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耽擱再耽擱，圣駕終于是在九月下旬回到了京城。奉旨留京監(jiān)國的三貝勒胤祉和四貝勒胤禛出城跪迎皇帝回鑾。

    胤礽依舊在馬車里，他這回倒是終于擺脫了胤禔了，沒有跟他一塊，在進入直隸地界之后，康熙許是覺得他一廢太子還坐那么舒適的車子讓人看了不好想，就又給他換了一小破車，當然，比之前那不擋風的囚車卻是要好得多了。

    胤礽本也不大在乎，車子在城門口停下來之后，就撩起簾子朝前看了過去，康熙已經(jīng)下了車，不管是隨行的還是接駕的人俱是跪了一地，胤祉和胤禛兩個跪在最前頭，除了他這個“犯人”反倒沒了這待遇，他倒是能安生待車里。

    康熙與接駕的人說過幾句話之后，重新上了車出發(fā)進城。

    跪地上的人也都爬起了身，胤祉翻身上馬，看一眼康熙后面不遠處跟著的胤禔的車輦，用力握緊了手里的韁繩，心有不甘。

    原本他琢磨著這一次定能讓老大徹底不能翻身，結(jié)果突然生出一出八貝勒派刺客刺殺廢太子直郡王以身擋劍的戲碼，他反倒成了老二的救命恩人了，自己再拿那碼子事情來針對他，結(jié)果大有可能適得其反，但怎么想，還是……不甘心。

    胤禛則面無表情，即使這段時間一樁跟著一樁驚人事情接二連三地發(fā)生，他卻仿佛置身事外一般，世人都知道四貝勒向來低調(diào)不沾惹是非，不管外頭如何風云變幻，總牽扯不到他身上。

    當然，胤礽卻未必是這么想的就是了。

    回宮之后，胤礽奉旨直接搬去了咸安宮。

    深秋時節(jié)，天氣漸漸冷了，又時常下雨，不用在上駟院旁睡帳篷當然是再好不過，而且也沒那么難堪。

    咸安宮外有層層八旗兵把手，胤礽再不得隨意接見外人，除了那接替了胤禔的差事，奉命看守他的胤禛。

    胤礽原本壓根懶得搭理他，不過胤禛卻倒是十分殷勤，胤礽不見他，他卻時不時地讓下頭的人傳話給胤礽，噓寒問暖，然后據(jù)孫禮安說，每日他去給康熙請安，康熙問起胤礽的情況，他還幫著說了不少好話。

    而他越是這樣，胤礽就越是不耐煩，連眼不見為凈都做不到，送走了一個瘟神又來另一個，他想在這咸安宮里過兩天安生日子，偏偏就有人不自覺非要貼上來給他找不痛快。

    這日晌午過后，胤礽從小憩中轉(zhuǎn)醒，孫禮安給他打了水進來，順便與他稟報才聽來的事情：“二爺，聽說皇上明日要在乾清宮親自審問八貝勒呢，而且叫了眾皇子都去旁聽?！?br/>
    也是了，讓宗人府那些老八的走狗審，能審出個什么東西來？

    胤礽嗤笑了笑，問他：“四貝勒來了嗎？”

    “在外頭。”

    因為領了這差事，雖然胤礽不樂見他，胤禛每日早午倒都會來這咸安宮一趟，最后胤礽撇了撇嘴，吩咐道：“去把人給爺叫進來。”

    “嗻。”

    孫禮安領命退了下去，很快就把胤禛給帶了進來。

    胤禛微低著眼，很恭敬地與他問安，雖然國禮不用做了，他倒還記得家禮那一套，然后才在一旁站定，等著胤礽問話。

    窩在暖炕上的胤礽目光緩緩掃向了他，打量了一番他恭謹?shù)纳駪B(tài)，嘴角浮起譏笑之意，好半晌，才慢慢開了口：“知道爺叫你來做什么的嗎？”

    “還請二哥直言。”

    頓了一頓，他說道：“老四跟眾位哥哥弟弟的關(guān)系倒是挺不錯的嗯？”

    胤礽一邊說，一邊轉(zhuǎn)動著自己左手大拇指上的扳指，語氣慢條斯理，意味不明。

    “是……都還不錯?！?br/>
    雖然面上一派鎮(zhèn)定，胤禛心里其實也七上八下地打著鼓。

    他素來低調(diào)，與眾兄弟都是好相與的，和胤礽關(guān)系一貫不錯，和老八老九也時常往來因為住得近還會約著一塊喝茶看戲，和老大、老三也都素無恩怨交情尚可，老十四是他一母同胞的嫡親弟弟，即使他跟他額涅關(guān)系有些尷尬，跟胤禎卻也算合得來，和胤祥又比別人還要親厚一些。

    總體說來，胤禛在眾人眼里的形象就是一個老好人，和眾位兄弟任何一個都處得還可以，也不多事，在外臣眼里的形象就是沒有多少存在感，表現(xiàn)一直都是不功不過，在康熙面前還不如幾個小弟弟得看重。

    所以，狀告皇太子染指軍權(quán)意欲起兵犯上的那個是胤祥，即使胤禛和他走得近，也沒人會想到他也有份且還是主謀。

    畢竟，老十三因為天資聰穎這些年很得圣寵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說他野心大了，不知天高地厚想挑戰(zhàn)儲君，也并非說不過去。

    那所謂的證據(jù)，雖然摻了的水分是很多的，卻也足夠叫胤礽倒臺，而康熙，雖其實并不太相信胤礽當真敢膽大到謀朝篡位，只是他的種種出格舉動已經(jīng)讓他忍無可忍，才順水推舟廢了太子，當然，覬覦儲位的胤祥是不可能討到好的，所以也被康熙徹底厭棄，連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但就是，胤礽被廢了，康熙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幾天，日思夜想著又覺得不甘心，他花了心思下足血本培養(yǎng)了三十幾年的皇太子，就這么敗了，說到底也是他這個做皇帝的失敗不是？康熙是不甘心就這么失敗的，而且他想來想去，其他那些個兒子又各有各的不足，儲君位置乃至日后的皇位給哪一個他都覺得不甚放心，于是不免隱隱有了后悔的心思，廢太子的事情……應該再多考慮一下再下決定的。

    當然他老人家這些復雜糾結(jié)的心思，現(xiàn)下基本說來，還沒有人知道就是了。

    所以胤礽被廢了，胤禔又被康熙親口堵死了前程，便就人人都覺得自己有了希望。

    只是胤禛比任何人都能裝，完全沒有表現(xiàn)出這方面的半點意向就是了。

    胤禛現(xiàn)下怵的地方在于，胤礽為何會知道他也有份參與扳倒他？甚至直接點出了他才是主謀？

    在胤祥將廢太子那日被胤礽掌摑的事情和胤礽說的話派人密信送給他之后，胤禛這些日子其實一直有些忐忑難安，胤礽是聽到了什么風聲？還是有了確實的證據(jù)？

    但事情過了這么多日，老八都倒霉了，他這邊倒是半點動靜都沒有，卻更是讓胤禛迷惑。

    當然了，心里再不安，戲也得演足了，康熙叫他看守胤礽，他便每日都來報道，且關(guān)懷備至，完全一副好兄弟的做派，甚至幫他在康熙面前說好話，那是因為，康熙每每問起胤礽時的神態(tài)語氣，都讓胤禛隱約覺得，他老人家還是希望胤礽好的，所以當然，得往好的方面說。

    胤礽突然又笑了起來，在胤禛略顯驚訝的時候，再次開了口：“爺聽說，皇上明日要親審老八？”

    “……是?！?br/>
    “爺還聽說……”胤礽說著，拖長了聲音，故意吊他的胃口，在終于看到胤禛臉上有了些許疑慮和忐忑的時候，才慢慢道：“老十四他邀約你和他們明日一起為老八保奏？”

    胤禛的眼里又錯愕一閃而過，卻是完全沒想到胤礽被廢被圈，竟然對外頭發(fā)生的事情依舊了如指掌，甚至連老十四私下里找過他要他一起在康熙面前為老八求情這樣的事情也知道。

    再聯(lián)想起之前那出，胤禛開始懷疑，難道是他原本以為已經(jīng)滴水不漏的四貝勒府依舊藏著這位爺?shù)难劬€？

    如果是這樣，就大大的不妙了。

    胤礽在心里暗笑，見他不答，復又問道：“怎么？到底有沒有這么一回事？”

    平復住情緒，胤禛依舊鎮(zhèn)定道：“沒有的事，二哥許是聽錯了。”

    “沒有？”胤礽不以為然：“那么你覺著呢？回來的一路上老十四都在嚷嚷著是爺故意污蔑老八，你也覺著這事是爺故意給他波臟水？”

    胤禛想了想，謹慎答道：“我自然相信二哥不是這種人，但八弟應當也不會做出這等禽獸不如之事，許是當中有什么誤會。”

    胤礽冷笑，他還當真是會撿著好聽的說，而且是說了等于沒說，就是兩邊都不得罪。

    其實胤礽當然知道胤禛不會跟著老九老十四那幾個瞎鬧騰，前一次他就沒有，這一次連行刺的事情都鬧出來了，他怕是越加想著有多遠躲多遠，避之不及才是真的。

    就只是，胤礽實在看不慣他這種惺惺作態(tài)的做派，于是這便伸出了手，手指朝著他勾了勾，笑得意味不明。

    胤禛越發(fā)迷惑，心里有不太好的預感，踟躕了一下，也還是往前挪了一些，停在了離胤礽兩步處的位置。

    在他回過神之前，胤礽端著茶盞的另一只手突然一發(fā)力，滾燙的熱水當下全部澆到了胤禛的面上去。

    好在那茶胤礽端在手里已有半刻鐘，天氣冷就冷得快，還沒有到能燙傷人的地步，但這么滿滿一杯子全澆他臉上，卻也實在是有夠嗆。

    胤禛面上的神情終于是繃不住了，雙目通紅錯愕地狠狠瞪視著胤礽，袖子下頭的手也慢慢握了緊。

    胤礽看著他狼狽的模樣，扯起嘴角笑得越加譏諷。

    一旁的孫禮安微躬身，淡定解釋：“二爺情緒不太穩(wěn)，常有出人意料之舉，皇上也知道，還望四貝勒勿怪?！?br/>
    他這么說，胤禛想發(fā)火似乎也師出無名，是康熙親口說的，胤礽被鬼附身了，行為舉止不同與常人，他只能擔待著。

    “老四，你少在爺面前裝，你做過什么你心里清楚，以后別在爺面前表演那些假惺惺的兄友弟恭來惡心爺，還有，回去跟你的好十三弟說一聲，就跟他說他與其給人做走狗收集那些所謂證據(jù)告爺，不如學學老八幾個，一劍捅死了爺反倒一了百了?！?br/>
    胤礽冷聲說著，眼里的陰森之意卻叫人不寒而栗，在胤禛開口辯駁前，他又接著道：“再告訴他，他不是每次都有同樣的好運氣最后能夠咸魚翻身雞犬升天，爺就跟他走著瞧，等著看他這一次跟他效忠的主子一塊死無葬生之地?！?br/>
    最后一句是：“你滾吧，以后少來礙著爺?shù)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