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的是茶,清香四溢的雨花茶,這一刻卻喝出了酒的味道。
濟水城有句俗語,酒入愁腸愁更愁。
夜深了,前面小樓最后一盞燈光熄滅。山那邊來的風吹過遠方樹林,帶起陣陣松濤。
方尋沒有說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什么。
距離上次二人談話已經(jīng)過去一月時間,那么離婚期又近了一步,如果辛娜不想辦法逃離,五個月后她就要信守族約,嫁給朱長勝為妻。
就像她上面說的,她可以一走了之,議長那邊隨便捏造個借口便能拖延,甚至廢除婚約。然而這么做只是救了她一人,卻將家族置入絕地。
俗話說天高皇帝遠,何況議長的權(quán)力不能與皇帝比較,她一旦加入圣約騎士團,連太宰大人也失去庇護她的理由,可想而知辛家人會面臨多么艱難的局面。
人言可畏,眾口鑠金。且不提來自朱家馮家這種權(quán)貴家族的欺壓,只是外界的風言風語都能讓她的父母背負莫大壓力,在這種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的弟弟妹妹又會以怎樣的面貌對待她?會不會像她一樣,時常憤恨家姐,痛苦自己的命運?
除非辛家能夠離開漢唐郡,去別的郡領(lǐng)生活,但這可能么?
家事國事天下事,大我小我沒有我。
有人為家事罔顧國事,貪贓枉法,假公濟私。
也有人愚忠于國,看不清天下大勢,逆潮流而動。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活法,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價值觀。
方尋很清楚,對于辛娜來說,這是她人生里一道很重要的選擇題。無論她做出怎樣的決定,他都會給予尊重,給予支持。
辛娜把茶杯捧在手里,看著黃湯上漂浮的青葉,“我已經(jīng)好些天沒有好好睡過,連靜心冥想都做不到,只要一閉上眼睛,族人的臉,他們說的話,便會像異人噴射的漫天毒刺,將世界充滿?!?br/>
方尋站起身,邁著沉穩(wěn)的步子登上二樓,不大的功夫又回到她的面前,把她捧在手里的杯放回桌上,抬起她的左手,在她滿是疑惑的目光中,將一根長長的銀絲在她左手中指纏了一圈又一圈。
銀絲不知道由什么做成,非常柔韌,閃著雪亮的光華,纏在手指上很像一枚用來約定某些重要事情的戒指。
她低下了頭,耳根微紅,只是因為垂在腮畔的發(fā)擋住,很難被人看到。
很快地,那些雜亂思緒消失無蹤,一股叫人安心的力量透過指尖銀絲傳遞到身體各處,整個人都變得精神起來。
“這是什么東西?”她不知道方尋從哪里搞到一條神奇的銀絲,可以確定的是這東西對她有好處,里面藏著一股讓人平靜的力量,就像南方暹照國神殿的磬音,有洗滌心靈,安撫燥意之效。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狈綄さ幕卮鸷芙苹?,“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她當然記得他們的約定,他要成為她的守護者,誓約的那種。
誓約守護者的另一個解釋是,無論她做出怎樣的決定,他都會站在她的身邊,成為她堅不可摧的盾牌。
“你知道它的價值嗎?”
圣都的商店里有類似的東西出售,不比她身上這套秘銀戰(zhàn)甲便宜多少,對于神選者的幫助尤其大。
方尋笑了,燭光在他臉上輕輕搖曳。
“我一向認為送給重要的人的禮物不能用價值來衡量?!?br/>
辛娜看著他的眼睛說道:“謝謝你?!?br/>
“不用客氣?!?br/>
當初她背他上山,沒有顧忌外界的目光,他現(xiàn)在送她蘊含圣靈力量的銀絲,也不會在乎它有多么寶貴。
他不喜歡她愁眉不展的樣子,就像他不喜歡雨水從屋檐跌落的畫面,總覺得有幾分凄迷,心口好似橫著一堵墻,阻絕了外面的晴空萬里,鶯飛草長。
“天色不早了,再呆下去會影響你明天的課程?!?br/>
辛娜起身要走,方尋認真看了她一會兒,搖頭說道,“我希望你能留下來?!?br/>
她對他的話很驚訝,眼睛里滿是不解的光芒。
一陣風從外面溜進來,撞倒了燭火,搖曳了墻上的影。
“關(guān)于神選者的修行要領(lǐng),我有幾個問題想要知道答案?!彼穆曇艉芮宄海抗庖埠芮宄?。
辛娜松了一口氣,耳根的熱度卻是沒有減弱------她是在為自己的想法臉紅。
幾個呼吸后她才醒悟過來,方尋在問她有關(guān)神選者修行方面的問題。
他身負天神軒轅血脈;他立志成為她的守護者;他有幾個關(guān)于神選者修行方面的問題想要知道答案。
她完全被方尋天馬行空的思想弄糊涂了,還好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自己,如果換成別的什么人,一定會認為鄉(xiāng)下少年的腦筋有問題,需要去看郎中。
“我沒有聽錯吧?你是要問關(guān)于神選者修行方面的問題?”
方尋點頭說道,“是的,你沒有聽錯?!?br/>
“你是認真的?”
“我是認真的。”
辛娜聽出來了,他無論如何是不打算解釋為什么要問關(guān)于神選者修行方面的問題這件事的。
“好,你問吧?!?br/>
兩人對望一陣,她答應(yīng)了他的請求。
他以軒轅奴的身份要進琴石學院時是這樣的目光,他承諾做她的守護者時是這樣的目光,說上面那句話是也是這樣的目光。
每次遇到這樣的目光,她總會被那份認真打動。
………………
方尋一夜未睡,相比常烈星與冷然有些萎靡不振。
“常烈星,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擺出一副牛氣哄哄的樣子,我可是看過你哭鼻子的人。”
一個月的堅持令他們已經(jīng)適應(yīng)龍?zhí)兜臏囟?,開始的時候接觸潭水會哆嗦成一團,現(xiàn)在都可以邊對話邊前行。
常烈星沉默不語,無視魁梧少年的挑釁。
河灘上,妮可在地面擺了一大堆好吃的,那都是她從太宰府帶出來的零食。
她跟托雷一夜未歸,方尋心里很不安,想著他們是不是要回去了,畢竟西方來的公主殿下已經(jīng)在東方郡國呆了一個多月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