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畢慶堂習慣了辦完事,應酬完,便去看在公寓學習的譚央。譚央也越來越覺得,如水般平淡舒服的日子里,有了這位大哥,一切才像那么回事兒。她也漸漸的愛說愛笑愛撒嬌起來,畢竟四個人里她最小,畢竟,有人寵著,才有頑皮的資本。
一晃半年過去了,這年七月,已經(jīng)提前學完高小課程的譚央順利考入了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初級中學。不過趙綾說,譚央的學業(yè)才剛剛起步,她下一步是要用兩年的時間修完初級中學四年的課程,考入最好的敬業(yè)中學,這樣,她就可以和同齡人一起上高級中學了。想到這個計劃,譚央就覺得信心滿滿,一切都充滿了希望,生活在她這里,才剛剛開始。
這是譚央在新學校上學的第一周,新的學校、新的老師、新的同學,新的校服,簇新的味道洋溢在她的周圍。下課鈴一打,譚央邁著輕巧的步伐出了教室,剛出學校大門,就看見街對面,畢慶堂的車,她笑著往對面跑,畢慶堂打開車門后,自己挪到了另一邊。
“大哥今天這么有空?”畢慶堂微微點頭,下意識的扶了扶領結。剛坐進車里的譚央咦的一聲,打量了一番畢慶堂,“今天穿的好氣派??!”畢慶堂得意一笑,“那是,晚上有節(jié)目。”譚央看他點到為止、不愿深說,也不問了,笑著將書本放到一邊,無意間低頭,看見車座下一大捧紅艷艷的花。她眼睛一亮,馬上來了精神,笑嘻嘻的伸手一摟,把花捧在了懷里?!罢嫦悖弊T央低著頭,瞇了眼深深一嗅。畢慶堂稍一愣神,隨即哈哈大笑,“傻丫頭,玫瑰花哪有香味???”“有,又香又甜的,就是上次你給我們帶來的玫瑰奶糖的味道?!弊T央認真的爭辯道。
畢慶堂看著譚央笑著低頭擺弄花瓣的樣子,臉上有些尷尬,他清了清喉嚨,“小妹,你喜歡花?”譚央微微點頭。他直起身子往窗外張望,片刻,忙叫司機停車,匆匆下車后,再上來,他手里拿了一大把白色的香水百合,報紙包著,清香淡雅,滿室飄香。“給,這才是配得上咱們小妹的花?!弊T央不明所以的接了過來,笑著道了聲謝。就在這個當口,畢慶堂順手把譚央懷里的玫瑰花拿開,扔在了車座下。
譚央一臉錯愕,畢慶堂也沒看譚央的臉,將煙裝到了煙嘴里,點著后,輕輕吸了一口,“前些天,張專員給我介紹了他的侄女,剛留洋回來的小姐,這小姐是獨生女,家里有好些大廠子,我也不打算一輩子做煙土生意。她叔叔前途不可限量,以后能幫上大忙。”譚央沒說話,將頭扭向窗外,百合也隨隨便便的撂在膝上。畢慶堂接著說,“她已經(jīng)收了我一個月的花了,下個月就把事情訂死,年底結婚,你就有嫂子給壓歲錢了,我也有老婆陪我過年了,怎么樣,大哥去年過年的時候沒誑你吧?”譚央干干脆脆的嗯了一聲,再沒言語。
車在一家粵式酒樓停下了,畢慶堂興致頗高的說,這是家新開的酒樓,粵式小點做的不錯,前幾次和朋友來吃,就覺得有幾樣譚央一定喜歡。譚央跟著下了車,心不在焉的敷衍著,弄得畢慶堂也興味索然。小巧別致的籠屜擺了一桌子,里面放著各種甜點小吃。高檔的酒樓,一些名門淑女吃著,小聲說笑著。畢慶堂高興的指點介紹,譚央?yún)s東戳一筷子、西戳一筷子,只吃了幾個蝦餃就說吃飽了。畢慶堂見狀便把筷子一撇,說道,“不喜歡這個口味對不對?想吃什么?帶你去?!薄敖裉觳火I。”“去湘菜館吧,你上次不是說還想再去吃嗎?”“回公寓吧,今天功課多,我想早點兒回去?!?br/>
一路無話,回到公寓譚央把書本往沙發(fā)上一堆,自顧自的打開陽臺門,站在陽臺上往下看。正值黃昏,下面的街道上一片車水馬龍,喧鬧不已,高大的梧桐樹遮住了路上的景色,仿佛云層,隔開了塵世與天界,譚央俯瞰濃密的枝葉間,星星點點的人來人往,車去車回。因為可望而不可即的疏離,所以心中一片寥落。畢慶堂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蹙著眉,盯著陽臺上譚央的背影,本是滿心歡喜的接她下學,可是,這個無比沉悶的傍晚,讓他心里懨懨的,打不起半點兒精神。
“不是說功課重,趕著回來作嗎?怎么跑出去望天去了?”畢慶堂打破了沉默,語氣中,有責怪,更有抱怨。譚央明明聽見了他的話,卻破天荒的置若罔聞,很沒禮貌的自顧自的背朝他站著。畢慶堂不耐煩的騰的站起,一邊往陽臺走,一邊生氣的說,“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兒?和我從開始一直別扭到現(xiàn)在,擺臉子擺了一路?!弊T央還是沒回話,手卻緊緊的抓著陽臺的圍欄,因為用力過大,指尖泛白。畢慶堂來到她身邊,扶著圍欄側臉去看她,讓他意外的是,他看見了譚央的臉,默默流淚,晶瑩的淚珠滴在圍欄上,將圍欄上深紅的漆沖刷出一條條濕漉漉的紋路。
畢慶堂吃驚不已,隨后連忙俯著身,柔聲問道,“小妹,你怎么了?是不是新學校有什么不開心的事?”譚央沒回答,他又接著說,“不對啊,剛一下學時還好好的呢,是不是,”畢慶堂說到這里一頓,“是不是生大哥的氣?喜歡玫瑰花對嗎?明天就買給你,買很多,什么顏色的都有,把這間房都擺滿,好不好?”譚央聽到這里,一轉身,倚在圍欄上,穩(wěn)定了半天情緒,才開口說,“不是,就是你說你在追求那位張小姐,還要年底和她結婚,我就特別的難受。而且,明明我心里清楚,你逢年過節(jié)不該一個人過的,你應該有位太太,可是想到那位素未謀面的張小姐我就沒來由的厭惡。而且,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為什么會因為這個傷心?!?br/>
看著譚央滿面淚水,茫然無措的樣子,畢慶堂心中頓時一陣澄明。夕陽下,她梳著兩條長長麻花辮,淺藍色的上衣,黑色及膝的百褶裙,少女的純凈嬌柔令人心頭微顫,他搖頭輕笑,將手帕遞給她,“你不知道為什么?”譚央點頭,畢慶堂無奈的嘆了口氣,轉身回到客廳的沙發(fā)上坐下,面色凝重。
后來趙綾來了,再后來司機上來催,說是舞會的時間到了,畢慶堂這才起身走了。走的時候,也沒和在起居室里學習的譚央趙綾她們打招呼。他走后,趙綾問譚央,“怎么?你們兄妹倆吵架了?”譚央說了句,“我也說不好,”便低頭專心的算題了。
離譚央學完習還有大半個小時的時間,畢慶堂就又回來了,一語不發(fā)的坐在客廳抽煙。學完習后,李赫也來了,畢慶堂叫司機送趙綾和李赫走,反正也不遠,他就直接送譚央回家。坐上了車,趙綾一眼就看見了車上的花,“怎么有紅玫瑰?”司機笑著答,“本來要舞會上送張小姐的,可畢老板去舞廳時下車忘了拿。”“那這百合花呢?一起的嗎?”“不是,買給譚小姐的,譚小姐好像不喜歡,就扔在車上了?!壁w綾看了看兩束花,思量片刻,似有所悟。
畢慶堂和譚央下了樓,走在路上時,他們很有默契的都沒開口說話。夏末秋初,晚間的風輕輕吹過,稍涼,空氣間夾雜著不知從哪里飄來的淡淡桂花香,甜絲絲的,膩在人口鼻肺腑中,有曖昧的氣息。黃澄澄的路燈只照得見人和樹卻照不見路,畢慶堂側臉看著譚央白皙玲瓏的臉龐,有一種安心和滿足,他忽然發(fā)現(xiàn),原來被一位靈秀美麗的少女愛慕著,會是這樣美好的事情。幾個小時前初聽那一段話他又驚訝又不知所措,去參加舞會時心煩意亂,只想著怎么處理好這件事??墒侨f萬沒有料到,兩人再次獨處時,竟然叫人的心酥酥的,有種不可言說的低低喜悅。
他本來打好了腹稿,想婉轉的告訴她,她還年輕,見的人少,而他呢,是個沒受過什么教育,脾氣又不太好的人。以后她讀完書出來做事了,會遇到更多有學歷、有涵養(yǎng)的優(yōu)秀男人?;橐?,不該是撞天婚一樣的兒戲,碰到誰就是誰。選擇終身伴侶應該是一個冷靜甄選的過程。他還想在最后很真誠的說,他鐵定是配不上她的,他想把話說得不那么像拒絕,而更像是一種放棄??墒沁@一刻,他卻躑躅起來。
愛情是這世上最最自私的東西,但凡是自己喜歡的,總要去爭取,所以永遠沒有配不上,只有懶得配,或是有那個自知之明,覺得在一起后也不會幸福。
“大哥,我今天是不是很討人厭?”“沒有,怎么會呢?”畢慶堂笑著溫柔的說道?!拔蚁胛医裉焓亲畈恢v理的,我想了很長時間,剛剛才想明白原因,”聽到她的話,畢慶堂的心里竟然有些緊張與期待,“我記得我母親過世后,時不時的會有媒婆上門說親,要我父親續(xù)弦再娶,每到這個時候,我都會莫名其妙的對父親發(fā)脾氣、耍小性子,現(xiàn)在想想,當時還真是不懂事,只是單純的怕會因此失去父親對我的寵愛。其實,那是小孩子自私的想法,我現(xiàn)在不小了,不該再那樣了,大哥不要同我一般見識好不好?”
良久,畢慶堂很敷衍的嗯了一聲,便開始埋頭抽煙,抽了一路的煙,他越發(fā)的心煩意亂,兩個人胡亂的聊些不著邊際的事情。一直到譚央家的弄堂口,譚央和畢慶堂道了別,正要走,畢慶堂卻將她叫住了,嚴肅的問,“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一開始對我說了什么,后來又對我說了什么?”譚央一臉茫然。畢慶堂緊鎖眉頭,將手里的煙往地上一摔,擺了擺手,“你回去吧?!闭f完,他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走了很長一段路,察覺到自己無法平復的紛亂心緒,他憤憤然的說,“原來,年少無知當真是福氣,煩惱全拋給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