁說。
“這幾天接二連三發(fā)生了許多事故，我竟無暇知會你一聲，是我的錯?！比缓笥粜⑷拾阉桶鼗溉绾我驗榇髦榈氖卖[矛盾，川明珠失蹤，他又和柏桓如何在后山找到川明珠，柏桓又如何被壇青和尚所傷的經過一一對對官偉說了，當然和邵老板相關的那一段除外。
官偉聽完后沉默了半天，心中思緒萬千，像平靜的海面上突然卷起了驚濤駭浪。和慧遠通話的時候，他就知道發(fā)生了不好的事情，可萬萬沒想到竟然這么嚴重。
“老申半個小時后也會趕到這里，到時我們再一道去醫(yī)院探望柏桓，上帝保佑，希望老天不要妒忌他的才華。”官偉幽幽說道，“對了，我給你介紹一個人，假如你需要的話，保證他能幫上你的大忙。跟我來?！?br/>
說完官偉搭著郁孝仁的肩膀，向正在交談的官鎮(zhèn)英和慧遠走去?！鞍?，這是和我一起念書的大學同學，也是風靡丠城文化界的詩人郁孝仁，我和他雖然事從兩屆，但相交至深?！敝笥洲D身向郁孝仁介紹說：“郁詩人，這位是我爸。以前很少在你們提起他的事，也沒有邀你們來過我家做客，所以你們沒見過。這次的事情你們需要打交道，還是打個照面比較好，免得到時候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造成誤會。”
官偉還沒有想自己介紹他當書記的爸爸之前，郁孝仁已經猜到即將見到的是誰了，這會兒站在面前的果然是官家兄弟，一旁還站著廖博華，看三人的站位和架勢，大名鼎鼎的廖局長很明顯是陪襯的綠葉角色，看起來他也很樂于扮演這樣的角色。之前在臺下的時候，覺得官鎮(zhèn)英氣勢壓人，只對他的身段和標志性的官腔印象深刻。這時近看，才發(fā)現(xiàn)他那副面容一絲不茍，眼鏡后掛著厚厚的眼袋，那小堆臃腫的肥肉把他那對眼睛擠成兩條線。可這對瞇瞇眼仍舊無法阻止官鎮(zhèn)英給郁孝仁帶來的寒意，只官鎮(zhèn)英注視著他不到半分鐘時間里，他仿佛度過了一個冰天雪地的冬季。
果然官鎮(zhèn)英冷冷地“哼”了一聲說：“詩人？釣名沽譽的文化強盜罷了！阿偉，我是怎么教你的？謹慎擇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的朋友當然能讓你終身受益，但有些居心叵測的人假借‘朋友’的名義在最壞的時候不但讓你身敗名裂，甚至還有可能要了你的命。還記得我曾跟你說過，數(shù)年前有一篇文章，言辭鋒利，像一把刺刀般瞄準我們官家的命脈，我們官家差點萬劫不復。而這篇文采飛揚的大作，正是你這位‘好哥們’郁孝仁詩人的手筆。”官鎮(zhèn)英頓了頓，正視著郁孝仁繼續(xù)用不容反駁的口氣說，“我以前沒見過你，我以后也不想見到你。至于我兒子，我不管你和他以前是什么交情，往后你最好離他遠一點，我不希望他惹麻煩，你也不會想惹禍上身吧！”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