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傾不假思索的點點頭，道：“老神仙請講?！?br/>
    老人的眸中帶起些許追憶之色，其中夾雜著失落，糾結(jié)，焦灼和彷徨，不過更多的還是美好與思慕。

    “小老兒一生，只交了三個朋友?！崩先艘徽Z出口，忽然又停了下來，就像是故事已經(jīng)說完了似的，露出一絲略帶尷尬的笑容。

    “一時竟然不知道從哪說起……罷了，就從頭講吧……不是小老兒不善于交友，只是小老兒認(rèn)為這大千世界，只有此之三人值得為友，配與我為友?！?br/>
    他揚眉掃了周傾略有些緊張和期待的小臉兒，“嘿嘿，小娃兒，你雖然還不夠資格，但小老兒相信，待你以后成為像你父親那樣的人的時候，便自會成為小老兒的朋友?！?br/>
    周傾撫了撫額角，無奈中透著隨意的道，“那我可真榮幸。”心中暗道：老神仙果然認(rèn)識爹爹……

    老人捧腹嘿嘿笑了一陣，“言歸正傳，小老兒的第一位朋友，是個浪跡江湖快意恩仇的游俠兒，若沒記錯，大概四十年前吧，他的名字曾一度成為江湖上的傳奇，絲毫不弱于當(dāng)代探雪城主和鐵骨軟玉扇的掌扇人。只不過，也只是一度，他的名字很快就在人們腦海中消失的一干二凈?！?br/>
    “但這也無法泯滅他所做的一切，以及他所帶來的影響。你一定想問他究竟做了什么對吧？”

    周傾翻了個白眼，隨即微微一笑，“我并不想問。”

    “嗯……那就當(dāng)是小老兒自說自話。這位游俠兒啊，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還記得那一年，佑西極不平靜，混亂不息，只因朝中幾大權(quán)貴依仗私權(quán)，暗中與佑西四商行相互勾結(jié)，抬高物價，增高賦稅，魚肉百姓，以中飽私囊，徇奸舞弊。可謂民不聊生。”

    “幾伙有把子力氣的農(nóng)民因生活實在艱難，落草為寇，以劫官濟(jì)貧為生，于深山老林中安營扎寨，時常與佑西的官府相對。但因為他們每次所劫均會分與百姓，在民眾中口碑極佳，受到百姓們層層疊疊相互嵌聯(lián)的掩護(hù)，始終未被官府真正圍剿?！?br/>
    “當(dāng)時的周天子寵信佞臣聞人顯，使得聞人顯一家獨大只手遮天，他正是佑西官商勾結(jié)的最大后臺，此之一事自然觸了他的眉頭，借天子圣諭，親自發(fā)兵征剿。”

    “可他在沿途肆意薅取民脂民膏，更有甚者只因某些村鎮(zhèn)出現(xiàn)過那些草寇的影子便大肆屠殺。惹起滔天民怨，諸草寇本是百姓，自然不忍鄉(xiāng)鄰左右為己遭受飛來橫禍，挺身而出，最終被聞人顯屠殺一凈?！?br/>
    “聞人顯回宮受賞，拜圣相入權(quán)相閣。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br/>
    “游俠兒聽此不忿之事，不聽阻攔，一騎孤身殺入元京，他實力本已超然，一連斬了連同聞人顯在內(nèi)八十余位朝廷重臣，其下侍衛(wèi)高手更是不計其數(shù)，以血洗京都四字做評最恰?！?br/>
    “他殺足人后，在北城樓上用奸臣血一連寫了一百個斬字，并當(dāng)城呵斥天子荒廢無能縱容臣下，不配為帝?！?br/>
    “正在如此時候，一位九旬故老持節(jié)而至，他便是整個大周的武人權(quán)威，權(quán)相閣唯一的一位太上相。他的存在本就是捍衛(wèi)皇權(quán)的最后一層后盾，事情已經(jīng)鬧到了那個地步，他不可能置之不理?！?br/>
    “他出現(xiàn)后只道了一句，‘你殺夠了么？’游俠兒反問，‘他們不應(yīng)該殺嗎？’”

    “太上相道：‘該殺，但，這是天子腳下，這是帝都皇城，容不得你肆意踐踏皇威，更容不得你殺了人后飄然而走?！?br/>
    周傾聽的膽戰(zhàn)心驚，忍不住插口問道：“可游俠兒做的事大快人心，更是民心所向啊，憑什么……”

    老人飲酒，喟然長嘆，“因為游俠兒只是個平民，只是個實力高強的江湖人，而坐在帝位上的是天子，是權(quán)利之峰。游俠兒因一時意氣，斬奸邪報民怨，可他最后的結(jié)局是什么樣的，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是何結(jié)局？”周傾屏住呼吸，心在這一剎那堵在了嗓子眼，他不忍心繼續(xù)想下去，更不忍心接受心中剛剛出現(xiàn)的一個答案。

    “與太上相戰(zhàn)于城樓頂，臨終前執(zhí)劍書‘不負(fù)萬民，天下歸心’，被太上相斃于掌下。直至化尸倒地，他的目光盯著自己用奸血所寫的百斬書，嘴角掛笑……嘴角掛笑?！?br/>
    “舉國百姓無一人敢為他收尸，最后是小老兒扛著他的尸體送他回的家。甚至就連史書上，都未留下一絲一毫關(guān)于他的墨跡，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這個人…呵?！崩先说穆曇袈煅?，面上痛苦更盛。

    周傾身體微顫，心中仿佛在滴血，即便他不是當(dāng)事人，卻仍能被游俠兒的一身正氣所感動，快意恩仇，俠肝義膽，這不正是一個堂堂正正的江湖人應(yīng)該有的嗎？

    腹中咀嚼著老人的話，心中卻愈加覺得老人的性格之所以變成如今這處處逃避，矛盾復(fù)雜的樣子也并不是沒有道理的。

    腦海中一點精光閃過，他突然想起從前自己讀過的道家諸多典籍中，曾有一本名為【百年江湖人】的書籍，此書并非古典，而是陳老道憑借極強的情報來源進(jìn)行匯總整合，親自編撰的一本記錄近百年來天下赫赫有名的江湖人的書。

    其上書有這樣一句話，“時年大周成帝十四年，江湖有一游俠兒，戰(zhàn)帝都而卒，其名，周涯祖?！?br/>
    周傾翻遍了整本書乃至所有典籍，有關(guān)于這個周涯祖的記載也就只有這寥寥幾字，竟似只是一介無名小子一般無法為人所記，可今日聽老人如此詳細(xì)的講過朋友的故事，卻讓他想起了這位周涯祖。

    莫非此二者是一個人？而他之所以未聞名于前史，正是因為他所涉及到的乃是大周密辛而根本不可能流傳？想到這里，他自己也幾乎肯定了這個答案。

    “老神仙，你所說之人可是周涯祖？”

    老人聞聽周傾發(fā)問呆了一下，隨手悄悄抹去眼角懸著的淚珠，俯首細(xì)思，久久方道：“似乎是這個名字……太久了，小老兒記不得了，不提此事。小老兒的故事還沒講完。這第二個朋友，非是江湖人，而是一癡迷于軍旅征途的小子，他啊，是小老兒看著長大的?！?br/>
    “算是小老兒的忘年之交吧，從他的身上，我曾真切的看到過年輕的力量，看到過少年人的朝氣磅礴與錚錚鐵骨，即便老朽識人無數(shù)，遇人何止千萬，也不得不說，他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大丈夫?！?br/>
    “自小而來他便聰穎非常，絕頂伶俐，天生曉軍事，識戰(zhàn)法，十歲可帶千人馬，十五歲兵書通絕智敏頻頻，絕可稱得上是天生將帥之才。但可惜的是人無完人，他在內(nèi)氣修行上注定不會有太大的進(jìn)境。小老兒曾問過他日后想要何去何往，他回說日后愿做統(tǒng)兵數(shù)十萬征戰(zhàn)沙場的軍帥?！?br/>
    “在小老兒看來，他的內(nèi)氣實力根本無法讓他在戰(zhàn)場上保得性命，并不贊同?？蛇@小子主意極大，私下里離家而走參了軍，這一去就是二十二年。小老兒曾潛入軍營去看過他，知道他有了自己的兄弟，有了自己的軍士，也知道他過得遠(yuǎn)比從前更好?！?br/>
    “那時的天下都傳響著他的盛名，可以說大周有一半的江山一半的軍威都是憑著他一手打出來的。無數(shù)次九死一還，無數(shù)次險象環(huán)生，你可以想想，一個堪堪臨二重的小子，在遍地狼煙的戰(zhàn)場上拼殺最終得以活下來，其間艱苦究竟有幾多?！?br/>
    “然而他的臉上始終洋溢著不懈的笑容，小老兒便以為他的選擇是對的?？墒亲詈竽兀懒?，全家都被人滅了們。周天子只會假惺惺的封上一個虛名，連與遼皇對質(zhì)談一個公道的勇氣都沒有?！?br/>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呢，在他死后迫不及待的露出貪婪的舌頭，舔舐著他用一生打下的果實，狼吞虎咽的啃噬著他用他的一輩子來捍衛(wèi)的土地與和平?！?br/>
    “你說，他的選擇，他的堅守，為了這樣一個人世間，為了這樣一群狼子野心的人們，值得嗎?！?br/>
    老人又已淚目，他呆呆的癡望著淺藍(lán)的天穹，冰冷冷的淚花洗滌著他干裂枯黑的皮膚，窗外涌入夾帶細(xì)雪的微風(fēng)稍一拂面，帶起的便是徹骨的森寒，心也已隨之涼透如寂……

    “值得，當(dāng)然值得。人可以死，功可以散，可風(fēng)骨不會中斷，俠義也不會滅亡。只要人心還在，無論何時何代，這些自古傳承的文明便永遠(yuǎn)淌在心間。我想您之所以愿與他們?yōu)橛眩舱且驗樗麄兣c您……是同一類人?！?br/>
    周傾肯定的道，話到此處，他已聽出老人所說的第二個朋友，極有可能是那位座北侯。

    老人闔上眼，竟格外欣慰的笑了笑，“小娃兒，你夠格了。你配的上辛子劍，也配得上俠義風(fēng)骨四字，更配得上做小老兒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