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廷楨見林則徐似乎陷入了回想當年的鏡像之中,看到幾人都還站著敘話,說道:“少穆,咱們先坐下說話吧。來人,看茶?!?br/>
林則徐回過神來,忙招呼眾人到內(nèi)堂坐定,仆人端上清茶,五人互相敬了番茶水后,林則徐看著秦穆嚴問道:“想不到定庵會收令妹做學生,令妹有何過人之處?”
沈葆楨越來越覺得喬致庸和秦穆嚴能得林則徐稱贊絕不是僥幸而得,而且聽聞秦穆嚴的結(jié)拜妹子,一介女流,卻能拜大文豪龔自珍為師,更是覺得驚訝。
秦穆嚴答道:“我七妹才學勝我十倍?!?br/>
此言一出,林則徐三人都顯出不相信的神色。
鄧廷楨打個哈哈說道:“秦家娃娃,牛皮吹破了吧,一個小女娃子能有多大的才學?”
秦穆嚴微微一笑說道:“鄧公曾為兩廣總督,在廣州定有不少門生故吏,也一定收到過廣州的消息,不知道可曾今聽過兩年前社學抗拒英人入城一事?”
鄧廷楨捏著胡須喃喃道:“社學抗英之事,老夫倒是聽聞,兩年前還聽社學的舊部傳說,有個小女孩曾引劇條約駁斥了想要入城的洋人?!编囃E忽然一拍手驚訝道“難道那小女孩就是你妹子?”
秦穆嚴點點頭說道:“正是。”
鄧廷楨站起身,接著問道:“那句師夷長技以制夷,也是出自令妹之口了?”
沒等秦穆嚴回話,林則徐也問道:“還有那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也是令妹所言?”此事林則徐倒是從鄧廷楨寫來的書信得知,心中很是感慨能有女子有此見識。
秦穆嚴點頭說道:“正是在下小妹。所以我說她的才學勝我十倍?!?br/>
沈葆楨更是吃了一驚,眼前的兩人年歲,一個和自己產(chǎn)不多,另一個比自己小,看來見識才學已經(jīng)不在自己之下,但聽秦穆嚴說他自己比不過自己的小妹,心中震驚不已??辞啬聡朗莻€有傲氣之人,必定不肯輕言自己弱于他人,而且是比不過一個女子,心中將信將疑。
鄧廷楨和林則徐對望一眼后,鄧廷楨嘆道:“想不到真有女子有此學識,還真是想見見這位才女?!?br/>
林則徐卻搖搖頭說道:“定庵所學我也略知一二,若說他能教出知曉西洋學識的利害才女,我還是有些不信,難道令妹還有其他師傅?”
喬致庸接口說道:“不錯,她還有另一個師傅,也是廣東名士,純陽觀主李明徹?!?br/>
林則徐點點頭說道:“原來是青來真人,難怪了。”
鄧廷楨卻搖搖頭說道:“真是可惜了,如此見識才學,卻是身為女兒身,大清痛失一棟梁之才了?!?br/>
沈葆楨徹底服了,這喬家商號能夠迅速崛起,絕不是出自僥幸,因為他們各人的見識才學都是名師調(diào)教的。
林則徐忽然問道:“令妹可曾許配人家?”
秦穆嚴笑道:“小妹今年十三歲了,尚未曾許配人家?!?br/>
林則徐點了點頭,清咳一聲說道:“閑話已久,我們言歸正傳吧。仲登今日前來所為何事?”秦穆嚴卻很奇怪他為何會有此一問,卻聽喬致庸說道:“林大人,舍妹出嫁,多謝林大人送墨寶相賀,在下也接到林大人的書信,知道陜甘局勢糜爛,所以親自趕來面見大人?!?br/>
林則徐嘆口氣說道:“朝廷攤派撫夷銀兩甚重,各地又災(zāi)禍連連,以至民怨沸騰,刀客為亂。適才本官已經(jīng)發(fā)布了幾項政令。幼丹,你將剛才的政令向二位說一遍,大家一起參詳?!鄙蜉針E應(yīng)聲,將剛才林則徐發(fā)布的政令說了一遍。他記性甚好,沒有說漏一個字。
喬致庸聽了之后,皺眉說道:“一百萬石存糧向貧民平糶?林大人,在下行商多年,知道豐年由官府平價收購農(nóng)民的余粟(平糴),荒年用平價出售積粟(平糶)。但現(xiàn)在有兩個隱憂,其一,恐有不良商販趁機囤積居奇,趁機低價吸納官府的平價米糧,運至其它地方高價出售獲利。”
林則徐點頭說道:“本官也想到過,本官打算嚴令各地稽查,若發(fā)現(xiàn)有不法商販囤積居奇,吸納平糧,當場可糧即沒收,人即法辦?!?br/>
喬致庸微微一笑說道:“林大人手段嚴厲,宵小之輩自可震懾,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需提防有官吏參與,上下瞞騙?!?br/>
林則徐冷聲說道:“誰敢包庇,不管他官有多大,也是就地法辦。本官自會派人到各地監(jiān)察?!?br/>
喬致庸點頭笑道:“如此最好。還有一個隱憂,現(xiàn)百姓多為赤貧,大多已無銀錢買糧,靠官府收養(yǎng),恐不堪重負?!?br/>
林則徐說道:“這也是本官寫信給仲登的原因,本官希望喬家商號能夠資助官府,接濟百姓?!?br/>
喬致庸點頭說道:“大人放心,行善之舉,喬家商號必定會作,只是大人,喬家商號在陜甘只有兩處分號,我們想在各地多開些分號,同時貨物流轉(zhuǎn)各地,請各地府衙多多弗照才是?!?br/>
林則徐笑道:“這個自然,本官自會吩咐下面的人辦理?!?br/>
喬致庸接著說道:“林大人,在下聽聞,此次出任陜甘總督的原本應(yīng)是布彥泰大人,為何朝廷會改讓大人先行署理呢?”
林則徐說道:“陜甘南部與川藏交界,兩年以來,多有青海番匪作亂,前任陜甘總督富呢揚阿進剿不力,去年西寧鎮(zhèn)總兵慶和出口會哨,遇賊陣亡,朝廷震怒,改任惠吉繼任總督,與陜甘提督胡超一同進剿,但肅州兵丁嘩變,胡超不能節(jié)制,而惠吉去年又病故,朝廷急調(diào)布彥泰大人出任陜甘總督,但肅州兵變危機,朝廷著令布彥泰大人先行平定肅州變亂,而后進剿青海番匪,命老夫先行署理總督之職?!?br/>
秦穆嚴苦笑著看著林則徐說道:“原來林大人和布彥泰大人是在四處救火?!?br/>
林則徐嘆了口氣說道:“朝廷多事之秋,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咱們做臣子的只有如此了?!彼D了頓接著說道:“今日還有一事相商。”
喬致庸說道:“林大人請說?!?br/>
“陜甘一地,水利不興,所以干旱之年災(zāi)荒極重,本官興修陜甘水利,不知喬家商號可否資助?”
喬致庸皺眉說道:“這興修陜甘水利之事,利國利民,原本是大大的好事,可大人只是暫時署理陜甘總督,只怕這......”說到這卻不說了。
林則徐微微一笑說道:“仲登是怕興修水利一事開始之后,朝廷卻忽然將老夫調(diào)走,而新任的總督大人不予推行下去是吧?!?br/>
喬致庸點頭說道:“若是布彥泰大人接任尚好,若是派個昏庸之人,我們商號出資興修水利只怕打了水漂。”
鄧廷楨卻說道:“仲登,我們不如這樣,明年開春方才可能開始水利之事,現(xiàn)在我們先商議個章程,開春之后朝廷旨意也當明了,到時候在做計較如何?!?br/>
喬致庸點頭說道:“也只有如此了。”
當下幾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jié),初步定下了個章程,林則徐約了喬致庸好秦穆嚴,改日到各處河川詳細勘察,二人應(yīng)了。
談?wù)務(wù)f說,一看日頭已過正午,各人都還沒進飯食,林則徐便留喬、秦二人在府衙用了午飯,飯桌上卻都是些粗茶淡飯。沈葆楨原以為這兩位喬家的大佬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主兒,定會食不下咽,哪知道兩人卻是吃得香甜,毫不為意,而且聽兩人口氣,似乎平時也吃得和這些所差無幾,心中不禁暗暗稱奇,富甲一方的亮財主,也會如此,真不知是該說他們勤儉還是吝嗇。
辭出總督府,喬致庸和秦穆嚴騎馬并行,身后四名龍影衛(wèi),跟隨護衛(wèi)。
秦穆嚴忽然說道:“二哥,我有個計較,不知道行不行?!?br/>
喬致庸斜睨了他一眼說道:“我也有個計較,只是太過陰損了些?!?br/>
秦穆嚴點頭說道:“原來二哥也想到了,這到卻如二哥所言,太過陰損,不過可以提前控制蒙古的貿(mào)易,咱們良心受些責備又如何?比起會里的大業(yè),我覺得值得。”
喬致庸嘆口氣說道:“是啊,想那大盛魁根深葉茂,何時才能瓦解控制,實屬不易,如今倒是有這個機會,若是平白放過,將來又要多費手腳?!?br/>
秦穆嚴咬牙說道:“二哥,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們做吧?!?br/>
喬致庸沉吟片刻,緩緩點頭說道:“此事需仔細,我們回去細說?!?br/>
總督府內(nèi),送走了喬、秦二人,林則徐屏退左右,就連沈葆楨也被他支開,只剩下鄧廷楨。
鄧廷楨知道他心意,說道:“喬家商號不計利益,從始至終,也未提到四阿哥的事,讓人難以捉摸?!?br/>
林則徐卻說道:“四阿哥之事我已經(jīng)打定注意,助四阿哥一臂之力?!?br/>
鄧廷楨奇道:“少穆為何有此想法?”
“像喬致庸和秦穆嚴這等人才能甘心供四阿哥驅(qū)策,四阿哥定會是個明君的。”林則徐頓了頓接著說道:“我還想見見他們所說的宋家小姐,若是合適,卻是四阿哥的良配?!?br/>
鄧廷楨吃了一驚說道:“她可是漢女,怎么能入宮呢?”
林則徐緩緩說道:“我有個計較,想我堂堂大清,居然會敗于小小的英吉利之手,外面的世界變成什么樣了,我們卻是一無所知,若再不打開國門,開眼看世界,向各方學習,只怕落后的更加多了,到時候各等小國都會欺上門來。我在伊犁三年,就連北方的羅剎國也有占我國土之心,若大清再不變革,只怕淪為魚肉,任人宰割了。而要國家能夠變革,需要我們的皇上能夠識得泰西諸國之變化。說句大不敬的話,當今圣上年邁,似乎已經(jīng)沒有此勇氣行此變革之事。我們只有希望大清的儲君能有此變革之心,若是有個學慣中西之人,時時在儲君耳邊提醒,此事可成一半,將來儲君即位后,勵志變革,方能富國強兵,重新威懾四夷?,F(xiàn)在這個人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我當親自去見見她。漢女身份?到時候會有辦法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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