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杏家的年夜飯是在午夜十二點準(zhǔn)時吃的。紅杏把睡熟了的山子搖晃醒，給他喂了個豆腐餡的餃子。孩子雖然不怎么愛吃，紅杏堅持讓他吃完了一個完整的餃子。她邊喂山子邊和妹妹們說：“你們都多吃幾個，姐姐盼你們幾個吃了豆腐餃子，個個都有福?！?br/>
    這時候，大海和紅桃雙雙回了家，紅杏趕緊把餃子送到他們手里：“你們先吃，讓大家也沾沾你們的喜氣?！奔t杏娘納悶的看著這姐倆，她們兩個從這個家里出去的時候，都把對方恨得咬牙切齒。怎么回來的時候又都?xì)g喜成這個樣子？真是閨女大了不由娘?。∮捎谑沁^年，不能生氣這里有過年的時候要是生氣的話，一年之內(nèi)都會有生不完的氣的的傳說紅杏娘白了一眼紅桃，就說：“你們鬧哄吧，我困了，先睡去?！迸畠簜儼筒坏盟琰c去睡，她們好盡情玩耍。美美見娘走了，就拉過大海問：“二姐是不是和你好了？你要娶她做老婆嗎？”紅杏拍了下美美說：“小妖精，快和你大哥三哥放炮仗去?！?br/>
    劉家今年的炮仗比往年放的多，因為大海和紅桃又帶來了不少，他們在這難得的除夕之夜一股腦兒全放了，震得躺在床上的紅杏娘直用被子堵耳朵。紅杏也用自己帶了手套的手，給山子把耳朵給堵上了。

    初二餃子初三面，紅杏吃完了初三的面就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要走了。大山見了問：“怎么開工這樣早呀？”紅杏說：“我換了打工的地方了，人家是搞批發(fā)的，過年也不停工的。人家能讓我回來過年就已經(jīng)很不錯了?！?br/>
    大山坐到紅杏的床沿上，低頭說：“杏，都是我無能，讓你一個女人家出去受苦?！奔t杏見他這個樣子趕緊說：“我在外不苦，比在家里的活輕多了。”大山遲疑了一陣子說：“杏，山子眼看也能吃東西了，咱給他斷奶吧。你、你就別出去了吧?！奔t杏納悶地看了看大山說：“給山子斷奶？虧你想得出。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又懷疑我了？”大山搖搖頭說：“不是，我是怕你在外面受屈?！奔t杏笑笑說：“沒有，在外面好著呢。”大山奪下她裝進(jìn)包里的衣服說：“那你的手是怎么回事？”紅杏聽了大山的話，愣了一下。紅杏為了不讓家人為她擔(dān)心，謊稱自己的手起了凍瘡，必須戴手套捂著?？伤炝藭r，大山偷偷的褪下她的手套看過。紅杏知道自己不能再瞞他了，本來他這個人疑心就重，自己要是再不和他說實話的話，他肯定不會讓自己走的。

    紅杏和大山說完了事情的經(jīng)過后，大山更不讓紅杏走了。紅杏氣惱的問：“不去欠人家的貨款怎么辦？”大山?jīng)]話說了。紅粉這個時候走過來說：“讓姐夫去，他是個男人！”

    紅粉這句話讓大山的臉火燒火燎的。是呀，自己是個男人，卻沒有一點本事。紅杏見大山難堪得直搓手，就說：“紅粉，大人的事你少管。”紅粉說：“大姐，其實我早就看出你額頭上的傷了，可是我不敢說。既然姐夫也知道了你在外面受了屈，那你留下，讓他去不也一樣嗎？他畢竟是個男人呀。”紅粉說到這里，眼淚在她的眼珠上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她勉強沒讓眼淚流下來，但說話的腔調(diào)已經(jīng)抽噎了：“大姐，別為了我們連命都不要了。你要好好的，好好的才行，好讓我們將來有個報答你的機會。你要是、要是……”紅粉說不下去了，眼淚再也控制不住了，嘩一下從她那秀氣的眼睛里流下來。

    紅杏沒想到這個話雖少心卻細(xì)的紅粉有這么重的心事。她把妹妹心疼的攬進(jìn)懷里，用唇吻著妹妹那烏黑的頭發(fā)，連連說：“好妹妹，姐姐沒事。為了你們我也會好好保護(hù)自己的。只要你們都有出息，姐姐就高興。等你們都長大了，能展開翅膀飛了的時候，姐哪里也不去了，就在家里等我的妹妹們。”

    大山看見這姐妹倆這樣親切的擁抱，自己也難過起來，他抓起紅杏的包說：“我去吧，你留在家里?！奔t杏趕緊奪過包說：“人家要的是我，你去了不會說不會道的，怎么給人家攬生意呀。放心吧你們，等我還清了人家的貨款錢，就回來，那兒也不去了。”

    春節(jié)過后的批發(fā)市場生意清淡了許多。紅杏幫忙的這家由于他的價格比別人家的都活泛，來進(jìn)貨的人還是絡(luò)繹不絕。尤其是紅杏來了后，這里的生意比以前還要好。今天，老板臨時有點事出去了，攤子上就紅杏一個人守著。來進(jìn)貨的人以為她是老板娘，見面就問：“老板娘，老板呢？”紅杏趕緊說：“我是來打工的，請不要誤會。您要什么，我可以給您貨。”進(jìn)貨的小老板們見這個女人挺俊俏的，男人骨子里那點壞水就往外冒了。他們互相擠眉弄眼的丟著眼風(fēng)，其中一個喝酒喝紅了臉的人說：“看見了嗎，這位別看不是老板娘，但比老板娘還厲害。現(xiàn)在的有錢人都這樣，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

    紅杏看這些人說話嘴里不干不凈的，也不想理他們了。誰想這幾個人得寸進(jìn)尺，話里有話的和她說：“小老板娘，你說了算的話，再給我們哥幾個便宜一些，我們?nèi)硕?，進(jìn)的貨也多，你薄利多銷嘛！再便宜些?！奔t杏不愿意理他們，就說：“老板定的價，我可沒權(quán)改，你們不愿意要就去別的地方進(jìn)吧?！薄斑汉?！還挺厲害的。我們就看中你了，就要你了。你今天還就得伺候我們哥幾個。”紅杏見這幾個人是喝了酒的，不愿意理他們，扭頭去擺弄貨去了。哪知道這個紅臉小老板竟然跳進(jìn)貨攤來拉住紅杏就嬉皮笑臉的要耍無賴。紅杏忍耐著性子，指著欄桿喊道：“出去！”小老板嬉皮笑臉的說：“我就不出去，你怎么著？”紅杏見這個人蹬鼻子上臉的和自己動開了手，端起剛倒的一杯子熱水朝他潑去。

    這個滿嘴噴糞的人冷不丁被澆了滿頭熱水，氣惱地對幾個一起來的人說：“他媽的，敢給老子澆水，你們幾個看什么熱鬧，給我把攤子砸啦！”紅杏見他們要行不軌，把水杯朝凍得比鐵還硬的地面上一摔，揀起一塊碎片說：“不要命的你們就來！”小商人最怕吃虧了，他們見紅杏眼睛里射出的目光挺嚇人的，就推推搡搡地不敢上了。周圍幾個攤主見有人給比自己生意好的挨家顏色看，都巴不得他們把這家的攤子給砸了，就煽風(fēng)點火的說：“你們是爺們還是娘們呀？怎么讓個女人嚇成這樣？要沒本事就別惹人家呀？把人家的火惹上來了，你們倒拉褲子里了……”

    常言說同行是冤家，冤家對冤家那是你死我活的斗爭。今天這樣絕好的機會他們能輕易放過？幾個大男人經(jīng)不住旁觀者的起哄，那個頭頂上還滴答水的人先沖了上來，紅杏揮舞著手中的玻璃片把他嚇回去了，他們幾人使了下眼色，同時撲上來……

    女人的尊嚴(yán)在這一刻里徹底的被催垮了，那厚厚的棉衣讓她身上唯一的利器——牙齒也失去了用武之地。一個弱女子怎么可能對付的了這個幾個膀大腰圓的爺們，她像一只遇到狼群的羊，眼看就要被吞噬了……在她幾乎絕望了的時候，她感覺那撕扯自己的惡人像秋風(fēng)掃落葉一樣被一陣風(fēng)掃到一邊去了。

    歪倒在地的紅杏撥開遮住眼睛的亂發(fā)，看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在步步逼向倒了一地的幾個小老板。那幾個人知道這個人的厲害了，趕緊跪地求饒。一個滾字讓這幾個帶著醉意的人連滾帶爬的跑了。紅杏捋開遮住眼睛的一縷頭發(fā)，轉(zhuǎn)過臉來的人讓她大吃一驚：“是你……”

    這個剛才救了紅杏的人回身看了紅杏一眼說：“你還認(rèn)得我？你怎么就愛干這有風(fēng)險的事呀？替你的同學(xué)賣命也就罷了，這又是為什么和人家打架？你這一點可就沒有你那老同學(xué)高明了，她只能讓別人為她打架，她可從來不為什么事和別人拼命。啊，對了，有一點你們是很相似的，愛攀高枝?！?br/>
    紅杏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那一臉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知他所指何事。但她沒有分辨，在這個人面前，她感覺自己的智商為零，連說話的功能也失靈了，她就那么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個人，心跳的幾乎要撞出胸膛來。直到燕麥分開人群進(jìn)來看見紅杏后，才驚訝的說：“杏！你果然是跳槽了。兒子，讓你說準(zhǔn)了?！?br/>
    紅杏不知道她的兒子說自己什么，但她明白眼前這個人竟然是自己前老板的兒子。這個世界真是說大夠大的，說小也太小了，自己怎么就那么誤打誤撞的撞進(jìn)了這個人家，而切偏偏在他們娘倆面前出了這么多讓自己說不清楚的事。紅杏低下頭，委屈的直想哭。可她不能哭，尤其是在他面前。燕麥激動的說：“難怪我兒子說你肯定攀高枝去了，果然不錯。杏，你要是嫌我給你的工資少可以提嗎？用得著這樣一點情面不講的說走就走。你以為你走了，我的買賣就干不下去了？我自己能行，只是我兒子不放心罷了。這不，他放下了自己大買賣不做，來幫我做這小買賣了?！奔t杏一直低頭不語，她怕自己抬起頭看見他們母子那鄙視自己的目光會忍不住哭出來，她的眼睛緊盯著腳尖，耳朵里除了燕麥對自己的指責(zé)還有看熱鬧的人對燕麥的附和聲，她感覺自己今天就像過去被揪斗的地富反壞右一樣，她的周身都是指責(zé)自己的唾液和指頭。

    這個時候，紅杏的新老板回來了，燕麥沒好氣的指責(zé)他：“有你這樣挖人家墻腳的嗎？”批發(fā)老板被她問愣了，他看了看紅杏。紅杏說：“貨的事我沒和大嬸說?！崩习暹@才恍然大悟，就說：“燕老板，您誤會了。事情是這樣，您年前的那些貨是她賒我的，她是為了還債才給我打工的?！?br/>
    “什么？賒你的？我可是給了她錢的?！毖帑渾柤t杏：“你說，那進(jìn)貨的錢哪？”還沒容紅杏說話，她的新老板說：“不是被人給劫了嘛，你沒看見她的傷？”新老板指指紅杏戴了手套的手說。燕麥愣了一下，看了眼紅杏的額頭，過來拉起紅杏的手脫掉手套后，紅杏被匕首戳破的手背黑呼呼的鼓起老高，由于剛才打架時的震動，新鮮血汁又從舊傷口里滲出來。站在一邊的大頭忽然分開人群出去了。燕麥又脫下她另一只手套，看見同樣的傷口已經(jīng)化膿時，她心疼的眼淚嘩一下流下來：“你這孩子，讓我說你什么好?。±习?，欠你的錢我這就還你，你把人還給我！杏，走，跟大嬸回去！大頭，大頭，快先帶杏去醫(yī)院……”燕麥身邊哪還有兒子的影子呀。

    紅杏趕緊說：“不，大嬸，傷口已經(jīng)愈合了，不用去醫(yī)院。再說，貨是我丟的，理所當(dāng)然由我來陪。您要是不嫌棄我，三個月以后，我再回去給您干?！薄笆裁?？你還想回去呀！沒你這么死心眼的。燕老板，說實話，我也看上你這個幫忙的了才答應(yīng)賒貨給她，她不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吧？”燕麥剛想和這個老板爭執(zhí)，她的兒子打完電話過來將一摞錢朝他面前一摔，一手一個拉起自己的母親和紅杏就走。由于他用力過大，紅杏的手疼的她倒吸了口涼氣。燕麥趕緊打開兒子的手：“你輕點，她的傷口又列開了?！贝箢^看紅杏的目光多了幾分溫柔，紅杏抬頭時恰巧與他的目光想碰，緊縮的猛然被震蕩了一下，傷口的疼痛立刻像得到了麻醉一樣，只感覺熱呼呼麻颼颼的。

    在水城接到的大頭電話的長毛慌張的招來開三輪車的光頭，他不容分說咕咚一下跪到他面前。光頭驚慌的說：“大哥大哥，你這是干什么？”長毛把頭磕得嘣嘣響：“好兄弟，大哥這飯碗就在你里端著，你說砸就砸了。只要你幫了大哥這回忙，以后有我一口肉吃決不分給你湯喝?！惫忸^見長毛說的話自己聽不懂，奇怪的拉起他來：“說句人話好不？我都讓你弄尿褲子了。”長毛重新跪下：“你先答應(yīng)我，要不我就不起來。”光頭看來是個急脾氣，他把襖袖子一擼說：“我被老大開了后，這三輪車還是你幫我買的。人家說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想報，說吧，你讓我殺人還是綁票？”“咳，別提綁票的事了，兄弟，老大查咱倆辦得那事啦！”

    水城大頭的公司里，長毛低首垂立說完了自己的苦衷后，大頭穩(wěn)怒的面容上顯出了些須溫情。長毛撒謊說自己的母親住院，才把試探紅杏的任務(wù)轉(zhuǎn)交給光頭干了。他見大頭好象信了，懸著的心才放松了些。做為孝子，長毛當(dāng)然知道他的軟勒在哪里，他看大頭的怒氣小了些，自己倒忽然發(fā)起火來：“我這就找光頭算帳去！他可能還記恨大哥把他開了?！贝箢^擺了下手：“記住，是你辦事不利。這是你的初犯也是最后一次?！薄按蟾纭遍L毛哭著臉還想說什么，大頭擺手制止了：“走吧，帶我去看看你媽?！遍L毛立刻痛苦流涕起來，心中不僅暗嘆幸虧自己安排的周到，要不的話今天算是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