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間有雨,入夜微涼,有下弦月。

    或許當兵的人總有一種直覺，這種直覺在敵人來時特別敏銳，在老四老八和薩布素接到消息到達預(yù)備地點時,士兵們早已接先前計劃做好了布署。

    他們借著夜色和樹林草木的掩映,三步一人，手持弓箭,伏在草地上，一動不動,面色肅然，眼神鋒利。

    整個山谷除了夜風送來的樹葉沙沙和偶爾蟲鳴的聲音,再無其它,比往日更安靜，靜的讓人心頭發(fā)緊。

    老八仔細看了四下情況，低聲問薩布素，“兄弟們都安排好了？”

    薩布素此時可不像前兩天那么憋屈，被倆阿哥鬧的頭大，在戰(zhàn)場上，他還從來沒怵過！他緊緊盯著山谷入口處，嘴角輕蔑一笑，一臉的絡(luò)腮胡子跟著抖，“兄弟們早到位了，爺?shù)故且魄?，誰能從我薩布素這走一步！”

    老八也是信心十足，“自然！”

    老四瞇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但該做的準備，一樣沒少。

    就這么悄無聲息的，山谷入口處偷偷潛進一隊人。

    這些人并未穿著兵服，打扮的樣子像是馬賊，但他們拿兵器的架式，走路的姿態(tài)，下意識的手勢，無一不說明了他們的軍人身份！

    老八冷哼一聲，玩這手？以為他們看不出來？

    這些人很小心，先派了二三十人進來，待他們走了挺遠，發(fā)現(xiàn)并沒有危險后，后面的人才放心跟了進來。

    大約二三百人進了谷，走到中間部位，再也沒新的進來時，突然響箭聲起，帶著火的的箭矢落在最前面人的腳前……

    緊接著，是箭矢不斷破空的銳響，和中箭人不絕于耳的慘叫。

    整個山谷，立即熱鬧了起來……

    薩布素哈哈大笑，“我道那噶爾丹老賊是個聰明的，回回來回回吃虧竟然還不死心！”

    老八看著異常明顯贏定了的戰(zhàn)局也高興，“找揍唄……”

    交戰(zhàn)很快結(jié)束，清軍占盡天時地利，自然全勝，那些企圖進谷的敵軍，全軍覆滅。

    大家都很高興，唯有老四，臉上的厲色依舊。

    老八看到了更不高興，整天擺著臉給誰看呢？

    他還沒腹誹完呢，對面山谷竟然有聲音傳出，“打的真不錯啊……四皇子，八皇子，薩將軍。”

    被人點到名，老八懵了一下，下意識跟老四對視一眼，薩布素卻已捺不住，聲音中帶著怒氣，“來者何人！”

    他當然要怒，他們駐扎之地是極為險峻的山谷，山谷狹長，當是天險，真真是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本就是穩(wěn)贏的形勢，竟然被人鉆了空子？

    這山谷雖然高險，但也是這邊崖上地勢好，能埋伏下人，對面山勢極險又小，即不好上去，也不利埋伏，所以清軍在對面雖也布了人，但人數(shù)很少，只為監(jiān)視看戰(zhàn)況有什么不利及時報備，現(xiàn)在居然被敵人不聲不響的控制了他們還不知道！

    老四皺了眉，老八瞇了眼，真敢干啊，正經(jīng)找死來的！

    對面那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又說，“最近戰(zhàn)事頻繁，我馬幫都快沒飯吃了……我是西北馬幫的主事，姓劉，在這提個請求，我馬幫不管戰(zhàn)事，只是普通小民求個溫飽，還請幾位高抬貴手放我們過去，咱們寨子里上有老下有小，不過想混口飯吃。幾位放心，此處情況，我?guī)蜎Q不會對外人說一個字。”

    薩布素大聲罵，“放你奶奶個屁！你他娘以為換件衣服我們就認不出了？你怎么知道我們身份的，怎么上到對面山的，那里有什么人，如今那些人怎么樣了？揣著明白當糊涂，居然還想給爺裝蒜從爺這過去，沒門！”

    對面安靜數(shù)息，又是那人的聲音，自負陰森又帶著殺意，“聽說薩將軍乃猛將，怎的教出來的人恁沒用？”

    “你找死！”薩布素早已搭弓射箭，沖著聲音的方向。

    “將軍好箭法……真是可惜了……”那人一點也不慌張，聽著像是笑了，“聽說八爺箭法也很好，最是寬和溫雅，想來是能做主的，不知八爺肯不肯給個面子……都說八爺最是漂亮最是心善……”

    又是一箭破空，朝著聲音的方向。

    老四架著弓，嘴唇緊抿，“你找死?！?br/>
    那聲音竟是惟恐天下不亂，“喲，不知道誰又賜了這箭？不管你是誰，老子在這說一句——你們讓倒罷了，若是不肯讓，別怪我不客氣！，今夜，你們必將全部死在這山谷！”

    “你找死！”這次，是老八的一箭。任是脾氣再溫和的人這時都得生氣，老八心想爺?shù)娜耸悄隳苤涞模?br/>
    被人接二連二的打斷，那人也是怒了，也不提什么你讓我過我讓你安寧的話了，直接就放了個響箭，無數(shù)人從山谷沖進來。

    老四老八薩布素這邊從對面有人說話開始，就已經(jīng)做了心理準備，這次，怕是有硬仗打了。

    三人一邊和對面人言語想拖，一邊安排底下部署最大力量的對抗準備。

    然就算他們料到這次可能來人會有點多，可能想一下子解決有些困難，可能會有點不如意，卻沒想到，這次的仗，相當不好打！

    是，這山谷很狹窄，但再狹窄，也是能供七八個人并排前近的。噶爾丹的人數(shù)相當多，一下子全涌進來，竟是以最快的速度跑進來的！

    有人倒下了，后面人也不管不顧，踩著尸體繼續(xù)往前，竟是想不計死傷，一口氣沖過去！

    清軍這邊弓箭手再多，再密，總有換箭的時候，再說夜里視線不好，底下沒點火把，不管怎么放火箭，視線也不是特別清楚，來人又這么多……

    這山上是樹木森林，沒有大石，想用石戰(zhàn)是不可能，今日白天剛剛下過雨，地面潮濕柴草不干，火攻也用不了，敵人人數(shù)太多移動太迅速，一時竟然抵不住！

    眼看著有人已經(jīng)到達山谷中間，后面人還源源不斷的往里沖，老八低罵一聲，“到底來了多少人！”

    薩布素眼神冷厲，“四爺，八爺，總這樣不行，執(zhí)行第二套方案吧，那邊三千兵士已有準備?！?br/>
    戰(zhàn)前布署是幾個人一起商量的，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這道理誰都懂，這山谷邊埋伏不下所有人，他們也不能只指望著這個天險能獲得所有勝利，于是有部分士兵是設(shè)在出谷口的，就為了預(yù)防這種情況發(fā)生。

    老八馬上就上了馬，“那么我過去！”

    老四看著老八身影迅速消失，有點擔心。

    薩布素就沖著老四笑，“四爺也去吧，放心，這有我，必會萬無一失！”

    薩布素是老將了，戰(zhàn)場經(jīng)驗相當豐富，他在這老四不擔心，真有什么情況他自然會想辦法或者聯(lián)絡(luò)他，但是老八不一樣，這是他第一次上戰(zhàn)場，人也年輕氣盛，有個萬一……怎么辦？

    老四權(quán)衡了下，翻身上馬，“若有情況，薩布素將軍速派小校來報！”

    戰(zhàn)場上最是不容許猶豫不決顧自躊躇，老四做決定也就是幾息的工夫，到達地點時，老八亦是剛剛到。

    老八舉著馬刀，正在那激勵士兵，“兄弟們！這可是咱這回的大買賣，沒準就是最后一回！爺們就該上戰(zhàn)場殺敵，活著，咱衣錦還鄉(xiāng)加官進爵，死了，有朝廷幫著照看一家老小，咱們的英勇，合該青史留名！兄弟們，拿上你們的刀，跟爺殺敵去！”

    那聲音聲聲敲在心頭，不知怎么的，老四安靜下來，唇角微微翹了起來。

    小八總是這樣，明明最該嚴肅的時候，他偏偏不嚴肅，不嚴肅也就罷了，說話還很隨意。他用著最簡單通俗的話，說著最淺白明白的道理，不是在要求別人做什么，不是在教別人怎么做，而是輕松把它點出來，讓你自己去判斷怎么做。

    他不給人心理壓力，他像個朋友，像個兄弟似的跟你交談，傾心，傾力。

    戰(zhàn)場的激勵，有時很容易，其實大清軍中將士相當齊心，在這種場面下，不需要他們說什么，他們也會全力而戰(zhàn)，老八這種方式，不僅僅是讓別人跟著他打，也安慰了他們。

    此戰(zhàn)，不必有負擔，不必有恐懼，只要憑著心力去打，就好。

    于是，當?shù)谝慌藖頃r，老八身先士卒，騎著馬就沖了出去。

    老四自然當仁不讓，馬都沒下，也跟著沖了過去。

    獵獵風響，刀影寒光，血海翻騰……

    隨著來人越來越多，交戰(zhàn)時間越來越長，倒下的人越來越多。

    有對方的，也有自己人的。

    風中夾雜著濃濃的血腥氣，月下的修羅戰(zhàn)場殘酷而凄厲。

    隨著越來越多像是永遠不會斷的敵軍，老八也有幾分心涼，這噶爾丹，到底派了多少人來！

    這時前頭小校帶來消息，薩布素將軍受了傷！

    老八心驚，想去問問那小校怎么回事，又想把敵人擋住，一時不察，差點被砍到！

    老四替他擋開敵人的刀，只低低說了聲，“小心?！?br/>
    老八問清楚情況，當下咬了牙。

    竟然……被噶爾丹算計了……

    如今薩布素受傷，山谷伏軍再止不住敵人，他這的三千士兵這么打下去，沒準也會被破了圍！

    老八咬著唇，努力想辦法……

    老四走到他身邊，聲音是一貫的安靜沉穩(wěn)，“如此看來，前兩天的敵軍，意在試探。他們探出我們的大概布署，今夜又以先遣隊確認我們布署未變，再竭力有針對性的攻擊，伺機闖關(guān)。”

    老八沒看老四，但神情上看的出，他也是這么想的。

    老四又道，“既然被敵人看出了布署，現(xiàn)在敵軍人數(shù)未明，我們繼續(xù)如此必會吃虧，然現(xiàn)在已沒時間再商量，不若如此——”

    老四轉(zhuǎn)身，兩手握住老八肩膀迫他抬頭看他，眸內(nèi)映著彎月，竟是沉靜如水，“我領(lǐng)一千士兵去山谷前，探看敵軍人數(shù)并引開一部分……”

    老八眼睛倏的睜大，馬上反對，“不行太危險！”

    在敵軍情況未明的情況下，只帶一千人，若是只打探人數(shù)也就罷了，還要引開一部分……相當危險！

    “我很高興。”老四竟然笑了，笑意浸到眸底，他是真的開心。

    不等老八聽明白想明白，他繼續(xù)說，“你可記得，那日遇到小白之前，我們一起去看過附近地形？山谷入口處的確有些兇險，但我不會那么傻在那就開始打，我會把他們引到更危險的地方……”

    老八知道老四在說哪里，那里離入谷口不遠，有幾處陷阱，還有處沼澤……然利用的再好，如果敵軍人數(shù)眾多，仍然異常危險！

    會死也說不定……

    老八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念頭，下意識就喊了句，“我不讓你去！”

    老四愣了一下，老八握了拳，眼神堅定，“我去！”

    說完他翻身上馬，鄙視冷傲的看著老四，“你哪里有我機靈聰明！”

    老四最了解老八驕傲任性永遠不會對他說軟話的性子……

    他微挑了眉，一下把他拉下馬，“比計謀我也不差你，別想給我拖后腿！”

    老八和老四面對面站著，死死瞪著他。

    老四微瞇了眼，一步不讓。

    “我去！”老八咬著牙。

    老四磨牙，“就憑你那副狠不起來的心腸？”

    戰(zhàn)鼓聲聲聲像響在心頭，號角聲蒼勁悠長掠過耳畔，卷著血氣的風，吹起他的發(fā)絲，拂過他的衣角。

    驀的，一切聲音好像突然消失，這個天地，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冷戰(zhàn)在這種情況下以這種方式結(jié)束很讓人遺憾，戰(zhàn)場時局千變?nèi)f化永不等人，他們也不能這僵著，斗嘴的時間更是沒有，兩個人都著急。

    最后，老四嘆了口氣，走過來，摟住老八的脖子，扣住他后腦，和他額頭相抵。

    有溫熱的氣息撲在老八臉上，驀的，老八心跳的很快。

    老四聲音里帶著急切，“小八，你在想什么，四哥知道。”

    “我很高興，有一天，你會想保護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保護我?！?br/>
    “我沒……”

    “不管你怎么說，四哥……承你的情?！?br/>
    “那我去。”老八不改初衷。

    “小八乖……如果真的想保護四哥，那么……替四哥保護最想保護的東西，可好？”

    老八推開老四，認真看著他，“是什么？”

    老四看著老八月下精致的眉眼認真的表情，忍不住的就把他擁入懷里，“你?！?br/>
    “啊……”

    老八還沒反應(yīng)過來，老四解下自己的披風，給老八披上。

    在披風越過兩人頭部遮住四周視線的一瞬間，老四的唇，落在老八唇上。

    雙唇相抵。

    眼前有短暫的黑暗。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聽不到，只知道……被親了。

    這一刻好似……

    有淡淡的暖意。

    有濃濃的眷戀。

    有種溫柔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有種不是在戰(zhàn)場的錯覺。

    有低沉似風吟的聲音越過耳際，“小八，我喜歡你?！?br/>
    “最喜歡你?！?br/>
    “替我好好保護自己?！?br/>
    說完，不等老八反應(yīng)，老四已然上馬，手執(zhí)令符，頭也不回的，離開。

    老八呆呆的看著老四絕塵而去的背影，伸手摸自己似乎燙起來的唇，這是……什么啊……

    作者有話要說：特別放在情人節(jié)來搞這章……告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