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卷]

    第649節(jié)  641與君相見

    兩個孩子雖是有章矛保護(hù)，不必?fù)?dān)心他們的安危，可是想到昨日毛毛的黯然，而為了掩飾這種黯然而夸大其詞的表現(xiàn)，她的心里……

    這個孩子，在性子方面亦是越來越像那個人了……

    鼻子忽然一酸，她方意識到，自己只顧著出神，竟是發(fā)現(xiàn)軒轅尚何時停下腳步，而自己恰恰撞到他背上。

    軒轅尚頭也未回，只臂一伸，便將她自身后攬至身邊。

    她尚來不及掙扎，便聽一聲報：“寧國公駕到……”

    內(nèi)侍通報完畢，目光似是無意的落在她身上，進(jìn)而滑至那只停在她腰間的手上。

    軒轅尚身邊從不出現(xiàn)女子，昨天倒是帶了一位，據(jù)說連兒女都有了，自是引得眾人轟動，可以說，這一晚上，宮里宮外談的都是這事。

    聽說那個女子姿色超群，氣度不凡，很像是出身高貴之人。好事者將所知的名門淑女乃至各國姿容出眾的公主郡主皆排了一遍，又把近些年那些因?yàn)閲移茰缍潆y的貴女?dāng)?shù)了又?jǐn)?shù)，也不清楚此女出自何處，只有感于那天人之姿，興奮得不能自已，而眼下這位……

    他看了看那腰肢……身段還不錯，只是臉蛋……

    看來傳言不可盡信吶……

    內(nèi)侍暗自嗤笑，調(diào)轉(zhuǎn)目光，而那只手亦在此刻收回，離開時還微微使力的攥了她一把。

    并非輕褻，而是……他在告訴她，要鎮(zhèn)定。

    是了，她此刻指尖冰涼，腿腳發(fā)抖……

    她在怕什么？

    抬目……

    滿眼的金燦，仿若仙境。

    天子高踞寶座，各國的重要人物自玉階兩側(cè)按級排列而坐，有的在聞聲張望，有的在推杯換盞，有的在交頭接耳，時而朗笑，端的是一片其樂融融。

    殿中聲音熱鬧而混亂，卻壓不過她的心跳，轟隆轟隆，響得她仿佛騰云駕霧，滿殿的璀璨霎時連成一片，所有的人好像都飄了起來，在她眼前晃動。

    “云彩，可愿同我共演一臺戲？只一次……”

    那人的聲音穿過歲月的時空極低的響在耳畔，而此刻，誰會與她共演這一臺戲？

    軒轅尚擔(dān)心的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的移到她身邊，手仿似無意的扶住她的手臂。

    內(nèi)侍的眼神再次睇了過來……

    她垂下眸子，跟著軒轅尚踏上紅絨織金的地毯。

    上面的富貴牡丹張揚(yáng)而煊赫的在宮緞綴珠繡鞋下退去，兩側(cè)的人影亦在視線邊緣移過。

    洛雯兒不知自己是不是多心，她總覺得他們雖在彼此寒暄，可那目光卻毫無遺漏的落在她身上，即便繁密的流蘇垂在發(fā)側(cè)，依舊擋不住一雙雙探尋的視線。

    交握在身前的手漸漸攥緊。

    軒轅尚說，他早就到了，可是他，在哪？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大笑，似是得了什么熱鬧，于此同時，一股親切又疏離，矛盾而復(fù)雜的香氣飄了過來。

    心神一空，就要抬起頭。

    然而待視線清晰，落于眼前的，只是自己攥得已經(jīng)沒有血色的手。

    是她的錯覺嗎？還是因?yàn)殡x別了太久，所以才會覺得以往若有若無的奇楠香竟會如此濃烈？

    就好像荼蘼開到了盡頭，要綻放出全部的熱情……

    她一步一步，跟著軒轅尚的身影，在宮女的引領(lǐng)下，拜過天子，停到一張老犀角紫檀木案邊。

    軒轅尚落座，她作為婢女，自是立在身后，垂眉低眼，屏氣斂聲。

    然而她方一站定，坐在斜對面，靠近御階的那張案上頓時有一雙目光掃了過來。

    速度如此之疾，溫度如此之冷，竟好像殿外卷著雪片的凜冽寒風(fēng)，她甚至聽到了那目光帶來的呼嘯風(fēng)聲，她的芙蓉緞裙裾，那么沉重，那么繁復(fù)，竟然在這種無形的重?fù)粝露读硕丁?br/>
    殿內(nèi)好像忽然靜下來，仿佛所有人都在望著這邊。然而待重新聽到心跳，方知，殿中依舊熱鬧。

    可是，卻有一道聲音射出，如風(fēng)過林隙，如空山清泉。

    然而冰冷，陰沉，仿佛裹挾著雪粒，飄飄灑灑，卻是劈頭蓋臉的打過來。

    “軒轅世子，哦，如今是寧國公了……”

    軒轅尚聞聽，微微點(diǎn)了頭，以示禮貌。

    千羽墨便是一笑，繼續(xù)說道：“今歲可是又遲了。不過，也不能說遲……”

    他歪斜在案邊，搖著瑪瑙酒盅，似是在欣賞上面的花紋：“年前南宮苑已是來過了，但不知寧國公此番又是為何？”

    對于雪陵國主，他直呼名姓，于軒轅尚，卻是稱了封號，此中意味，不言而喻。

    軒轅尚笑了笑：“實(shí)是我主掛念天子，日夜不安，所以即便得了天子允肯，亦特命尚前來拜見，恭賀天子新禧，萬事如意。”

    語畢，又?jǐn)狂判卸Y。

    千羽墨一笑，目光依舊盯著杯子，可洛雯兒覺得，那目光卻是灼灼的射向她。

    殿中無風(fēng)，一襲雪袍卻仿佛在飄動。

    依她對他的了解，這是他發(fā)怒的征兆。

    他，認(rèn)出她了？

    即便她易了容，將自己弄得這般繁瑣，他亦認(rèn)出了她？

    心中不知是喜是憂。

    喜的是，只有思之至深，愛之至切，才能僅憑空氣中的一縷氣息感受到心愛人的存在；憂的是……

    她看了看軒轅尚舉杯回敬，氣度沉穩(wěn)而從容，不覺攥緊了手，強(qiáng)力壓下喉間酸澀。

    不過，或許她多心了。因?yàn)閷γ婺侨瞬贿^說了這兩句，又繼續(xù)投入殿中的其樂融融，而且他身邊似是有女子相伴，時不時的就嬌笑一聲。

    是了，這個人一貫毒舌，尤其還見了他所認(rèn)定的對手，不為難一下人家是不肯罷休的。

    她不禁想笑，心卻空空悠悠，沒有著落。

    她盯著自己交握的手，規(guī)矩的垂著眸，努力的打視線邊緣去看他。卻只見了一抹雪色，隨著他的笑語，時而出現(xiàn)，時而消失，像是在躲避她的搜尋，又像是故意引逗她的注意。

    她咬緊唇，盡量自紛亂中捕捉他的一言一語。

    他的聲音一貫是溫柔而輕和的，如流水，如絲綢，如今仿佛在上面灑了層珠粉，更顯亮澤和悅，顯然是中氣十足。

    看來關(guān)于他身體方面的壞消息果真是假的，可這個人是怎么了？按理，他應(yīng)該假裝虛弱，博得天子與眾人的同情，借以免了兵戈一事，更可以揭發(fā)真相。即便目前尚未查出，拖延一下時間總是好的。因?yàn)槿粝恼Z冰之死為真，千羽翼如今便有了時間和精力，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無涯被圍攻？所以他完全可以借機(jī)準(zhǔn)備，而不是……

    她這個角度，正好可以清晰的看到茳國國主東方旭，因?yàn)樗奈蛔泳驮谲庌@尚的右側(cè)。此際，那位同樣一身雪衣的男子冷著臉，仿若冰山般，與殿中的熱鬧格格不入。

    刀削般的側(cè)臉因?yàn)榫o繃而越發(fā)凌厲，就連薄唇都仿佛能割裂空氣。

    他舉了杯，一飲而盡，然后將酒盅重重敲在桌案上，眼風(fēng)一掃，灰色的眸子便直直盯向千羽墨。

    可是后者仿佛絲毫不覺，依舊談笑風(fēng)生。

    掌心滲出了薄汗。

    千羽墨，你是怎么了，你這是演的……什么戲？

    粉衣宮女魚貫而入，殿中頓時一陣歡笑，夾著驚奇連連。

    軒轅尚回頭看了她一眼，唇角一動：“天子賞的新菜式，要不要坐下嘗嘗？”

    洛雯兒尚未來得及拒絕，對面便飛過一道聲音：“寧國公這段時間很得民心吶……”

    千羽墨拈著酒盅，墨玉般的眸子于眼角投出冷光，直直的射向這邊，仿佛利箭，“?！钡囊幌拢斣诹俗郎?。

    “向百姓征稅用小斗，將糧食貸給百姓則用大斗，如此，是誰在得利？得的又是誰的利？”唇角微勾，魅惑盡顯：“雪陵的疆域這兩年似乎又?jǐn)U大了，韓、魏氏、趙紛紛主動投靠，如是，雪陵便有了可以種莊稼的土地，再不用拿賣香品的錢來換糧食了。寧國公讓人竭力開墾，獎勵農(nóng)桑，卻不增稅。如今，無論國內(nèi)還是屬國的百姓誰不夸贊寧國公善良仁義？倒是不見提起南宮苑，就連天子……”

    “王上……”一個聲音急切卻不失溫婉的響起來。

    洛雯兒眼角一跳……淑妃？那個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女子是她！他，他們……

    一時之間，只覺腳底發(fā)虛，眼前的一切都如同蒙了層霧一般隨著流蘇折出的光影晃動。

    千羽墨的聲音也不知是隔了多遠(yuǎn)又隔了多久傳來，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卻是不無諷刺的響在耳邊：“……各諸侯一向是以茳國馬首是瞻，雪陵是要取代茳國成為盟主么？”

    “王上……”淑妃的聲音這回是真真的透著急切。

    洛雯兒也不知自己的腦子是凝滯了還是在急速的運(yùn)轉(zhuǎn)。

    千羽墨這招是叫禍水東引嗎？借助軒轅尚在國內(nèi)的舉措，來挑撥君臣的關(guān)系？更借雪陵的日益壯大來引發(fā)東方旭的猜疑？如是，十三公主的死便顯得不那么重要，對于他的懷疑亦可暫時擱置一邊……

    正如軒轅尚而言，若想讓前浪消失，只能用后浪掩蓋，而在這里，從來就不缺少風(fēng)浪。

    果真，東方旭的灰眸已經(jīng)瞥了過來，帶著死神般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