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敢讓出租車直接把他拉到賓館的南樓，車剛剛拐上通往南樓的水泥路，他就讓司機停車。對于他的這個做法司機很惱火。計價器馬上就要跳字了，客人卻在這個時候提出要下車，這年輕人顯然是不想付那多出來的幾個車錢！而且這個地方車輛根本沒辦法掉頭，只有順著水泥路繞賓館主樓跑上整整一圈才能重新回到大街上。但是顧客的要求他又不能不照辦。于是他很不情愿地把車滑到路邊停下。
“十七塊?！彼緳C沒好氣地用蹩腳的普通話說道。一轉(zhuǎn)臉，他就看到高勁松遞過來的竟然是一張面額五十的鈔票。“……”師傅一邊找零錢，一邊嘟嘟囔囔地發(fā)泄著心中的不滿。
高勁松的全部心思都停留在如何度過眼前的難關(guān)上，壓根就沒留意司機在說什么，況且他即使留心也不可能知道司機在說什么——他對廣東話的了解僅僅停留在幾首流行的港臺歌曲上。因為過分擔(dān)心自己的處境，他甚至都沒有發(fā)現(xiàn)司機連零錢都沒找補便開著車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
賓館南樓最上面兩層還有不少窗戶亮著燈。高勁松把亮燈的房間和心里的印象比對了一下，發(fā)現(xiàn)不少隊友并沒有按臨時規(guī)定熄燈休息。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氣。這說明程德興的鐵碗政策執(zhí)行得并不徹底，也許他還有機會躲過去。不過頂樓中間的房間里依然有明亮的燈光，這不免讓他有些緊張。那是主教練的房間，要是程德興還沒睡的話，要是程德興也象尤慎那樣無論何時何地都把房間門敞開著的話，那么他想偷偷溜回房間的如意盤算就肯定會落空，而且絕對不要妄想有個好下場——誰教他正好撞在程德興的槍口上哩？
樓下大廳，樓梯，一樓，二樓，這些地方都很安全。俱樂部官員和隨隊工作人員住宿的三樓也很安全，只有一個值班的樓層服務(wù)員。服務(wù)員在聽到腳步聲之后從正對樓梯的柜臺后面探出身來查看，當(dāng)她看見高勁松身上印著雅楓字樣的運動衫，還有高勁松把一根食指放在嘴邊示意她噤聲的手勢后，就笑瞇瞇地點點頭，又坐回去假裝看她的報紙，然后從報紙上沿偷偷地窺視著高勁松的一舉一動。
高勁松無聲地吁了口氣。好險！要不是他警醒，也許服務(wù)員已經(jīng)給樓上的值班教練通風(fēng)報信了。
他沒急著上樓，先在樓梯口仔細(xì)地把呼吸調(diào)勻，然后才貼著墻壁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走上樓梯，邊走還邊仰了頭仔細(xì)觀察樓上的動靜。他還扭臉對一直密切關(guān)注著他的服務(wù)員友善地笑著點點頭，表示自己并沒有其他企圖。服務(wù)員倒有些不好意思，急忙低頭去忙乎著并不存在的工作。但是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高勁松不再注意她，就馬上激動地抬起了頭，并且津津有味地等著著好戲的上演。她咬著嘴唇看著象個熟練的老賊一樣躡手躡腳朝樓上挪的高勁松，小臉蛋因為激動和緊張而漲得通紅。不過她并不看好他的下場。她甚至期待著他會象前面六個倒霉家伙一樣，被他們嘴里的“程指導(dǎo)”拎著耳朵教訓(xùn)，要是他們再嚷嚷著“下次不敢了”，那她肯定會更開心。她第一次覺得這辛苦乏味的夜班有時候還是挺有趣的，也第一次為接連三個夜班而感到高興。
可她很快就失望了。高勁松已經(jīng)摸到了前面六個倒霉家伙出事的樓梯拐角處，可樓上那位“程指導(dǎo)”低沉威嚴(yán)的聲音卻始終沒出現(xiàn)。然后她就看見高勁松就象個迅捷的貍貓一樣快速且無聲無息地躥了上去。服務(wù)員不甘心地離開了自己的崗位，輕手輕腳地走到樓梯口，仰起臉來傾聽了好一會兒。除了兩聲細(xì)微的開門關(guān)門聲，她什么都沒聽見……
一直到關(guān)上房門，高勁松才敢把憋著的那口氣長長地吁出來。但是一口氣沒出完他就象被踩著尾巴的兔子一樣飛快地俯下身，把耳朵緊貼在房門上……半晌他才直起身來，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總算是安全了！他興奮得忍不住在心里和自己開起了玩笑：要是這種事情多來幾次，說不定自己沖刺速度慢的缺陷就能改過來！
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同住一個房間的遲郁文正坐在沙發(fā)里驚訝地看著他。
“你還沒休息？”他先說道。他注意到遲郁文手里捧著一本翻開的小說。看來這小子閑極無聊，又在翻他那些百看不厭的武打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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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郁文卻問：“你竟然沒被程指導(dǎo)抓?。?！”
高勁松很是得意地點點頭，還很不謙虛地吹噓了一番自己躲避“教練牌”雷達的能耐，并且聲稱這門功夫遠比那些武打書里高來高去的輕功要強上許多，是嶗山道士們的看家本領(lǐng)。他一邊和遲郁文開著玩笑，一邊在行李里尋出一套干凈的換洗衣服，就一頭鉆進了洗手間。
他洗罷澡換好衣服出來時遲郁文還坐在沙發(fā)里看書。
他一時也沒有睡意，就從桌上抓了瓶需泉水，一屁股坐到旁邊的沙發(fā)里，擰著瓶蓋問：“這些書你都能背下來了，還看個什么勁？”也沒等遲郁文說話，就探過手去撩起了書皮。不是武打書，是《北平－北京》，一套大型軍事報告文學(xué)叢書中的一本。
他很有些詫異。這是他這幾天正在看的書。這書買回來已經(jīng)一兩個月了，每每舀起書時就要遇見點零碎事，好不容易清閑下來有點閑工夫，他偏偏又在基地文化閱覽室翻找出一本《荊棘鳥》，看了個開頭就再也丟不下手……因此上雖然這本記敘平津戰(zhàn)役的紀(jì)實報告文學(xué)一直就被他帶在身邊，卻斷斷續(xù)續(xù)地到現(xiàn)在也沒看完。想不到遲郁文卻看得津津有味。他把手縮回來，問道，“你也看這種書？”
遲郁文說：“晚上無聊，他們又不打牌，電視里全是些老掉牙的破電視劇，就從你枕頭邊舀來翻翻?！彼褧f過來。“要不你先看吧，——你做記號的地方我看過又把它折好了，回頭你看完再借給我?！痹捠沁@樣說，他的大拇指卻依然夾在書頁里，看模樣他一點都不想現(xiàn)在便把書還給高勁松。
“你舀去看吧。”高勁松倒不在乎。他有些嫌棄這書，內(nèi)容瑣碎繁復(fù)不說，線條也不怎么清晰，東一槍西一棒地讓人既糊涂又憋悶。
遲郁文也沒和他客氣，又低了頭看書，翻過一頁，也沒抬頭，就說道：“晚上程指導(dǎo)兩次查房你都不在?！彼财鹕斫o自己舀了瓶水，又幸災(zāi)樂禍地說，“看程指導(dǎo)的臉色，只怕你這次是逃不過去了。”
啊?。空霾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