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曲聆帶著張無忌趕回武當(dāng)山的時(shí)候,看到的正是張翠山在眾人眼前揮劍自刎的場景。

    張無忌掙開曲聆牽著他的手，快步向倒在地上的張翠山跑去。

    因?yàn)槭虑榘l(fā)生的太突然,紫霄宮內(nèi)的眾人一時(shí)間都來不及反應(yīng)，就看見一個(gè)半大孩子掀開外圍的弟子，跑了進(jìn)來,跪在張翠山的身前。

    這些以少林方丈空聞大師為首的武林人士，來到武當(dāng)派，明面上是給張真人賀壽，實(shí)際上各自心懷詭異。有的人是真的想要找到謝遜的下落,為當(dāng)年死在他手上的至愛親朋報(bào)仇雪恨,有的人卻是為了那把可以號令天下群雄的屠龍刀。不管怎么說,他們雖然心中確實(shí)不懷好意，卻從沒想要武當(dāng)七俠之一的張翠山的命。

    張翠山在江湖上成名十?dāng)?shù)載，在流落海外之前，風(fēng)評一直很好。他武功高強(qiáng)，行事光明磊落，為人正直清明卻非迂腐不化，斬奸除惡卻也不會(huì)對非正派弟子帶有過多偏見。他玉樹臨風(fēng)，面如冠玉，溫文爾雅，風(fēng)度翩翩，完全當(dāng)?shù)蒙现t謙君子四個(gè)字。

    雖然他回到中原以后，告訴眾人他不但娶了天鷹教教主的愛女殷素素為妻，與她育有一子，更與金毛獅王謝遜結(jié)為了異性兄弟。眾人仍為將他視為邪魔外道，最多是怒其不爭，覺得他自甘墮落，與魔教妖人為伍。但若真要因?yàn)檫@個(gè)原因，就要取他一條性命，卻也是沒有的。

    他們知道張翠山為人重信守諾，一諾千金，輕易不會(huì)講出謝遜的下落，所以才故意幾大門派合在一起，一同上山，為的就是要互壯聲勢，借此逼問張翠山。卻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義氣，寧肯自盡，也不愿毀壞諾言。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無論如何，他們這些人，逼死張翠山，都成了不爭的事實(shí)。

    而對于張翠山而言，一邊是與自己相交十年的結(jié)義大哥，一邊又是江湖上眾人的咄咄逼人，更別說其中還參雜著自己愛妻殷素素，害得與他情同手足的三哥筋骨寸斷，一輩子癱在床上，別說習(xí)武練功，就算是想要如常人一般行走自如，也是天方夜譚。

    都說忠義不能兩全，張翠山何止是兩難，簡直就是三難。

    他不能背棄承諾，說出謝遜的下落，否則就是背信棄義、出賣兄弟的小人。當(dāng)年在冰火島上謝遜神智不清、陷入瘋魔，如果不是無忌的出生，他與殷素素多半都成了謝遜的刀下亡魂。但不管怎么說，謝遜還是放過了他們，留下了他們的性命。

    滴水之恩，涌泉相報(bào)。

    那救命之恩，比之滴水，不知道要重上多少，他張翠山一介武夫，又能拿什么來回報(bào)呢？唯有固守諾言，以報(bào)謝遜十年的兄弟情義。

    至于江湖眾人的逼迫，不能說全部都是為了屠龍刀，其中許多也確實(shí)是為了報(bào)仇雪恨?；旖模v的就是一個(gè)恩怨分明，有恩必還，有仇必報(bào)。易地而處，如果他敬愛的師父，他親如手足的師兄弟們，他情同骨肉的子侄們遭人殺害，死不瞑目，他必然也是要仇人付出代價(jià)的。他了解這些人急著尋找大哥，以便報(bào)仇的心思，卻因?qū)Υ蟾绲闹Z言，而要對這些失去親朋好友的人保持緘默，實(shí)際上是對不起他們的。

    再加上他們武當(dāng)七俠向來感情深厚，情同手足，素素將三哥害到如此地步，他實(shí)在無顏再見三哥，唯有以命相抵。

    他并非是迂腐不化，而是這樣的情況下，不能叫武當(dāng)為難，師父為難，各位兄弟為難，所以，就只能為難他自己了。

    張無忌沖進(jìn)紫霄宮，跪在張翠山的身前，看著他氣息全無的身體，眼淚便撲簌著落了下來。即便他再是如何堅(jiān)強(qiáng)，如今也不過是個(gè)剛滿十歲的孩子罷了。驟然見到自己的父親在眼前自盡，一時(shí)間難免慌亂，又是傷心難過，又是難以置信。

    “爹——，爹——，你說說話，你看看我，我是無忌啊！”張無忌流著眼淚，不敢去推張翠山的身體，只能一聲聲的呼喊著，聲音凄涼又絕望，直叫周圍的人聽得心中不忍。

    “五哥！無忌！”剛才張翠山在房中沒有動(dòng)手殺她，而是拿著長劍跑出去的時(shí)候，殷素素心中就有不好的預(yù)感。她與張翠山十年夫妻，她對張翠山的性情如何，比他自己都要了解。她知道張翠山下不了手，是決計(jì)不可能殺她。她沒有算錯(cuò)自己在這個(gè)男人心中的地位，卻錯(cuò)估了他們兄弟七人的深情厚誼。她怎會(huì)料到，一念之間，卻是她與張翠山的天人永隔！

    大顆大顆的淚珠沿著臉頰滾滾而落，這一刻，殷素素的心痛的似乎全身都在忍不住的發(fā)抖。什么叫做痛不欲生，什么叫做悔不當(dāng)初，什么叫做恨不能以身代之，殷素素在此時(shí)全都懂了。

    為什么是五哥？

    為什么不是她？

    她是寧可自己死，也不要看著張翠山離她而去??！

    “娘——”張無忌看到殷素素的身影，就像一頭受傷的小獸一般，帶著心里所有的難過和悲傷，撲入了殷素素的懷里，緊緊的抱著她，哭著問道：“娘，爹是不是死了？爹為什么要離開我們？”

    失去了最愛的丈夫，殷素素用盡全力的抱著張無忌，生怕自己力氣輕一點(diǎn)，自己的孩子就也會(huì)離開自己了。她用臉頰磨蹭著張無忌的頭頂，哽咽著說道：“無忌，我的孩子……你終于回來了，想死娘了……”

    “娘，我剛剛在外面都看見了，這些人為什么要如此咄咄逼人，逼得爹爹自盡！”

    “……”殷素素放開張無忌，流著眼淚，小聲抽噎著。看著相貌中帶著五哥影子的無忌，沒有說話。

    張無忌雖然年幼，卻并不愚笨。聯(lián)系著回到中原以后，一路上出現(xiàn)的各種找事的人，哭著問道：“是不是因?yàn)榱x父？是不是這些人要逼爹爹說出義父的下落，爹爹不肯，所以他們就逼死了爹爹？”

    爹爹從小教育他男子漢要頂天立地，一諾千金，絕不能當(dāng)個(gè)背信棄義的小人?？墒堑缃駞s因?yàn)樾攀刂Z言，被人逼得不得不自刎當(dāng)場，難道爹爹說的話都錯(cuò)了不成？

    “娘，之前壞人把我捉去，逼問義父的下落，孩兒謹(jǐn)記爹爹的教誨，并沒有告訴他們?nèi)魏斡嘘P(guān)義父的消息?！?br/>
    殷素素用拇指揩去張無忌臉上的眼淚，抽噎著。她的兒子，雖然長相隨她，可是性子卻與五哥相似。以往，她覺得驕傲，因?yàn)閮鹤蛹狭怂c五哥的優(yōu)點(diǎn)。如今五哥尸骨未寒，殷素素卻覺得，兒子這樣的性子，以后行走江湖，必然是要吃虧的。

    所以，她要給無忌，好好的上一課。

    用她的命，上最后一課！

    “乖，無忌乖。你是好孩子，是我和五哥的好兒子。你要答應(yīng)娘，答應(yīng)娘一句話?！?br/>
    “娘，您說?！北灰笏厮赜绵嵵氐哪抗饪粗?，張無忌想也沒想的就答應(yīng)了。

    仇恨的目光在周圍各大門派的武林人士面上巡過，殷素素流著眼淚，一字一句的說：“這些人你都要牢牢的記住，他們都是害死你爹的兇手！”見無忌隨著自己的話，向周圍人看去，殷素素又說：“但是先別急著報(bào)仇，你要慢慢的等下去，等到你將來有了能力，一個(gè)也別放過！”

    張無忌望著殷素素那雙蘊(yùn)著眼淚的眼睛說道：“娘，我不想報(bào)仇，我只要爹爹活過來。”說著，張無忌跑回張翠山的尸首前，大聲喊道：“爹，爹，我是無忌啊，我是你的兒子無忌呀！爹，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

    看到兒子這樣，殷素素本已停歇的眼淚，再一次滑出了眼眶。她走到張無忌身邊，攬著他，“無忌，人死不能復(fù)生，你爹他已經(jīng)離開我們了……”說著

    說著，她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如果可以，她也想要自己的丈夫活過來??！

    殷素素抱著張無忌，又是一陣哭泣。等她哭過了，才故意用周圍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對張無忌說道：“無忌，你爹已經(jīng)走了，這里的人都對我們孤兒寡母虎視眈眈，我看，我們還是把你義父的下落，告訴他們吧！”

    “不可以，娘，不可以告訴他們，不可以告訴他們呀！”

    “如果娘不說，他們是不會(huì)放過我們的！”

    “娘——！”聽殷素素如此說，年幼的張無忌，一下也沒有主意。

    殷素素語帶深意的說道：“乖，無忌，聽娘的話?！闭Z畢，殷素素一下子站起身，看著圍在自己母子身前，一直聽他們說話的眾人，冷笑了一下。接著直接走向少林寺方丈空聞大師的面前，冷冷說道：“空聞大師，您是身受武林人士尊重的高人前輩，這廳中的所有人，我只相信你一個(gè)人，謝遜的下落，我只告訴你一人！”

    殷素素的話讓紫霄宮內(nèi)的眾人一片騷動(dòng)。

    可是她的話又確實(shí)讓人尋不出錯(cuò)處，空聞大師，的確是武林的泰山北斗。而且他們剛剛逼死張翠山，難免有些心虛，只得看著殷素素將空聞大師引向了旁邊一處無人的角落。

    只見空聞大師俯首在殷素素跟前，殷素素的嘴巴動(dòng)了幾下，因?yàn)榫嚯x太遠(yuǎn)，眾人根本就聽不見他們說了什么。

    空聞大師面色難看，急切道：“你說什么？老衲沒聽清楚，你說大聲點(diǎn)??！”

    殷素素卻直起了身，看著廳中統(tǒng)統(tǒng)被她耍了的人，心中帶著一絲怨恨，冷冷的說：“地點(diǎn)我已經(jīng)告訴大師你了，要想找到謝遜，你們自行派人去就是了?！?br/>
    空聞大師還想要問殷素素什么，周圍的人卻都圍到他跟前，向他詢問之前殷素素說了什么話。

    殷素素回到張翠山的尸首旁，蹲在張無忌跟前，憐惜的撫摸著他的臉頰。

    “娘，你將義父的下落告訴他們了嗎？”

    看著張翠山逐漸冰冷的身軀，殷素素笑了一下，小聲道：“傻孩子，你爹臨死都護(hù)著你義父，我怎么會(huì)出賣他呢？娘什么都沒跟他說，也沒有告訴他你義父在哪，我是騙他的?！币?yàn)閺d中人人都朝著空聞大師打探謝遜下落的緣故，殷素素說的話，竟沒一個(gè)人聽見。

    殷素素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似乎想起了曾經(jīng)被人稱做妖女的時(shí)候。

    她摸了摸張無忌的頭頂，微笑著說：“你瞧你娘多會(huì)騙人呀！”所以才騙了你爹這么個(gè)正直端方的君子，與他恩愛十年！

    說完殷素素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毫不猶豫的對著自己的胸口，刺了下去。

    張無忌見狀，驚叫大喊：“娘——！”

    傷口處涌出潺潺的鮮血，流到地上，就像一條蜿蜒的小河。殷素素的目光在張無忌臉上留戀而過，斷斷續(xù)續(xù)的說道：“無忌，原諒娘以后不能陪著你長大了。以后娘不在你身邊，你要小心被女人騙，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會(huì)騙人……”說完這句話，殷素素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倒在了張翠山的尸首上，闔目而逝。

    ……

    曲聆站在人群外，親眼見到了這一出原著中可以說最為悲劇的場面，心中有些唏噓。

    她明知道張翠山會(huì)自盡，本可以在他出手之前就打落他手中的長劍。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一個(gè)人若是心存死志，別人再怎么阻止都是沒用的。而像張翠山這樣，面對眾人的威逼，除了一死了之，他還能怎么辦呢？

    除非他不管武當(dāng)派的名聲，叛出武當(dāng)，讓所有人，都沖他而去。可是那以后，為了在眾人的刀劍下保住妻兒，恐怕就不得不與他人動(dòng)手。到時(shí)候結(jié)的仇恨必然越來越多，直到最后，江湖之大，卻再不會(huì)有他們一家三口的容身之地了！

    也許當(dāng)初，根本就不要回中原，才是最好的選擇。

    張無忌搖了一陣地上死去的殷素素，突然想起了送自己回來的曲聆，眼睛猛然一亮，就像找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樣，沖著站在人群外的曲聆喊道：“曲姑姑，你不是醫(yī)術(shù)天下第一嗎？你不是號稱‘圣手織天’嗎？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作者有話要說：好吧，這一章曲聆打了個(gè)醬油。

    其實(shí)我一直有些納悶，親眼見到自己父母被人逼死，母親死前還讓他記住報(bào)仇，為什么長大之后的張無忌會(huì)是這樣的一種性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