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冷汗從額上滑下,孫老自己卻渾然未覺。
店里的客人都被趕走了,很明顯跟昨天的搜查不同,這次顯然是已經(jīng)鎖定了目標的,而這目標也準確無誤就是自己。
“昨天這人到底來沒來過你的藥鋪,你看清楚再說?!北茸约焊吡艘槐兜暮谛埽芍t眼說道。
和昨天那幅一樣,但粗糙的畫工并不會影響對那紙上白發(fā)少年的辨識,應當有的特點一處不漏。白發(fā),卷眉,深紫色的夾克和緊身卻不失靈活的長褲。
可現(xiàn)在孫老該關心的不應是這畫,當務之急,是如何讓自己拖過這一關,再幫女兒她們爭取些出海的時間。
“沒見過。”冷冷說道,額上又滑落了一滴。
“咚!”那幅鄒洛被狠狠拍在了桌面上,黃羆轉身,“你可能不知道政府有多關注他這類人?!?br/>
彌斗愣了一下,沒有回應什么,只任那掛在下巴上的苦水掉到地上,好像還隱隱聽見了落地的那聲清脆。
“我們知道他要出海,隱瞞他也對你沒有什么好處,看清自己的狀況,你只需要告訴我,他要去哪?”黃羆說得接連不斷,前后關聯(lián)跟邏輯性卻不強。但是,足以讓孫老明白自己的處境了。
坐在抓藥師椅子上的青犴翹起了二郎腿,看著陷入猶豫的彌斗,臉上不禁泛起了一絲愉悅,像是在說輪到自己出場了。
“你女兒也跟他出海了吧。”聲音里滿是自信,效果也恰如所料,直擊孫老要害。
“是……是的?!睂O老慌忙回應。
青犴抓住機會追擊,像一套連環(huán)拳沖破了孫老的防線,“那少年使出的通靈異界之物的靈術,是《萬國律典》明文規(guī)定的禁術,這樣說你應該能明白他是多么危險的人物了吧。為了你女兒的安全,你也應該跟我們?nèi)鐚嵳f明他的去向,我們也不會追究昨天你不知情而撒謊的過錯的。”
提及女兒的安全仿佛遭受了致命一擊,本來就有些后悔放女兒出海,如今卻可能真的做了錯的決定。沿著兩道汗印滑下來的苦水多了幾分酸澀,本就渾濁的眼睛也變得無光黯淡。
那股猶豫馬上就被擊潰的時候,偏偏忘了黃羆這茬。
“說這么清楚了,禁術!還不明白聯(lián)合政府有多重視?”這話是忽的吼出來的,黃羆根本一點也發(fā)覺不出孫老馬上要束手就擒了。
話一說完,反應最大的不是青犴,也不是孫老,而是那籠子里的名貴鸚鵡。抓住了新近才學會的一個詞,“聯(lián)合政府!”清脆明亮,驚得孫老眼里的污濁都給驅逐了。
一時間,青犴和黃羆轉頭看向那只像是話只說了一半的鳥。
黃羆盯著鸚鵡,剛剛吼人的語調(diào)沉了下來,“聯(lián)合政府怎么了?”
可鸚鵡依舊是被嚇到了,沒再說什么。
青犴回過神來又看向孫老,孫老被瞪得一個激靈,急忙回應道:“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黃羆很是急躁了,也轉過頭看向孫老。
“不知道他們要去哪里?!睂O老低著頭,不敢看那又轉頭看鸚鵡的黃羆,接著閉上眼,不敢想他會對鸚鵡做什么。
聽聞那回答,青犴收了臉上的笑容,起身,止住了暴躁中的黃羆,順手取下了籠子,“別沖無辜的鸚鵡?!闭Z氣里還特意強調(diào)了無辜。
對視著籠里的可憐鳥兒,“聯(lián)合政府怎么了?”
“真是啥都不懂?!?br/>
……
……
簡陋而不失尊貴的座椅上,一位無瞳的牛頭獸人巋然而坐,兩只牛角有半米長,粗糙卻不失鋒利,隨著頭部的微小動作而稍稍顫動,靈活又不失堅固。下巴上的胡須像是枯樹根一樣雜亂堅硬,垂在了胸前,脊上的骨頭高過了頭頂,全身的肌肉并未發(fā)力但顯得與緊繃無異,涂抹的花紋和獸骨做成的飾品分部全身上下。目測身高不低于黃羆呂天,因為單單是坐在那就已經(jīng)超過兩米了。
脖子上的肉帶著突出的喉結擺動了幾番,隨后一個渾厚滄桑的聲音緩緩而出。
“萬俟墨的女兒小嵐啊?!?br/>
……
……
那話一出,店里的三人都慌了。
“官人!小的從未說過這話,真的從未這般教過這畜生?!睂O老已經(jīng)跌坐到了地板上,顫抖的聲音慌忙解釋道。
黃羆哪里顧得彌斗在說什么,剛剛的暴躁又添了一把柴,就連自己的校尉官職身份都拋在了腦后,回歸了小時候街頭打架的那個狀態(tài),才不管你是強是弱,是貴是賤。一把揪住孫老的衣領,握成了拳頭舉過了頭頂。
也許是那下巴上的濕潤喚回了黃羆幾分理智,倒在動手打孫老前看了看青犴。
青犴沒有表露態(tài)度,而是先把桌上那幅劣質(zhì)的畫像展示給那無辜的鳥兒,很是順利,鸚鵡脫口而出:“鄒洛?!?br/>
那有些瘆人的官方笑又出現(xiàn)在狐臉上,“鄒洛去哪了?”
鸚鵡如實回答:“不知道?!?br/>
于是,輕輕把籠子掛了回去,終于回應等了有一會兒的黃羆,“反正也問不出什么,昨天那謊話可是耽誤了政府不少時間?!闭f罷,走出了藥鋪,還揮手示意店中的士卒跟上。
左手舉著已經(jīng)沉默的孫老,渾濁的眼睛又回到了那副黯淡的樣子。看來他沒打算求饒,黃羆心想,于是也沒說什么多余的話,右手便也握成了拳頭。
這一拳下去,毫無防御能力的孫彌斗被砸到了地上,腦袋已經(jīng)凹陷了大半,胸部的骨架也不再完整健康。說來也怪,卻還殘喘著一口氣,不過確認了孫老這狀態(tài)必死無疑后,黃羆也沒再補上一拳,便無情地走出店去。
偏偏那趴在地上的腦袋,正好是上揚的角度,擠爛的面部露出一個縫隙來能讓孫老看見籠中的鸚鵡。兩對渾濁的眸子相視,孫老看見了死神已經(jīng)掠過了自己頭頂,還帶上了透過鸚鵡眼睛才看到的一個靈魂。
孫老注視著那靈魂,有很多話想說,努力一番也只能讓已經(jīng)變了形的嘴再換個模樣,什么聲音也發(fā)不出,鸚鵡依舊善解人意,可語氣沒了以往的明亮,分明也已經(jīng)抽搐起來。
“我是愛你的。神主可以證明,在心底里,我是愛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