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華緊緊的皺著眉頭,在辦公室之中不斷的踱著步子,等待著最新消息的到來。不知不覺中,季華已經(jīng)轉(zhuǎn)到了窗戶面前,這才驚覺,原來在之前自己不斷的思考和工作之中,時間已經(jīng)到了晚上。
窗外是無盡的漆黑。路燈并沒有點亮,往日不斷閃爍的霓虹也消失無蹤。僅僅只有地面車流的燈光還在照耀著,樓宇之中也亮著燈光,但并不多――備用電源畢竟有限,在無法確定能源供應(yīng)什么時候恢復(fù)的情況之下,人們不會將電力浪費在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上。
沒有了為數(shù)眾多的光污染,夜空之中竟然也隱隱約約能看到星星了。但此刻很顯然不會有人有心情去觀賞它們。
天空之中忽然傳來了一陣不詳?shù)霓Z鳴聲。季華霍然抬頭,就在星光縈繞的夜空之中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黑影。雖然看不清楚,但季華仍舊能看到那是一架飛機的形狀。
季華從來沒有在城市之中看到過這么大的飛機――城市之中高樓林立,飛機當然會飛得很高,高了也就意味著會變小。而現(xiàn)在,那個黑影十分巨大。
此刻,就算以季華的心理素質(zhì),心跳也忍不住劇烈了起來。有一股熱血沖上季華的頭顱,讓季華感覺腦袋微微發(fā)脹。
“不,不……”季華喃喃自語著。
轟鳴聲愈發(fā)巨大,那黑影也越來越龐大――它是一架巨型客機,它上面至少可以乘坐四百名乘客。這種巨型客機一向以安全,舒適,快速著稱。它也確實做到了它所宣稱的這些,自從這種客機服役以來,它已經(jīng)安全運送了數(shù)千萬名乘客,從來沒有出過嚴重事故。
但是季華知道,這種客機是以小型裂變反應(yīng)堆為動力來源的。季華甚至知道它的動力構(gòu)成,知道裂變反應(yīng)對的具體型號――主要負責能源供應(yīng)的一個A7-E型航空專用裂變反應(yīng)堆,如果這個反應(yīng)堆發(fā)生故障的話也沒有關(guān)系,它上面還有兩個備用的A7-E1型備用反應(yīng)堆,任何一個備用反應(yīng)堆都足以支撐它飛行到附近的機場降落。
一個反應(yīng)堆可能會發(fā)生故障,但是不可能三個反應(yīng)堆同時發(fā)生故障吧?
可是它現(xiàn)在似乎已經(jīng)失去了能源供應(yīng)。沒有能源供應(yīng)的話,它仍舊可以在空中滑行,甚至可以依靠備用電源來改變機翼角度從而改變航向,但誰都知道,它沒有辦法滑行太遠。而這附近似乎并沒有可以降落的地方。
望著這架巨型客機,季華的視線之中滿是痛苦。
并不僅僅只有季華一人看到了它。季華看到,地上長長的車流都停了下來,附近辦公室的窗戶也被打開,一聲又一聲的驚呼不斷的傳進季華的耳朵。
天空之中的黑影愈發(fā)的大了,這也意味著,它離地面愈發(fā)的近了。而這里到處都是高樓,它一定會撞擊到大樓上去。在這種程度的撞擊之下,客機之上的成員們沒有一個人可以幸存。
天地似乎在這一瞬間寂靜了。除了那愈發(fā)龐大的轟鳴聲之外沒有任何其余的聲音。一種莫名的恐慌在天地之間蔓延,讓人焦躁不安,但卻又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只能安靜的等待著災(zāi)難和死神的降臨。
就在這個時候,季華看到,從極遙遠的城市邊緣那里忽然升騰出了一個光點。那光點十分強烈,就算隔著幾十公里遠都清晰可見。它的速度也十分快,僅僅幾秒鐘的時間而已,它就從城市邊緣飛到了城市中央。然后那個光點就在季華的注視之下撞擊到了那個龐大的黑影之上。天空之中猛然間爆出了一片火光,這火光在一瞬間之中照亮了整個城市,就像是一道閃電一般。然后這火光在瞬間之中散開,像是一個巨大的煙花一般分裂成了千萬快,然后帶著火光,帶著煙霧開始下降。
這一幕就像是啞劇一般,只有光影,沒有聲音。
季華足足等待了好幾秒鐘的時間才聽到巨大的爆炸聲。這爆炸聲席卷了整個城市,壓下了城市之中的所有聲音。
季華的身影晃動了一下,雙手有些無力的按住了窗臺。同時,一陣隱隱約約的哭泣聲傳進了季華的耳朵。
季華知道,那架以安全快速舒適而著稱的,自從服役以來從未出現(xiàn)過嚴重事故的巨型客機,被人類文明自己的武器……擊毀了。
它的第一次嚴重事故不是發(fā)生在變化莫測不可控制的自然環(huán)境之中,而是發(fā)生在了人類文明自己手中。
但這沒有辦法,既然客機之中的乘客們已經(jīng)注定要死去,那么人們所能做的,僅僅只有防止他們帶來更多的死亡。將客機擊毀,讓它爆炸成千萬塊碎片,總比撞擊到人群密集繁華的都市之中所造成的損失要小。
但是,那是四百條人命啊……那是四百個和你我一樣活生生的人啊……他們沒有死在災(zāi)難之中,卻死在了人類自己的武器攻擊之中。
但是,不這樣做的話又能怎么做呢?
季華在一遍遍的問著自己,卻始終找不到答案。季華的身體仍舊在輕微的顫抖,心中仍舊悲痛,眼神卻逐漸堅毅了起來。
“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這樣做?!奔救A告訴自己,“他們的死亡已經(jīng)無法挽救,那就只能提前殺死他們,以挽救更多可能會受到波及的人。”
季華又想起了自己正在籌劃之中的那個計劃。
這個為人類文明爭奪話語權(quán)的計劃同樣會面臨相似的困境。因為這個計劃也有可能會殺死一些無辜的人。這個計劃雖然還遠遠沒有到要執(zhí)行的時候,但季華已經(jīng)提前陷入到了道德困境之中:“如果殺死一些無辜的人可以挽救更多,甚至多到千倍萬倍其余的無辜的人,那么自己是否要去做?”
此刻,季華在心中默默的告訴了自己答案:“我會去做。這無關(guān)于道德和價值取向,也無關(guān)于人生和世界觀,僅僅是因為……這有助于人類文明的延續(xù)。”
一個群體必然以生存為第一目標。這是鐫刻在基因之中的自然法則。為了延續(xù)自身的基因,有些動物甚至會被配偶吃掉。
它們也不愿意被吃掉,但它們的死去換來了族群的延續(xù),換來了種群在殘酷的自然環(huán)境之中的生存優(yōu)勢。
為了生存以及種群延續(xù),生命可以做出任何事情。這是先天的。而道德以及價值觀念,是后天的――哪怕是道德以及價值觀念本身,也是為了種群可以更好生存而誕生的。
道德可以拿去評價以及束縛生命個體的生存,但道德無法被用來評價一整個種群的生存。
道德可以要求某一個人在某種極端情況之下自行選擇死亡,但無論什么情況,道德都無法要求一個種群去選擇死亡。因為,道德原本就是為種群的生存而服務(wù)的。
所以涉及到種群的生死,沒有對錯,只有利害。有利的就是對的,有害的就是錯的。
“我想,如果真到了我必須做出選擇的那一天,我也會選擇對人類文明這個種群的延續(xù)有利的,而不會去管從道德層面來說它是對的還是錯的?!奔救A默默的思考著,“就像此刻,那個決定擊落客機的決策者一樣?!?br/>
季華的身體不再顫抖,心情也恢復(fù)了平靜,只是還有一些沉重。數(shù)百條生命就這樣在自己面前死去,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感覺輕松。
同時,季華也已經(jīng)大概知道了自己要求秘書去核實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我們的世界真的亂了,亂了……”季華默默地想著。
電話鈴聲再一次響起,季華將它拿起來,秘書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季顧問,我已經(jīng)向所有有關(guān)裂變反應(yīng)堆的部門進行核實,他們告訴了我一些情況。似乎……情況真的不太妙。
首先,海事部門告訴我,所有裝備了裂變反應(yīng)堆的船舶全部失去了能源供應(yīng),雖然故障原因還未證實,但似乎只有這一個解釋,那就是裂變反應(yīng)堆緊急停堆。航空部門告訴我,就在之前,他們接到了數(shù)千個緊急求助信號,所有正在飛行的核動力飛機全部失去能源供應(yīng),目前已經(jīng)有一千余架飛機墜毀,兩千余架飛機成功返回機場迫降,其余飛機選擇在鄉(xiāng)村、水面等地迫降,目前情況尚且無法確認。交通及建筑、科研、工業(yè)等部門也告訴我,所有裂變反應(yīng)堆全部都因為未知故障而緊急停堆了?!?br/>
“我知道了?!奔救A默默說道,“看來這確實是一次全球性的裂變反應(yīng)堆故障事件。”
“是的,從目前的情況來看確實如此?!泵貢卮鸬馈?br/>
季華心中忽然動了一下,于是再次問道:“請幫我查證一下,火星生態(tài)圈工作人員之中,一名叫做衛(wèi)云卿的微生物學家是乘坐哪一艘飛船返航地球的?”
“請您稍等。”秘書說道,“是莊子號飛船。該飛船同樣采取裂變反應(yīng)堆為動力來源。”
季華的心瞬間就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