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言近乎是要生氣的邊緣。

    他看了看四周，沒有見到葉星辰。

    “姐呢？”

    十一沒有說話。

    她自醒來就沒有看到葉星辰，她猜測，應(yīng)該是去了那一處。

    果然，片刻后，沈南言的手機響了。

    十一看著沈南言接起電話，也看著他瞬間驟變的臉色。

    她什么話都沒有說，只是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臥室。

    她躺上床，眼神空洞。

    其實在看到沈南言的那一刻，她是應(yīng)該哭的，哭著跟他說為什么，哭著告訴他，她心里好痛。

    可是她哭不出來，特別是看著沈南言的時候，她心里只有悲涼。

    臥室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十一背過身。

    她知道，他也知道了。

    一步一步，沈南言慢慢的走到大床邊，腳步顯得異常沉重。

    他在十一身邊坐下，沉默，無止境的沉默。

    再開口，沈南言的聲音顯得異常艱澀。

    “那個錄音我看了，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十一沒有應(yīng)聲。

    沈南言低沉沙啞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知道你現(xiàn)在不想跟我說話，我理解你，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等你想見我了，我再來找你?！?br/>
    十一依舊保持著沉默。

    沈南言低嘆一聲，到底是沒有勉強她。

    起身離開了。

    臥室里再次恢復(fù)安靜，十一躺在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慢慢地，眼淚開始洶涌。

    她咬著唇，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

    在很早之前，十一認(rèn)為，她是可以愛沈南言一輩子的，她也是真的覺得，他們之間的感情不會再動搖，他們這輩子都會是恩愛的樣子。

    這么多年來，十一一直都在心里告訴自己，沒有什么是比沈南言救了她這件事情更大的了。

    就算是最難，她覺得最委屈的時候，都沒有想過要去怪那么個人。

    因為她一直都相信，能夠舍命救自己，能夠做到那么多的人，她怎么能夠去怨呢。

    可是就在前不久，莫曉靜給了她一份錄音，錄音的內(nèi)容讓她這么多的想法在瞬間崩塌。

    父母離世，她們?nèi)~家只剩下她跟姐姐兩個人。

    后來這些年，都靠著沈家，沈老的幫忙才讓她們一步一步的成長到可以自己獨當(dāng)一面。

    她們姐妹都是感謝沈家的，即使她前面跟沈南言婚姻不幸，她們姐妹對沈家都沒有達到怨恨的地步。

    可是莫曉靜的一份錄音，父母死亡不是意外，那場大火不是意外，溫婉蓉成了害她父母離世的人，沈老爺子成為了那個知情人。

    所有的一切，在那瞬間頃刻崩塌。

    原來，她以為的好不過是帶著目的的報答，原來，她以為的救命之恩也不過是一個笑話。

    從得到這個消息之后，她就一直生活在一種痛苦之中，她每次看著沈南言，看著兜兜，看著一切的一切，她都極度痛苦。

    一開始的時候，她努力的安慰自己，這一切都是溫婉蓉做的，跟沈南言沒有關(guān)系，沈南言只是一個不知情者。

    她應(yīng)該放下，也不應(yīng)該遷怒到沈南言。

    可是啊。

    那是她的父母，是她的家人，是她每每想到都覺得心傷不已的父母啊。

    她曾經(jīng)以為的意外變得不是意外，她丈夫的媽媽成為了這一切的罪歸禍?zhǔn)?，她要如何才能做到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呢。

    她做不到。

    所以她答應(yīng)了莫曉靜，暫時搬離一諾居，以此來換取莫曉靜放葉星辰自由。

    她不知道接下來應(yīng)該怎么辦，她心里因為父母離世的真相難過悲傷，可是那是沈南言啊，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親，她不知道要怎么辦。

    所以，在沈南言來的時候她選擇了逃避，她想，她現(xiàn)在還不能夠跟他好好地談?wù)撨@個問題。

    ……

    沈南言到達溫婉蓉住所的時候，已經(jīng)來了很多人。

    其中包括巡捕局的人，這人自然是葉星辰帶來的。

    溫婉蓉坐在客廳，葉星辰坐在她對面。

    “溫女士，一別幾月，沒想到，再次見面，我們之間又多了另外一種關(guān)系?！?br/>
    溫婉蓉臉色蒼白，一切的一切已經(jīng)成為定局，她想到了一切，但唯獨沒有想到莫曉靜那個女人心思那么深沉，竟然不動聲色給她留了這致命一擊。

    “說說吧?！?br/>
    葉星辰手落在自己手上的腿上，語氣看似平淡，眸中卻是冷光浮現(xiàn)。

    “我沒什么好說的?！?br/>
    溫婉蓉坐的端正，事已至此，她多說也沒有任何的意義。

    “呵，是嗎？你沒有好說的?！?br/>
    溫婉蓉閉上眼睛，一句話都沒有說。

    葉星辰看著她這副樣子，許久沒有說話。

    再開口，她沒有再逼問溫婉蓉，她只是提到了沈南言跟十一。

    “以前的時候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的妹妹說不上完美，但做沈南言的妻子卻是足夠，我也一直都在想，為什么你對我妹妹卻一直都沒有什么好感。”

    溫婉蓉睜開眼睛看她，葉星辰勾唇，聲音卻是越來越冷。

    “你的心里是害怕吧，你不敢接受十一成為你兒媳婦的現(xiàn)實，你擔(dān)心，擔(dān)心沈南言會愛上我妹妹，恐慌有一天他們都知道，我父母是因為你而死。你心里也清楚，這是罪孽?！?br/>
    溫婉蓉目光很淡，到了這一刻，她什么都接受，也知道什么都是塵埃落定。

    “你很聰明，你們姐妹都很像你母親?！?br/>
    “像我母親？溫女士這話里，好像帶著一絲羨慕?！?br/>
    溫婉蓉淡淡的笑：“羨慕，是，我的確是羨慕的，你母親，為人溫婉，有著最愛她的人，有著最聰明的智慧，當(dāng)年，她是江城上流圈子里最完美的豪門太太?！?br/>
    “所以你嫉妒我母親？”

    “我沒有嫉妒，是你母親處處與我作對?！?br/>
    “我母親處處與你作對？溫女士，我母親是個什么樣的人，她會跟你作對？你說這話之前，自己心里不覺得好笑嗎？”

    “我沒有說謊。那個時候，我們都有著自己的圈子，有著自己做的慈善，可是每次，你母親都會與各種方式來破壞我的計劃，到最后，所有的好處都被他包攬，我什么都沒有得到?！?br/>
    “你有沒有想過，我母親是無意的？”

    “無意？她每次那么做，讓我抬不起頭來，可曾想過我是什么感受?！睖赝袢卣f到此處，情緒變得有些激動。

    葉星辰看著她，目色幽深。

    “所以，你心里起了害人的心思？”

    溫婉蓉笑了：“你們每個人都把我想的十惡不赦，但我沒有，在去你家找她的時候，我真的只是想要理論，但是你母親說話咄咄逼人，甚至說了我很多不好的話，我氣憤之下，才會不小心引發(fā)了后面的火災(zāi)。無論你信與不信，我沒有想過要讓你葉家家破人亡?！?br/>
    葉星辰笑了：“你沒有想過要我們家破人亡，可你這么多年來一直都在隱瞞，你做出一副跟這件事情沒有任何關(guān)系的樣子，你們沈家對我們姐妹倆各種照顧，現(xiàn)在想來，真是覺得諷刺啊?！?br/>
    溫婉蓉因為她的話臉色變了變。

    “你現(xiàn)在說這些，是不是以一種大仇得報的心情？”

    溫婉蓉以為，她會看到葉星辰點頭承認(rèn)，可事實是。

    葉星辰搖著頭，臉上帶著心疼：“你錯了，從我妹妹愛上你兒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知道這件事情真相的時候，我的心情不會好?！?br/>
    溫婉蓉看著她，沒不語。

    葉星辰也不指望溫婉蓉能夠明白自己心里的那些感受。

    “我妹妹，那么好的一個人，因為你，受到了那么多的傷害，其實有些時候想想，如果當(dāng)年，救她的不是沈南言，那該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她后面不會受到那么多的委屈，也不會因為你做的那些事情，而幾度跟沈南言快要走不下去。”

    溫婉蓉緊緊地咬著下唇，即使到了此刻，她還是忍不住的去強調(diào)一件事情。

    “我試圖讓他們分開，可是沒有一個人去理解，他們執(zhí)著的要走到一起?！?br/>
    “呵呵，你的試圖都是為了保護沈南言對吧，你怕，怕沈南言受到傷害。”

    溫婉蓉沒有否認(rèn)她的話。

    “對，他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是想要保護他?！?br/>
    葉星辰被溫婉蓉這所謂的母愛震驚在原地，即使很不想，但她必須要承認(rèn)一個事實，那就是溫婉蓉的心里，真的沒有十一，即使欠了十一那么多，她還是不會考慮到十一是什么樣的感受。

    “既然這樣，我也沒有什么說的了。”

    她側(cè)眸，看向門口的巡捕，還有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沈南言。

    片刻，她起身，杵著拐杖，艱難而又堅定的走到沈南言面前。

    后者對著她俯身鞠躬。

    這是沈南言第一次對她如此鄭重的行禮，葉星辰明白這其中代表著什么樣的感情。

    她視線落在沈南言身上，目光深邃而復(fù)雜。

    “怪我嗎？”

    沈南言搖頭：“能夠理解。”

    葉星辰繼續(xù)問：“見過十一了？”

    “嗯?！?br/>
    “她的情況很不好對吧。”

    沈南言緘默。

    葉星辰突然笑了。

    “我原本以為，你會跟我說一聲對不起的。”

    沈南言抬起頭來，目中是濃濃的歉疚。

    “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了?！?br/>
    葉星辰?jīng)]什么反應(yīng)，沈南言低沉的嗓音再次響起。

    “十一不愿意跟我說話，也不愿意見我，這些天，就麻煩姐了?！?br/>
    葉星辰挑了挑眉：“麻煩不至于，我是她姐姐，她現(xiàn)在是回自己的家?！?br/>
    沈南言再次鞠躬表達謝意。

    葉星辰回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fā)上的溫婉蓉，知道沈南言有話要跟溫婉蓉說。

    “我先出去?！?br/>
    ……

    她走出去后，沈南言目光朝著那邊的溫婉蓉看過去，到底還是朝著那邊走了過去。

    在他坐下之后，溫婉蓉開了口。

    “來了?！?br/>
    沈南言沒有說話。

    溫婉蓉看著他：“吃過飯了嗎？你工作那么忙，一定都還來不及吃飯吧?！?br/>
    沈南言依舊沉默。

    溫婉蓉聲音很輕，平日里的那種高傲強勢這一刻都不復(fù)存在。

    此刻的她，倒像是一個慈母一般。

    “你啊，從小就懂事，很多時候都是聽話的，唯獨在娶十一，跟十一相愛這件事情上，從來都沒有聽過我半句?！?br/>
    說到這里，溫婉蓉似乎低笑了下。

    “也是，你要是能夠聽我一句，現(xiàn)在也不至于是這個樣子，或許冥冥之中就是有注定?！?br/>
    她說完這話，陷入了沉默。

    相對無言，好久，沈南言才開口，語氣有些艱難。

    “媽，你知道，你把我陷入了怎樣一種境地嗎？”

    溫婉蓉幾次抿動紅唇，還沒有說出什么來，沈南言就再次開口。

    “從兜兜出生，從十一恢復(fù)健康，我享受到了迄今為止最大的快樂，十一溫柔體貼，兜兜可愛聽話。我覺得，這輩子最大的快樂大概就是這樣了，我也覺得，我們這輩子都會好好地，不會再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br/>
    溫婉蓉感受到沈南言說這些話的時候有多痛苦，她試圖伸出手，給他一些安慰，可還沒有碰到沈南言，后者就快速的躲開。

    她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就頓住。

    沈南言低著頭，聲音很沉。

    “我怎么都沒有想到，媽你竟然做過那樣的事情，那是十一的父母，是她的家人啊，你讓我……”

    沈南言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一向殺伐決斷，冷峻如斯的人在那一瞬間聲音變得哽咽。

    ”這是溫婉蓉第一次看到沈南言的情緒這么糟糕，他像是一個受到刺激的小孩子一般，在那一刻，顯得那么的無助，那么的孤獨，

    “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十一去說，也不知道我還能跟她說什么，她那么難受，我甚至都不敢跟她說對不起三個字，她心里的痛苦，讓我覺得對不起三個字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媽，你告訴我，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挽回我的妻子?！?br/>
    說到最后，沈南言哭了。

    溫婉蓉也哭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沈南言的這些問題，她也不知道事到如今，她還能說什么。

    她大概從沈南言跟十一結(jié)婚的那一天就知道，如果她的兒子最后愛上了十一，那么，她在兒子這里，將成為罪人。

    ……

    溫婉蓉被巡捕帶走了。

    沈南言甚至都沒有站起來，他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動作，整個的臉上除卻冷淡之外就是冷淡。

    仿若之前哭的不能自已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葉星辰在溫婉蓉被巡捕帶走之后才來到了門口。

    她沒有走近，她的腿傷還很厲害，來來回回走來走去也是累的。

    “沈南言?！?br/>
    她叫著沈南言的名字。

    后者沒有什么反應(yīng)。

    葉星辰撇了撇嘴，也沒有在意。

    “一一在我那里，會很好，你照顧好兜兜?！?br/>
    沈南言終于抬起頭來，視線落在她身上。

    葉星辰組織了一下語言。

    “這么跟你說吧，一一是我唯一的妹妹，她怎么選擇我都支持。當(dāng)年她義無反顧，在最愛你的時候選擇分開，我沒有多說，現(xiàn)在也是一樣，無論她做出什么樣的決定，還是跟之前一樣的態(tài)度?！?br/>
    葉星辰說完，沒再管沈南言，直接邁步離開。

    ……

    葉家。

    葉星辰回去的時候沒有在客廳見到十一，問過傭人之后才知道，沈南言來過之后，十一又回了臥室。

    她想了想，還是上樓去了十一的臥室。

    推開門進去，原本以為還是會看到一個人躺在床上。

    可入目是十一穿著單薄的衣服，站在落地窗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一?！?br/>
    她的聲音讓十一回過頭來，看到她回來，十一臉上揚起一抹笑，但那笑比哭還難看一些。

    “姐回來了?！?br/>
    葉星辰無聲嘆了一口氣，朝著她走過去。

    “傻子，我是你姐姐，你要是不想笑就不要笑，這么一副神情，姐姐會心疼的?！?br/>
    十一神色很難看，但還是強撐著打起精神。

    “姐，你是去找他的母親了嗎？”

    葉星辰嗯了聲，也沒有對十一隱瞞，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了。

    聽完所有，十一陷入了沉默。

    葉星辰看著她。

    心里十分的擔(dān)心：“一一，你心里有什么想說的，要告訴我，我是你姐姐，你不能對我有距離知道嗎？”

    十一本來還沒有什么動作，在聽到葉星辰的話后，直接伸出手，抱住了她。

    “姐，你說為什么他們要是母子啊，你說，如果他的母親不是她那該多好啊?！?br/>
    葉星辰拍著她的背。

    “不要想了，你給自己這么大壓力，精神上承受不了的?！?br/>
    十一低嘆一聲：“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想呢，姐，我現(xiàn)在都不知道要怎么辦，我的心里很亂?！?br/>
    葉星辰對她說：“我知道，知道你心里很復(fù)雜，也知道你一時半會的不可能好受，但是你得學(xué)會去調(diào)節(jié)你的情緒，想想，怎么處理才是最好的?！?br/>
    十一沒有答話。

    葉星辰知道她很難受，也沒有多說了。

    “溫婉蓉會得到她應(yīng)該有的懲罰，父母的事情我們應(yīng)該接受。多余的話我也不說了，一一，姐姐告訴你，無論什么時候，一定要聽從自己的本心?！?br/>
    十一好一會，才輕聲應(yīng)了一個是。

    她知道，這算是姐姐能夠說得最多的了。

    ……

    次日一早，十一起床，接到了莫曉靜的電話。

    彼時，她站在陽臺，寒風(fēng)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