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杜亭云愣了足足半分鐘，才勉強(qiáng)把紙闔上，假裝無事發(fā)生。

    他把花放到青圭桌上，耳根蔓延出來的可疑紅浸染了脖子，面上仍是一派從容：“青圭師弟，你找錯(cuò)人了?！?br/>
    青圭：“不可能，師兄你看這個(gè)！”

    他掏出一張白布，上面寫著幾個(gè)大字：尋找走失有緣人——杜亭云。

    上面言簡意賅寫著她與杜亭云有幸相識相知，一同經(jīng)歷過何等風(fēng)雨，互相拯救的事兒。如今她一腔深情，不遠(yuǎn)萬里，翻越千山萬水，甚至跨越時(shí)空來尋他，只為給他一個(gè)家。

    寫得可歌可泣，令人動容。

    下面還寫了杜亭云的個(gè)人信息，以證明她所言非假。

    青圭小聲念叨：“師兄！你看，一身藍(lán)衫，鏡月閣掌門座下首席弟子，姓杜字尋安名亭云……這不點(diǎn)名道姓說的就是你嗎！

    你不知道，昨日夜里，若非我路過山腳救她，她便要淋一晚上雨，還要被人欺辱去?！?br/>
    杜亭云面色泠然：“你放了她?！?br/>
    “是啊師兄，她被人綁在樹上呢，還好有我路見不平。你若不承認(rèn)，那你可真就無情無義。我倒是沒想到師兄你是這樣的人，莫非你表面溫潤體面，實(shí)則是個(gè)負(fù)心漢？”

    杜亭云嘴角一沉：負(fù)、心、漢？

    青圭：“師兄，你不下山看看她么？她在等你呢，她想給你一個(gè)家?！?br/>
    杜亭云那張清潤的臉險(xiǎn)些有點(diǎn)掛不住。

    昨夜他領(lǐng)罰去湖中撈仙藻，通過妖氣泄露和靈力流失的程度已然判定，雙方生存的極限便是兩公里的直線距離。

    她跑不了多遠(yuǎn)。

    “青圭，這是我二人之事，你莫要聲張，也勿插手。”

    你們兩個(gè)人的事？

    青圭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確實(shí)。

    “那師兄，你們是怎么相識相知相愛的，以后準(zhǔn)備相守到飛升嗎？”

    杜亭云：……

    *

    沈嵐煙料想杜亭云是不會輕易下山的。

    當(dāng)晚“派”青圭回鏡月閣后，她也沒歇下來。

    找了幾棵大樹，用靈力劈劈砍砍。因?yàn)殪`力不足，硬是花了一整天時(shí)間，在鏡月閣大門旁，生生蓋出一間小茅草屋。

    呵，她還就在這兒住下了。

    他不是叫她“凈化”么，她就種種田養(yǎng)養(yǎng)花，凈化給他看看。

    昨夜，青圭和她促膝長談（指蹲在梨花樹下邊淋雨邊憤慨地抨擊社會與生活），青圭長這么大從來沒人和他說過這么多話，當(dāng)下就與她處成好友，對沈嵐煙說的話深信不疑。

    叮囑青圭過幾天還要再過來一趟，沈嵐煙一點(diǎn)也不虛。

    她還在屋子后方開墾出一小片花田，在山坳里挑選各色鮮花移植過來，用所剩無幾的靈力澆灌它們。

    如果一次不行，就兩次三次，變這樣花樣送一年的花，就不信還敲不開杜亭云的鐵石心腸。

    沈嵐煙甚至有些疑惑，書里杜亭云起初也對女主保持距離，后來就慢慢敞開心扉。

    怎么偏偏對她就態(tài)度這么差，大家表面上都是“小太陽”啊。

    歸根結(jié)底，還是他太古板，嫌棄她是條蛇，這都是教育太落后，沒讓他讀到許仙和白素貞的故事。

    淋了一日一夜的雨，沈嵐煙沒什么不適。

    但裝要是要裝的，隨時(shí)防備杜亭云的突襲。

    她找來一些土，淡淡地稀釋一層涂在臉上，讓自己看上去“面如土色”，然后用布擦嘴，讓嘴巴看上去又干又白。

    下午雨停了，夕陽西下的時(shí)候，勞動了一天的沈嵐煙才打理完花圃，在自己的小茅草屋外哎喲哎喲地直起腰來。

    金燦燦的夕陽把她灰撲撲的小臉照得黃黃的。

    此時(shí)，山門外迎來一不速之客。

    這家伙換了一身品月長衫，與一碧如洗的天空分外相稱，和灰頭土臉的她對比強(qiáng)烈。

    他靜靜坐在輪椅上，好像永遠(yuǎn)都一絲不茍、矜貴得體。

    沈嵐煙兀自勞作著，額頭上布滿細(xì)密的汗珠，順著臉側(cè)滑到下巴上，細(xì)瘦的脖子沾滿了土。她的唇有些干裂，嘴角垮著。兩只手緊握著自制的小水壺，細(xì)瘦的指腹沾滿了土，指甲也因?yàn)閯谧髯兊脜⒉畈积R。

    顯得純真質(zhì)樸。

    杜亭云面色微微動容。

    他輕撫手背上的傷痕，那些細(xì)小的口子依舊細(xì)細(xì)密密的疼，昨日雨夜長，仙藻的毒氣隨著寒氣入體，導(dǎo)致他又犯頭疾，今兒一早因?yàn)槟橙说幕ㄊ鄣卦桨l(fā)厲害，吞下一枚上品仙丹方緩和。

    她也淋了一夜的雨，如今應(yīng)也是有些難受的。

    修長的睫毛輕顫，杜亭云的薄唇繃成一條線。

    天邊忽然飛來一只仙鶴。

    它高傲地拍打翅膀，落在百年老梨花樹的冠頂，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沈嵐煙被吸引了注意，歪頭盯住那只仙鶴，眼眸赫然變金，瞳孔豎成一條線，丟了水壺三兩步爬上大樹，朝它嘶嘶，嚇得那只仙鶴屁滾尿流，拍著翅膀哼哧哼哧。

    沈嵐煙噗嗤大笑出來。

    “哈哈哈！就這，還仙鶴？”

    還朝那肥鶴的背影中氣十足道：“從今天起，這棵樹是姑奶奶我的了，以后你想棲，也要問問姑奶奶愿不愿意?！?br/>
    仙鶴長唳一聲，躥得比飛機(jī)還快。

    沈嵐煙心情暢快了，跳下樹再回頭，瞧見杜亭云就坐在她身后，鎖眉凝視她。

    空氣突然很安靜。

    他是鬼嗎，出現(xiàn)都沒有聲音？

    沈嵐煙忙收斂表情，裝作無事發(fā)生。

    “杜，杜仙長？”她咳了兩聲，假裝受涼，換上一身“病氣”，“杜仙長，我還以為你不會來看我了。”

    杜亭云掃了一眼欣欣向榮的花田，沒有動作。

    杜亭云不過來，那她過去。

    沈嵐煙大大方方靠近他：“杜仙長，我知錯(cuò)了。我不應(yīng)該殺了那兩個(gè)修士，也不應(yīng)該火燒客棧。

    我一條蛇，在鏡月閣山腳下，怎么生存啊，萬一被其他人發(fā)現(xiàn)我是妖怎么辦?！?br/>
    話音還帶上哭腔，一路跌跌撞撞，最后“不小心”被石頭絆倒，悶悶地跌在地上。

    杜亭云穩(wěn)當(dāng)坐著，雙目冷漠地看她表演。

    沈嵐煙沒哭，“故作堅(jiān)強(qiáng)”爬起來，委屈地捏了捏腳。

    杜亭云垂眸，瞥見沈嵐煙一雙腳紅彤彤的，因?yàn)樽蛉赵谟晁信萘艘灰?，今日又累了一天，竟起了不少白花花的水泡?br/>
    方才就未舒展的眉頭，又不禁多用了幾分力。

    “你我日后，便保持距離，互不為難?！?br/>
    沈嵐煙剛才戲過了，腳底水泡破了倆，疼地小腿打顫，現(xiàn)下不禁在心里翻白眼：“杜仙長，你什么意思……”

    “你既找了‘帶話人’，若缺什么，便讓他說一聲，我讓他給你送來，唯有一點(diǎn)，你不可踏入鏡月閣。”

    “哈？”

    沈嵐煙心里早就做好打長線戰(zhàn)爭的準(zhǔn)備，乍一聽還是有些窩火。

    “那杜仙長，你會多來看我嗎？”

    杜亭云不回答，只搖搖頭，就轉(zhuǎn)身而去。

    沈嵐煙趁他背對她，一通隔空輸出。

    青冥劍鞘飛到六七米時(shí)，又停住。

    沈嵐煙趕緊收手，委屈巴巴。

    杜亭云微微側(cè)過臉來，叮囑道：“那是莫虛長老的仙鶴，無事莫要招惹?！?br/>
    ??？

    沈嵐煙輕嗤：你還管我招不招惹仙鶴？那仙鶴連個(gè)金丹期都沒有，沒把它生吞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哦，知道了。”

    死唐僧。

    沈嵐煙再抬頭，人已經(jīng)不見了。

    方才杜亭云來，她趁機(jī)多撈了一些靈力。

    眼下正好把腳上的傷治好。

    她朝茅草屋走了幾步，忽然“嘶”了一聲：杜亭云過來這趟，到底干嘛的？

    杜亭云回到晴雪閣。

    晴雪閣地處主峰東部，是個(gè)獨(dú)立的附峰。青翠的山巒巔生出一汪瀑布來，激流而下，落進(jìn)中央的水潭。

    兩座閣樓便屹立在水潭邊。

    風(fēng)一吹，綠葉如雨，飄飄蕩蕩，落在杜亭云的腿上。

    “仙長?！毖╋瀼拈w內(nèi)出來，遞來一方薄毯，蓋在杜亭云的膝蓋上。

    他兩手放在身前，小心翼翼地來回搓：“仙長，你去看姐姐了嗎？”

    杜亭云淡淡“嗯”了一聲。

    “雪餅，尋一套衣物、一雙鞋，送到山下吧?！?br/>
    雪餅雙眼蹭蹭發(fā)亮：“是！”

    今天白天，他已經(jīng)順利帶上了鏡月閣外門的小牌牌，并且熟悉了晴雪閣。

    小屁孩咕嚕嚕跑到副閣的二樓倉庫，從箱子挑啊挑，找出一雙看著最結(jié)實(shí)的鞋。

    雖然不知道這雙鞋是誰的，但放在晴雪閣的倉庫里這么長時(shí)間不用，一定不是重要物什。

    他拎著鞋就往下山的傳送陣跑。

    沈嵐煙原本要睡了，卻被小家伙咚咚的敲門聲吵到。

    一開門，小家伙露出靦腆的笑容：“姐姐，仙長派我來送東西?！?br/>
    “進(jìn)來吧。”

    沈嵐煙接過包裹。

    里頭有一件素色的長衫，是鏡月閣灑掃下人的統(tǒng)一樣式，灰撲撲的。

    咦惹，不喜歡。

    包裹的最底下，有一雙鞋。

    那雙鞋樸素干凈，被洗了許多遍似的，布面有些發(fā)白。

    底子是人間常見的千層底，納得厚軟結(jié)實(shí)又耐磨，不似鏡月閣發(fā)的鞋子飄逸單薄。

    這肯定不是鏡月閣門人的鞋。

    沈嵐煙狐疑地查看摸鞋底，又到處摸摸，在內(nèi)底摸到一個(gè)小小的“云”字。

    嘶，這是杜亭云的鞋？

    但這鞋子大小，沈嵐煙這具十四歲的身體穿正好，顯然不是杜亭云現(xiàn)在穿的。

    他把自己小時(shí)候的鞋子送過來，什么意思？

    沈嵐煙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悟了：

    杜亭云是個(gè)萬惡的足控！

    他在暗示她，他只喜歡能穿上這雙鞋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