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個地方,靈族,忘憂墟的偃月水榭。
水榭中擠滿了修成“羽化”的靈族男女,他們盡皆貌美,纖細?;ハ啻螋[、起舞或者說說笑笑。他們身上總是閃著若有若無的靈光,有時候是藍色有時候是綠色,清清淡淡,變化萬千。
“去吧,青兒?!?br/>
父親每次都是這樣淡淡的說一句,然后轉(zhuǎn)身走開。
那天忘憂墟的天空日月同升,東邊是滿月,西邊是驕陽。
靈墟,每隔六百年都會迎來這樣一天,在日月交會之際,由靈族掌事或圣靈女設壇,為族中恩愛男女召開“締靈”大典?!熬喗Y(jié)靈胎”是靈墟綿延子嗣的唯一方式,他們不靠血脈,不靠陰陽交匯,靠合歡谷的靈氣,對日月長思,指物化形。
那天,父親以及天族一眾長者都來了。
見慣了天墟的永晝,鵲青第一次看見月光,皎如流銀。那是四百年來,他第一次走出天墟,也是第一次來到靈墟。
在十年來的夢中,他無數(shù)次端詳那時候的父親。他跟長大后的自己很像,有一雙細長的眼睛和眼睛里憂傷的光。他看向圣靈女的眼神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起初鵲青看不懂那是什么,后來,漸漸的,他在那雙如星的眼睛里看到了愛慕、妒忌、以及憎恨。
那天的圣靈女似乎并不開心,從她的眉宇間,鵲青看到一種熟悉的憂愁,在以后的一千多年里,他才讀懂這種憂愁。
夢境一閃,他就到了那個地方。一彎被濃霧包裹的明亮如鏡的湖泊。
他往前走,往前走。
天上是漫天繁星,腳下也是漫天繁星。
他一邊走,一邊駐足。
鏡面上的倒影,亦是一邊走一邊駐足。
忽然間,一聲巨響,鏡面碎了,他的倒影四分五裂。
接著便是窒息,是水帶來的窒息。
“救命……救命……”
……
綿綿擔憂的望著樸月公子的房門。
十年來,在這扇門前,她已無數(shù)次聽到他這樣叫喚。
——公子在夢中,又掉進湖里了。
——公子這樣無助,會有人救他嗎?
——公子到底有多少事,不愿告訴我?
十年前,當她第一次邁進這個院子,她就覺得很多地方不對。
——公子不是醫(yī)者,卻為何有那么多藥架。
——公子房中柜子里那些射獵的衣裳,她看一眼就知道根本不合身。
——公子不愛梅花,可有一間房卻偏偏插了梅。
——公子不曾成婚,沒有女兒,卻總留著一箱粉粉的小衣裳。
后來,她長大些才得知,這里曾是炎家的院子,炎家的一家老小在十年前一夜暴斃,只剩一個小公子生死未卜杳無音訊。
樸月公子這十年來很少走出家門,他一直細心的打理著這個宅子,里面的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他在等誰?他在念誰?
綿綿想不清楚。
她只知道,在公子心中,一定有一個人。
夜深了,蕨蘿曇香還是那樣清幽。
公子在夢里還好嗎?
……
就在即將窒息的一剎那,鵲青終于看到了光。
透過波光閃動的水面,他奮力的昂起頭,向那光亮沖去。
“是你?!?br/>
一只手向他伸過來。
他捉住那手,被帶出了水面。
“這是哪里?”
他看不清說話男子的臉,好像蒙著一團霧。
“玄鏡湖,是一個幻境?!?br/>
那人說話的聲音有些悲傷。
“幻境?”鵲青看向四周。
一望無際的水,廣闊的像海洋。天上掛著一輪闊大皎白的圓月,就像站在銀河盡頭看到的那樣。在浩瀚的水域中間,只有腳下的一個亭子。它安靜的匍匐在巨大的月亮之下,顯得那樣渺小、孤單。
“你的心里有什么,這里便有什么?!?br/>
那是一個白衣勝雪的少年,聽他的聲音,看他的衣著,他當是一個少年。
“我走在鏡子上,鏡子卻碎了?!?br/>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碎?!?br/>
“是啊?!?br/>
這樣的對話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了吧,他總是經(jīng)歷過才想起來。
十年了,夢中的情景沒有變,但鵲青卻一寸一寸的懂了。
“你在等我?”
鵲青想起他一開始說的那句話,“是你?!?br/>
“不,是我知道你要來?!?br/>
白衣少年臉上的霧氣氤氳一閃,他緩緩踱步,坐了下來。他的手撫在一把冰晶般透明的古琴上,動作很慢,卻那樣靈動。
鵲青定定的看著打在少年身上的一抹月光。
少年沒有撫響那把古琴,耽了片刻,又道:“樸月亭的月華很美,對嗎?”
鵲青惑道:“樸月亭?”
少年點點頭,一字不語,撫響了琴。
琴聲如水,清幽,雅致;亦如人,清泠,高潔。
鵲青終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他有一雙異瞳,有著靈族的淡藍和天族的碎金。他有一頭如雪的白發(fā),亦如他的衣裳般纖塵不染,但他不是一個老人,他的面容是那樣年輕。那樣熟悉。
——是他。
不,不可能。
就在忽然之間,整個世界成了一片雪白。
琴聲停了,少年撫琴的手僵滯了,廣闊無垠的海成了一片雪原。
鵲青慢慢靠近那被封凍的少年,一枚清晰的蓮花印記,透過被凍的堅硬透明的白衣顯現(xiàn)了出來。那印記閃著刺目的火焰光彩,仿佛要融化整個世界。
他舉起手,在那印記上觸碰了一下。
少年的身體立刻碎了一地,成了一塊塊冰。
玄鏡湖開始崩塌。
“不?。。?!不要?。。?!”
……
“公子!公子你不要嚇我??!”
綿綿的眼淚肆虐如珠,這個夢折磨了樸月公子十年,可她從未見過他這樣驚慌失措、這樣無助過。
這個夜晚,她赤著腳跑遍了宿安城的大街小巷,她捶打過城中所有醫(yī)者的門。
她哭著,喊著。
“誰能來救救我家公子??!”
“誰能來救救我家公子??!”
……
樸月公子的身體冰涼,手也冰涼,冰的像個死人。綿綿已經(jīng)把家中所有的棉被,都蓋在了他身上。
“不?。?!不要!??!”
鵲青蜷縮著身體,像有什么東西正在扯碎他的心臟。
“公子!你是在痛嗎?哪里痛?!”
“?。。?!”
綿綿忽然驚叫著撲倒在地上,樸月公子霍然坐了起來,把她嚇了一跳。
鵲青呆呆地看著眼前的虛空,嘴里含糊不清的囁嚅著。
“一千四百年前誤入鏡湖,遇到的,竟然是一千四百年后的他……呵,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公子?”
綿綿惶惑地望著樸月公子的臉,知道他沒事了,忽然笑了起來,眼睛里笑出了淚花。
“綿綿,我要出趟遠門?!?br/>
“去哪兒?”
“照顧好自己?!?br/>
“好?!?br/>
整個炎家大院,忽然變的空蕩蕩,好像十年來,住在這里的只有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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