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竹搖清影罩幽窗兩兩時禽噪夕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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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范昭去英夷商館，和史密斯商定，八月二十七日上午，方世玉與鮑勃打擂臺。范昭提議史密斯，勸說鮑勃不要簽定生死文書，雙方點到為止。史密斯答應(yīng)下來。范昭回到章府。章志明說，潘振承傳話過來，黎老四已經(jīng)買回西關(guān)的豪富賭場，正在賭場內(nèi)聚眾下注。范昭道：“黎老四想的太簡單了。洋人肯定押鮑勃勝。這是一個賺洋人銀元的大好機會。黎老四應(yīng)該制造聲勢，鼓動全城老百姓參與?！秉S興華笑道：“這招棋下得妙啊，咱們得狠狠賺洋夷一把?！狈墩褤u搖頭，道：“賭博不好，我不賺這個銀子。我有門票收入就可以了?！闭轮久鞯溃骸叭羰侨前傩諈⑴c，人山人海，賭坊收數(shù)就是個問題?！狈墩研Φ溃骸斑@個容易。黎老四只收十兩銀子以上的賭注就可以了?！秉S興華喜道：“如此一來，可以逼迫老百姓以家庭為單位籌銀子下注。廣州府百姓富裕，不如，定二十兩紋銀為一個籌碼。”章志明道：“少東家考慮周詳，此計大妙，我即刻傳話給潘振承?！狈墩盐⑽⒁恍?，道：“最好連夜印制海報，上面畫出高大威猛的鮑勃與矮胖粗壯的方世玉對打的場景，全城張貼。洋人會認為這是一場重量級與輕量級的較量，鮑勃必勝，一邊倒的押鮑勃贏。”范昭言語古怪，章志明大體上能懂，不再細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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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了許多天，范昭總算清閑下來，打算好好享受一下蜜月溫馨，明日與紅兒游玩廣州。不料，胡府下人來報，明日上午梅兒和云夢月動身來廣州，預(yù)計午時抵達。范昭只得改變計劃，在章府等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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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日午時，梅兒和云夢月到達章府。午飯后，便在紅兒屋內(nèi)“審問”范昭，范昭便將這幾日的經(jīng)歷詳細說了，隱去趙沁芳甘做方世玉線人的秘密。云夢月對趙沁芳很感興趣，追問不舍。逼的范昭差點誓洗白自己。梅兒道：“相公是老實人，我就說相公娶的是紅兒，不是那個黎小姐，或者花魁什么的。外面的傳言不可聽。我覺得，那位趙姑娘挺好的，相公喜歡，納進府也是可以的?！痹茐粼碌溃骸懊费绢^長不大，沒法。你問問相公，相公敢不敢把趙姑娘接進府？”梅兒道：“蘭妹妹進得，趙姑娘怎么進不得？”云夢月有些生氣，道：“我說你呀，整日讀佛經(jīng)，把腦子都讀傻了。哪日過了門，還不得給相公欺負你呀?！泵穬阂徽Ｑ劬?，道：“月姐姐，相公欺負我做什么？相公欺負我，我也樂意?！痹茐粼聸]話說了，噘著嘴坐著。紅兒小聲道：“是婢子不好，服侍少爺不周到，少爺才去了惜紅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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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昭看妻妾爭吵，頭皮麻，道：“我以后不去了，還不行嗎？”云夢月道：“你愛去就去，我也管不著。趕明兒你再拿一顆九花玉露丸給趙姑娘沐浴，也隨你喜歡?！狈墩芽偹忝靼琢耍уe萬錯錯在自己說了實話，招惹云夢月吃醋了。范昭苦笑一下，道：“九花玉露丸都給紅兒保管了，我打算二十年后，再給你們使用呢。仙藥這么珍貴，怎么能再給外人呢？”云夢月聽范昭說趙沁芳是“外人”，神情緩和下來。紅兒機靈，忙道：“婢子這就取來，交給四夫人。”云夢月道：“也好，我先存放著，待回家后，我再交給大姐。紅兒，這些日子，你用心服侍相公，不可使相公再生什么別的心思。”紅兒應(yīng)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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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章志明的獨子章澤福寧波回來，帶來兩件喜事：一是寧波的范家商行找到新的絲綢貨源，明年可以加大對廣州供貨；二是在武夷山九曲溪深處的青藤鄉(xiāng)，與閩人族長簽訂合約，長年包收該鄉(xiāng)所有茶葉。晚上，章志明在家中設(shè)宴，請來胡庸父子三人，就明年兩家商行的生意達成一致意見。胡庸笑道：“有了閩鄉(xiāng)的大紅袍，就能打破潘總商對英法洋商茶葉的獨營。章少爺年輕有為啊?！闭聺筛５溃骸昂咸珷斶^獎了。小生僥幸不辱父命。小生以為，潘總商能獨攬英法洋商的茶葉生意，關(guān)鍵在于潘總商訂立了‘退賠廢茶’的規(guī)矩，我們應(yīng)該效仿?！焙官澋溃骸罢律贍斞酃猹毜?，我甚為贊同。我老了，十三行就看你們的了。義山，義海，現(xiàn)在胡章兩家生意非同一般，以后要多跟章少爺親近。”章志明笑道：“胡老別再夸這小子了。年輕人得多多鞭策?！闭聺筛５溃骸拔疫@點本事不算什么。這次回來，我還沒進城，就聽到街坊們在議論方世玉和鮑勃打擂臺的事。進了城，看見到處都張貼著方世玉和鮑勃打擂臺的告示，我就奇怪，怎么把方世玉畫成那樣？回到家中，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少東家的驕兵之計。也只有少東家這樣的雄才大略，才能有如此大手筆?！狈墩衙髦聺筛Ｔ谂踝约海€是禁不住有些飄飄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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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送走胡庸父子，舒壽突然來訪。舒壽道：“兄弟，如今官員和軍營都在議論方世玉和鮑勃打擂臺的事，哥哥也想下注，特來向兄弟打聽內(nèi)幕?！狈墩研Φ溃骸白鰹樘斐?，當然應(yīng)該支持方世玉?！笔鎵鄣溃骸靶值苡兴恢?，黎老四開出的賭賠是一比三，方世玉打輸了，我就得賠付三倍的銀子。水師的將官曾親眼目睹鮑勃一口氣打倒十名法國水手，哥哥實在不敢押方世玉勝?！狈墩训溃骸磅U勃揚言，自己一拳能打死一頭西班牙公牛，我相信他能。方世玉說，他能打贏鮑勃，我相信他也能。哥哥隨便玩，開心就好，我保證哥哥只賺不賠。”舒壽笑道：“好，我只聽兄弟的，我押方世玉勝，押一萬兩銀子，長咱們大清朝的威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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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日，范昭帶著妻妾游玩廣州。西關(guān)人頭攢動，下注的人塞滿了整條街道。各個風景點不見游人，范昭與妻妾們玩?zhèn)€盡興。夕陽西下，范昭剛回到章府，舒壽又找上門來。舒壽道：“兄弟，下注的人太多，黎老四應(yīng)付不了，便放權(quán)給其它賭場。目前，西關(guān)大小二十三處賭場，都參與了，賭賠最高達到一比五?，F(xiàn)在，洋夷弗塞繆爾男爵開出的賭賠是一比十?！狈墩延行?，叫道：“人都瘋了！”舒壽呵呵笑道：“在白花花的銀子面前，是人就會瘋的。富銳就瘋了。富銳要你傳話給方世玉，打擂臺必須輸給鮑勃，否則，他就要把方世玉和洪門一干人當作叛黨抓起來?！狈墩岩汇?，問道：“為什么？”舒壽呵呵笑道：“富銳在弗塞繆爾男爵那押兩萬兩銀子，賭方世玉輸?！狈墩讶滩蛔〗谐雎晛?，道：“這不是加杠桿嘛？！瘋了，真是瘋了，難怪弗塞繆爾男爵敢開出一比十的賭賠。”舒壽問：“兄弟，現(xiàn)在怎么辦？”范昭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沉思一下，道：“我可以把富銳的話傳給方世玉，至于方世玉是不是一定打輸，我不能保證?！笔鎵坌Φ溃骸拔揖椭滥阋欢〞@樣說。兄弟這次真的玩大了。走，哥哥還有一件事要弄清楚。”范昭問何事，舒壽不答，把范昭拉出章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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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壽和范昭上了馬車。舒壽問道：“聽說兄弟有祖?zhèn)髌嫠?，使惜紅院的頭牌趙沁芳恢復(fù)童子之顏，醫(yī)好了阿秀臉上的傷痕，我們看看去。若是真的，也給哥哥一粒?！狈墩汛篌@失色，道：“我若再去惜紅院，我的老婆就要罰我了?！笔鎵坌Φ溃骸霸瓉硇值芤彩菓謨?nèi)的人，和哥哥一樣。”范昭定下心神，道：“這不叫懼內(nèi)，這叫敬內(nèi)，由愛生敬?！笔鎵鄣溃骸澳銈儩h人就是花樣多，懼就懼了，還敬呢。兄弟就給哥哥一粒祖?zhèn)髌嫠幇??！狈墩研Φ溃骸笆芯餮阅睦锬苄?？你想，我怎么會隨身攜帶祖?zhèn)髌嫠?，又怎么會白白送給惜紅院的姑娘？實不相瞞，我成親那晚，來了個云游道士，送我一粒藥丸給我小妾美容。我小妾如花似玉，哪里用得著這個東西？我以為云游道士無非是騙些銀錢。后不巧生阿秀面容被毀的事兒，我便試試那個藥丸，沒想到對美容真有些幫助?！笔鎵塾行┬箽猓溃骸霸瓉砣绱?。兄弟以后再遇到那道士，多要幾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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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昭和舒壽去見趙沁芳，趙沁芳沒想到范昭現(xiàn)在會來，與同舒壽，驚詫萬分。舒壽看罷趙沁芳，道：“國色天香藏嬌嫩，勝過小水仙許多了。兄弟，哥哥知道你喜歡趙姑娘，你在這多玩會，弟妹那由哥哥幫你擔著。哥哥現(xiàn)在去找金小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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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琴送上茶。趙沁芳輕聲道：“范公子來……”范昭忙道：“趙姑娘，我來是傳富銳將軍的話。”趙沁芳哦了一聲。范昭道：“富銳將軍說，明天打擂臺方世玉必須輸，否則，他就要把方世玉和洪門眾兄弟當作叛黨抓起來?！壁w沁芳蹙眉道：“富銳怕是糊涂了，說出這樣的話來?！狈墩训溃骸拔蚁胍彩??！壁w沁芳道：“如果方世玉輸了，廣州府的百姓可就慘了。方世玉不會聽富銳的。”范昭道：“那是。富銳大概忽略了，倘若廣州百姓欠了洋夷的巨債，他那個總督姐夫，日子也不會好過?！壁w沁芳道：“富銳只想著自己撈夠了，走人。不會去想老百姓的日子怎么過的?！狈墩寻碘猓骸澳膫€年代的貪官都是如此，只不過心黑到什么程度而已?！壁w沁芳盯著范昭，問道：“范公子可曾押了賭注？”范昭搖頭道：“家門嚴訓(xùn)，不敢涉賭。我只收取三成擂臺比武的門票收益。”趙沁芳笑道：“妾身聽說，最貴門票已經(jīng)賣到了紋銀五十兩。單此一項，范公子只怕就有上萬兩紋銀收入。”范昭笑笑，道：“好，我正缺一萬兩銀子，可以用它入帳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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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沁芳幽幽一嘆，道：“范公子家門嚴訓(xùn)，又何以來小女子處！”范昭心頭一跳，道：“我們不是朋友么？”趙沁芳不出聲，目光瞧向窗外。范昭忽然想起九覺道長說趙沁芳紅顏薄命的事，心情一黯，道：“趙姑娘可聽說蘇東坡和琴操的故事？”趙沁芳微微點頭，道：“范公子是想勸小女子從良，抑或出家？”范昭苦笑一下，不答。趙沁芳道：“蘇東坡與琴操參禪，琴操頓悟出家，將余下八年芳華獻于青燈古佛。小女子不遇蘇東坡，自然不會是琴操。”范昭無語。趙沁芳凝視范昭，道：“范公子，妾身有個不情之問，不知可否？”范昭點頭。趙沁芳緩緩道：“范公子妻妾成群，誰才是范公子的真愛？”范昭心頭一震，一陣迷茫。趙沁芳幽幽道：“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琴操識得此句真意，大約不會出家了?！狈墩寻櫭伎嗨?，感覺自己活得糊里糊涂，忙與閑，皆不知為何事。趙沁芳望向窗外，悠悠道：“東坡多情，恰似無情。蘇東坡不識女兒心?？墒?，琴操又懂得自己的心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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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操參宗，傳為佳話?？墒?，已經(jīng)皈依佛門的琴操，緣何聽聞蘇東坡被貶至海南島儋州（今海南儋縣）后茫然若失，不出數(shù)月，郁郁而死？琴操懂蘇東坡嗎？也許，琴操真正不懂的人是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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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琴操是蘇東坡做杭州知府時所認識的歌妓中的才女，頗為蘇東坡欣賞。一日，蘇東坡在湖畔與琴操開了一個玩笑，琴操為此削為尼。蘇東坡“我作長老，爾試來問?！鼻俨僬f：“何謂湖中景？”東坡答道：“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鼻俨儆謫枺骸昂沃^景中人？”東坡道：“裙拖六幅瀟湘水，鬢聳巫山一段云。”再問：“何謂人中意？”答曰：“惜他楊學士，憋殺鮑參軍?！鼻俨儆终f：“如此究竟如何？”東坡答道：“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鼻俨佟按笪颍聪鳛槟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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