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雨,其中正站著兩道身影。
那雨點急促且有力,落于大地之上頓時漸起一蓬蓬泥漿,擊打在屋檐之上便濺起一朵朵水花,擊打著人間,好像要洗盡人間污穢。
其中一人,背后背著一木匣,很是古樸,但非常不一般,因為這木匣能鎖靈氣,更能溫養(yǎng)其中之物,但,里面并不是劍,因為他的劍在身側(cè)浮著,就好像是一個同行的人。
那木匣被那人包的嚴嚴實實的,死死的綁在身上,像是放了極其珍貴的東西。
雨很大,就像很多雨中人一樣,他被淋濕了,水珠順著他的發(fā)絲,他的臉頰,匯聚如縷,再滴落至水中,而讓人驚異的卻是那劍,竟是沒有濺起一絲水霧,好像雨滴觸碰到它的時候已被無聲斬落。
而這里也不一樣,這里是一處莽山,群山莽莽,虎嘯猿啼往日里都不絕于耳,有過路行商更是經(jīng)常被飛掠而出的妖物獵食。
這是他幾番打聽探查才找到的地方。
而他對面,是一個道人,一個獨臂道人,面容僵硬,道人的周身與他不同,沒有一絲雨降下,靴面更是未濕一點,妖元包裹之下已是形成了一道屏障。
“你沒死?”
一道嘶聲頓時穿破了漫長雨幕,落到了對面那沉默之人的耳畔,有些驚奇,他在驚奇無心之人如何未死?
但是,迎來的,卻是一道平靜的目光。
“嗯?你不是他?不對,你是他?!?br/>
那道人見到這個眼神,見到這幅容貌,語氣忽然驚疑,但卻又幾番否認,不斷推翻著自己的話。
“我明白了,那個時候的你不是你,你想要入道,卻是被心中執(zhí)念勾動,心生迷障。”
他思索之下,終于恍然大悟。
“你要為她報仇?”
不用多想,此刻眼前之人只孤身一人前來,那么另一個人便已是有了意外。
一見到那妖威蓋世的女人沒有同行,他頓時心中有了幾分放松。
“不殺掉你們,他放不下,我也放不下?!?br/>
對面沉默許久的人終于開口了,他的語氣亦是異常平靜,此刻的他,原本漆黑如墨的長發(fā)竟是生出一根根瑩白,這是自他醒后,無數(shù)個日夜,心中備受煎熬之痛的結(jié)果。
曾經(jīng)只是聽說過的東西,如今卻發(fā)生在了自己的身上,一夜竟是生白,滄桑,他渾身此刻已被雨水打濕,臉上亦不知到什么時候多了些許胡茬,就如同一個飽受歲月滄桑的中年人。
“你說對嗎?”
他又說道,像是對著身邊之人說話,又像是對著身旁的劍說話。
所有一切都是他始料未及的,不過一夢而醒,確實恍然浮生一夢,但記憶中,或者說身體里卻多了別的東西,屬于哪個竹心的東西。
“嗡!”
無人回答他,而他身側(cè)的劍則是無由而震,劍光湛然如青色湖泊,已當頭斬下,劈開雨幕。
這完全信手拈來的劍,當真不可同日而語。
其實,他可以醒的,只要竹心愿意,但,無論是那明珠還是竹心,都沒有這般想法,甚至是沒有提到過他。
只因明珠眼里只有竹心,而竹心眼里只有明珠,他雖然和竹心一般無二,但,在明珠的眼里終究不是一人,還是有區(qū)別的。
他,就像是一個旁觀者。
也許,如果沒有遇到那些人,他說不定永遠都是竹心,說不定到老死都不會醒來。
這一切似乎早已冥冥注定一樣。
“天?”
他透過雨幕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無邊無際,不知道為什么,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恐懼,說不出來理由,但偏偏如此。
這原本清涼的夏雨竟是在這股恐懼之下微微發(fā)寒。
然后,他收回了視線。
天空很美,有時蔚藍如海,有時萬里無云,有時星辰滿布,有時艷陽高懸。
但,這些,只是普通人眼中的天空。
而在另一些人的眼中,在他們處于某種不可言的時刻時,他們看到的則不同。
恰如此時的他,看到了恐懼,極大的恐懼,竟是讓他生出畏懼,無懼生死的他,生出了畏懼。
因為未知,因為浩瀚,因為迷蒙,細思極恐。
思緒只是一閃而過,頓時肅清,因為周圍幾株大樹此刻已是化作樹人。
“他們真傻。”
看著這一幕,柳白衣喃喃說道。
然后一股氣機已是散開,那是枯絕之道,原本的枯榮之道,經(jīng)歷諸般變故,如今卻是至兇至絕,再無生機,其中波折當真讓人不勝唏噓。
頓時,方圓之地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著,便是那樹人亦是如此。
六月飛雪,大雨驟變,已是鵝毛飄起。
“這就是你的道?”
那道人眼露震驚,修行數(shù)千年,他還未曾見過誰以四季之變?yōu)樽约旱牡?,這是天地之意。
柳白衣面容無波,好似千年不變的寒潭,體內(nèi)磅礴靈力一涌,頓時雪幕擴大,籠罩周圍數(shù)百丈,這并非凡雪,更夾雜著他的劍意,頓時群山遍野之中,諸多群妖慘叫不絕。
那道人臉色一變,很是難看,急欲出手,奈何那秋水寒劍化漫天,殺機滿布,頓時風雪更冷。
“你應該會想到今天的?!?br/>
柳白衣說罷,身形一閃,竟是已出現(xiàn)在道人身前,右手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劍柄,頓時劍光滔天。
天人之上便是入道,明悟自身之道,斬去諸多執(zhí)念,只存己道,這,便是入道。
但,如今柳白衣雖已明悟,卻不愿斬去,不愿放下,不愿忘記,他忘不了江南的煙雨,忘不了江湖的快意恩仇,忘不了飽飲烈酒的酣暢,更忘不了自己為何會走上這條路。
正是想要站到更高,正是想要遇到更多對手,正是要打破生死,他才義無反顧的拿起劍。
所謂的長生,說到底求的也不過一個自在逍遙,若是都忘了,那自己的苦苦求索還有什么意義,更無價值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