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意濃還沒從初吻沒了的事實回過神來, 王驍歧無縫對接地來了第二波，第三波……

    等看完電影，她面色酡紅, 唇都是燙的。

    這次電影后，許意濃和王驍歧日漸親密了起來，等分?jǐn)?shù)的日子里兩人越發(fā)像熱戀中的小情侶, 黏得發(fā)膩, 白天約會晚上短信發(fā)到手機(jī)滾燙, 總之不見面的時候手機(jī)是鐵定不離手的。

    有天中午難得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飯，老許時不時問問女兒，“有沒有在網(wǎng)上對對答案？參考了歷年高校錄取分?jǐn)?shù)線沒有？有沒有分析評估一下自己的？”

    許意濃要么沒在聽要么回答得敷衍, 她吃兩口低頭看一會兒手機(jī), 屏幕一直沒暗下去過。

    吳老師看著女兒從未有過的反常狀態(tài), 用筷子敲敲她碗，“這個手機(jī)你現(xiàn)在是有癮了啊？一天到晚跟黏在手上一樣的，也沒見你聯(lián)系聯(lián)系你哥，分析討論一下填報志愿的事，考完了不代表你就可以無限放縱了知不知道？真以為A已經(jīng)大板上釘釘了？每年高考掉鏈子的尖子生多了去了?！?br/>
    跟中考完一樣, 吳老師又給她潑了一盆冷水，許意濃被她說得壓抑, 頓時對眼前的飯菜也沒了胃口, 而她手機(jī)恰好在吳老師眼皮底下亮了一下，許意濃瞥了一眼后并未立馬拿起來查看, 而是默默將手機(jī)放到了吳老師看不到屏幕的左手邊。

    吳老師注意到了這個細(xì)節(jié)后不動聲色地繼續(xù)吃飯喝湯，只是不再跟女兒說話, 而是改跟丈夫閑聊。

    “我同事張姐你還記得吧？”她在桌下踢踢他，突然起了個話頭。

    老許想了半天, “哪個張姐？”

    吳老師嘖一聲，“就是女兒也很優(yōu)秀的，研究生被普林斯頓錄取那個。”

    “哦……她啊。”老許拖了拖音，終于想了起來，“有印象有印象，她老公也是搞財務(wù)的，怎么了？”

    “女兒現(xiàn)在博士都畢業(yè)啦，以后就留在美國了，準(zhǔn)備等張姐他們退休，就把夫妻倆接過去養(yǎng)老?！?br/>
    老許夾了一筷子肉堆到許意濃碗里，“這不挺好嗎？孩子學(xué)業(yè)有成，功成名就，不就是為人父母最想看到的一幕？”

    吳老師附和，“可不是嘛，但這孩子也有過一段讓夫妻倆操心的時間?！?br/>
    老許：“哦？”

    吳老師順勢娓娓道來，“這孩子呀以前談了個對象，好像是高中同學(xué)吧，本科期間兩人那叫個好的呦，蜜里調(diào)油，可臨近畢業(yè)了，她準(zhǔn)備出國讀研，男孩卻因為專業(yè)要留在國內(nèi)，矛盾就來了，雙方家長呢當(dāng)時也見了面，男方家里希望女孩留在國內(nèi)讀研，女方家里又希望男孩跟女孩一起出去，總之這里面各種歪繞，各有各理，雙方都不肯妥協(xié)，只能不歡而散。”

    “后來呢？”老許問。

    吳老師盛著湯說，“后來啊，后來倆孩子只能跨國戀?！彼龘u搖頭，“但是這人的感情啊，都是會變的，不談什么跨國了，就是異地都有很多變數(shù)，當(dāng)時男孩說好好的等女孩回來就結(jié)婚，誰知道女孩出國還不到一年，男孩就變了心，研究生一畢業(yè)結(jié)婚生子一條龍?！?br/>
    老許不禁惋惜，“哎喲哎喲，這這這……”

    “女孩通過這件事也看透了，感情這種東西哪有什么天長地久的，人真正能掌握在手里的只有自己的命運(yùn)，她從此一門心思撲在學(xué)習(xí)上，一路念到博士，拿到綠卡，還反過來安慰她爸媽，你猜她怎么說的？”

    “怎么說的？”

    “她說，等到了一定的年紀(jì)再回過頭來看，發(fā)現(xiàn)以前的自己太幼稚，她學(xué)生時代視為精神寄托的情情愛愛其實是最虛無縹緲、不切實際的，每個人都在變化也沒有人會知道未來怎么樣，如果讓她重來一次，她與其花那個精力投在不值得的人身上，還不如潛心搞學(xué)術(shù)鉆研，充實又有成就感?！?br/>
    老許對此也認(rèn)同不已，“這確實，學(xué)生時代都不知道以后會去哪個城市做什么工作，即使找到了工作能養(yǎng)活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那個城市立足，能不能經(jīng)營好一個家庭，不確定的因素有太多，所以現(xiàn)在的小年輕啊，一葉障目只圖眼前，哪考慮到將來？等撞了墻吃了苦才慢慢醒悟過來，可時間已經(jīng)浪費(fèi)了一大堆。”

    吳老師把筷子一攤，“所以，只有時刻保持清醒的孩子才能每一步都走穩(wěn)，像昱恒，他一直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心里永遠(yuǎn)有一桿秤提醒著自己，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br/>
    許意濃全程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父母雖然時常爭吵，但唱起雙簧來一向是天衣無縫，配合默契，這哪是在說什么同事女兒，而是在借此給她敲警鐘，很早之前母親就提及過，她是不允許她在工作落實前談戀愛的，也就是說即便是大學(xué)里談戀愛也不行。

    果然，說著說著話就落到了她身上，老許語重心長，“聽到?jīng)]有啊濃濃，你不要以為高考完就是結(jié)束了，你以后的路還長著呢，一定要把有限的時間和精力像你哥一樣放在學(xué)習(xí)上，其他的，時間到了自然而然會來的，知道嗎？”

    許意濃勉強(qiáng)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飯，朝父母擠出一絲笑，“知道了。”然后抽紙擦擦嘴，“我飽了?！?br/>
    好在父母之后沒再多言，許意濃回到房間一關(guān)上門就打開手機(jī)，好幾條王驍歧的未讀短信，她趕緊回過去。

    【剛在吃飯?！?br/>
    他秒回。

    【兩點(diǎn)我到你家樓下接你】

    許意濃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發(fā)。

    【還是我去找你吧，我爸媽今天在家。】

    王驍歧沒問為什么，只回。

    【好】

    兩點(diǎn)，兩人在王驍歧家小區(qū)門口匯合，他像早在那兒侯著了。他們今天只騎了一輛自行車，是許意濃的那輛，她斜坐在后面，一只手舉著一把遮陽傘撐在兩人的頭頂，另一只手緊緊攬著他的腰肢，一路她很安靜，只把自己的臉頰貼在他的背脊，她閉著眼嗅著他特有的氣息，然后抱著他的手越收越緊。

    王驍歧低頭看了一眼，等紅燈的時候?qū)⒆约旱氖指苍谒直?，有風(fēng)吹過，跟這曬人的溫度一樣烘人，他們卻像能彼此感應(yīng)到對方似的，兩只手越握越緊，一點(diǎn)兒不嫌熱。

    今天去的是一家新開的大型超市，很多女孩坐在巨大的推車?yán)镒屇信笥淹浦?，王驍歧問她要不要跟她們一樣，許意濃渾身上下都寫著抗拒倆字。王驍歧笑著把她拉到推車前，雙臂順著她身側(cè)撐靠在推車把手上，她就這么被他困在了懷里。

    “我知道你不會坐，你肯定覺得幼稚?！?br/>
    許意濃側(cè)仰著頭看他，雖然只能看到下巴，“那你還問？”

    他低頭就能擦到她的額，便順勢一親，“我只是想讓你開心?！?br/>
    許意濃沉默了，跟著他往前走了幾步才開口，“那你怎么不問我為什么不開心？”

    王驍歧的下巴慵懶地枕在她發(fā)間，“你想說自然會說的。”

    許意濃突然停下腳步，王驍歧也跟著停下，她盯著他問，“如果，我最后沒能去A大怎么辦？”

    王驍歧輕輕捏她臉，“不會的?！?br/>
    許意濃卻堅持，“如果呢？”

    他很確定地告訴她，“即使不是A大，那也一定是一所優(yōu)秀的大學(xué)。”

    許意濃強(qiáng)調(diào)，“我說我們?！?br/>
    王驍歧注視著她的雙眼，忽而靠上前將她往自己懷里一摟，周圍是人來人往，他的擁抱卻給了她力量，“那我們也會一直在一起。”

    那一瞬間，許意濃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帶來的安全感，復(fù)雜的情緒在他的話里魔力般地隨之削弱。

    少頃，他像哄小孩一樣拍拍她的背，“現(xiàn)在心情好些了嗎？”

    她嗡聲，“嗯。”隨后又仰起頭，沒頭腦地說了句，“我想吃冰淇淋了?！?br/>
    他說好。

    她舉出三根手指頭，“三個！”

    被他立刻按下去兩只，“一個?！?br/>
    她再伸出一個，“兩個！”

    他再按，“一個?！?br/>
    許意濃揪住他T恤開始耍賴了，“兩個兩個！”

    這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他撒嬌，王驍歧心一軟妥協(xié)了下來，“那吃完一個等一會兒再吃另一個?！?br/>
    許意濃露出勝利的笑，拉著他跑向冷凍區(qū)，他在后面說，“慢點(diǎn)兒，又沒人跟你搶。”

    奈何冰淇淋品種太多了，眼花繚亂地讓許意濃挑不過來了。王驍歧單手扶著推車在一旁取笑著提醒，“只許挑兩個。”

    許意濃轉(zhuǎn)身瞪他一眼，繼續(xù)左右犯難。

    前面的酸奶區(qū)正在搞活動，一個促銷員站在擺臺旁邀請路過的顧客試喝，一群小中老拿了試喝的小杯子就走，只有兩三個喝完還站在那兒做著評價。

    有個大媽說，“這個酸奶好像有點(diǎn)甜嘛?！?br/>
    另一個人附和，“是誒，這種年輕人能喝，像我們這種上了年紀(jì)的糖分就嫌高了?！?br/>
    旁邊人連連點(diǎn)頭，“對的對的。”

    那邊距離并不遠(yuǎn)，討論的聲音傳了到許意濃這兒，其中一道越聽越耳熟，她抬眸往那兒定睛一瞧，手中的冰淇淋“啪嗒”一掉。

    那個在跟其他大媽侃侃而談的不是吳老師是誰？她怎么也來了？

    來不及多想，她下意識地拉著王驍歧就要溜，可吳老師已經(jīng)扔掉了手中的杯子往他們這個方向來了，她趕緊調(diào)頭，后面卻是生鮮冷凍區(qū)。

    促銷員熱情地問，“兩位想要點(diǎn)什么？”

    許意濃背著身說，“我們，我們看看再說?！?br/>
    “好的?！?br/>
    她快速拉著王驍歧要進(jìn)去，不明真相的他手還放在推車上，“車卡住了?！?br/>
    許意濃急死，這個時候還要什么車？

    “不要了不要了！”她去松開他的手抓著他鉆到區(qū)域最里面，把他這個大高個往巨大的冰柜后一扯，跟她一起蹲躲在了角落。

    王驍歧望著她眼神困惑，似要開口，她立馬捂住他的嘴輕聲告訴他，“我媽，我媽在外面?！?br/>
    說完許意濃做賊心虛地偷偷探出一點(diǎn)腦袋，看到吳女士正在冷凍區(qū)徘徊轉(zhuǎn)悠，不知在看什么，她嘆了口氣把頭縮回去，蹲在那兒悵然地跟王驍歧如實坦白，“我爸媽，他們明令禁止我在大學(xué)里談戀愛，所以，所以要委屈你了?！?br/>
    她有些垂頭喪氣，王驍歧抬起她下巴讓她看著自己，略過她的那席話，只問，“腳麻嗎？”

    許意濃掃視著他的大長腿，“應(yīng)該沒你麻?！?br/>
    “我沒事?！彼謫査坝X得冷嗎？”

    兩人在最大的冰柜后面，四周有源源不斷的冷氣往他們身上撲，說不冷是假的，她身體瑟縮著點(diǎn)點(diǎn)頭，王驍歧讓她靠過來些，許意濃就真的靠過去了點(diǎn)兒，剛挪步她的臉就被捧起，他長身覆過來將她整個人罩住，灼熱的唇含住她的，送來一股暖意，直蕩她心底，反復(fù)地碾轉(zhuǎn)交纏，兩人越發(fā)默契地彼此換氣喘息，許意濃被他扣著后腦勺，也試著回吻他但很笨拙，說是舌吻更像是在舔舐。

    最后她埋在他頸脖急促呼吸，他又啄啄她發(fā)紅的耳垂，低聲回應(yīng)她先前說的話。

    “我沒關(guān)系?！?br/>
    ＃

    高考成績公布那天許意濃家網(wǎng)速卡爆了，吳老師一直在打電話查詢，老許則像個熱鍋上的螞蟻在客廳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許意濃坐在電腦前不停地點(diǎn)鼠標(biāo)刷新，終于頁面一跳，成績出來了。

    電話查詢那邊一直占線，吳老師也沒了耐心，嘴上一邊念叨著一邊往書房走，看到電腦展現(xiàn)出來的界面整顆心一緊，趕緊沖過去，一看，往后退了幾步差點(diǎn)沒站穩(wěn)。

    老許聽到動靜也過來了，看到妻子扶門站著，忙問，“怎么了怎么了？”

    吳老師不說話，他就自己去看，電腦屏幕上那清晰的分?jǐn)?shù)他愣是看了三四遍，他難以置信地反復(fù)確認(rèn)，最后再看看女兒。

    屏幕上的光映射著許意濃無比平靜的面容，書房里安靜得沒人出一聲，直到許意濃先開口打破沉默。

    “我要復(fù)讀。”

    ……

    王驍歧打了許意濃N個電話她都沒接，預(yù)感已經(jīng)不好了，他在家坐立難安，突然拿起自車鑰匙直往外走。

    奶奶問他，“上哪兒去?。俊?br/>
    他說，“您先睡?！?br/>
    手剛碰到門，他手機(jī)響了，是許意濃。

    她比他預(yù)想中的狀態(tài)要好，冷靜地告訴他。

    “我作文寫偏題了，語文考很低，化學(xué)也沒拿到A加，沒考好?！?br/>
    必修只要有一門沒有滿足A加就被很多高校拒之了門外。

    王驍歧問她總分多少，她報上，他在腦子里迅速過了一下，“這個分?jǐn)?shù)還是超了一本線很多，即使去不了AB大還有很多其他選擇?！?br/>
    許意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搖頭，“我打算復(fù)讀。”

    王驍歧沉凝片刻，“好，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彼址诺吐暰€，“什么都不要想，早點(diǎn)休息，睡不著的話就打電話給我。”

    許意濃本來不想哭的，卻被他寥寥數(shù)語弄得視線模糊。

    王驍歧聽出了她在難受，哄她，“那我不掛好不好？”

    許意濃不想讓他擔(dān)心，緩了會兒讓聲音如常，“我沒事。”她揩揩眼角，問他，“你考怎么樣？”

    王驍歧沒說總分，只告訴她過了一本線，按照他當(dāng)時的加分政策，他只要過了省控一本線就能進(jìn)A大。

    這完全在預(yù)料之中，許意濃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之前也一語成讖，她跟他真的要分道揚(yáng)鑣了。

    “真好。”許意濃也不知道還能說什么了，“那你也早點(diǎn)休息。”

    王驍歧嗯了一聲，“你也是?！彼植怀雎?，他便說，“我等你先掛。”

    于是許意濃先掛斷，她握著手機(jī)把自己蜷抱在床角，一直吞吐在喉間的那句“我們還是算了吧”終是沒能說出口。

    今夜看不到一顆星，她久久凝望著巨大的天幕，心中百轉(zhuǎn)千回，她覺得自己挺自私的，可如果連他都不在了，她就真的一點(diǎn)光都看不見了……

    王驍歧的成績很快被公布，總分435，物理化學(xué)雙A加，全省排名前十，市第一，被A大提前批次錄取，縱使沒有高考加分政策A大同樣勝券在握。

    今年高考市一中沖刺班也成為了AB大錄取率最高的一屆，許意濃的名落孫山讓所有人大跌眼鏡，萬萬沒料到她會跟A大失之交臂，對此唏噓不已。

    而許意濃要復(fù)讀的想法第一時間遭到老許強(qiáng)烈反對。

    “不行，絕對不行，你去復(fù)讀，讓我這個老臉以后往哪兒擱？”

    許意濃眉心一蹙，“復(fù)讀怎么了？每年這么多少復(fù)讀考高分的，怎么就讓你有偏見了？”

    “別人復(fù)讀我管不著，你，我許晟文的女兒就是不可以！”老許的態(tài)度很堅決，他用指尖敲著桌子，“你說，你自己說說看，平常作文從不跑題，偏偏最后一場高考給我整一出跑題，平時成績再好有什么用？你能保證復(fù)了讀明年上考場就不發(fā)昏了？”他手懸空大擺著，像看透了一切，“我算是看出來了，你這孩子，一到關(guān)鍵時刻就掉鏈子，中考、高考都這樣，沒一次正常發(fā)揮的，復(fù)讀對你來說只是在浪費(fèi)時間，沒有任何意義，你還是老老實實給我填報志愿，別再心比天高了，A大也不缺你一個許意濃。”

    許意濃正視著父親的指手畫腳，頭高高昂著沒低一下，“你平常管過我嗎？”她詰問，心中的積怨破土而出，“平時對我不聞不問，現(xiàn)在為了自己所謂的面子要來操控我的人生給我做決定了？憑什么？”

    “憑你姓許，憑我是你爸！”老許在這件事上絲毫沒有讓步的余地，他直接放話，“我告訴你，如果你真要去復(fù)讀，我跟你媽是不會出一分錢的，你有本事就自己去，也別再回這個家了?！?br/>
    父親的一番話像把鋒刀直戳許意濃心底，她站在那兒沒有半點(diǎn)表情，眼中有反光卻倔強(qiáng)地轉(zhuǎn)瞬即逝，她的久久不發(fā)聲讓老許意識到自己言重了，近前幾步想說點(diǎn)什么彌補(bǔ)卻為時已晚，許意濃非常排斥地躲開了他，轉(zhuǎn)身跑了出去。

    “濃濃，濃濃！”老許生怕她被自己剛剛那么一激，萬一有什么想不開，拿起汽車鑰匙追上，可這丫頭跑太快，等他到樓下人影都瞧不到了，他自抽耳光，趕緊掏手機(jī)打她電話，全被如數(shù)按掉。

    王驍歧接到電話的時候許意濃只呼吸不說話，他斂眸，“你現(xiàn)在在哪兒？”

    她啞著嗓，聲音哽咽，“你家樓下?！?br/>
    王驍歧人一到樓下，許意濃從角落里直撲進(jìn)他懷里，淚水再也忍不住，放縱地流，王驍歧張開雙臂穩(wěn)穩(wěn)將她接抱住，什么都沒問也什么都沒說，只扣著她的腦袋任她在自己懷里放肆。

    她哭得急，近乎發(fā)泄，斷斷續(xù)續(xù)說，“我不要再待在那個家了，一刻都不想待，我現(xiàn)在就想離開，越遠(yuǎn)越好。”還說，“我也不要姓許了，我討厭這個姓，從小就討厭?！?br/>
    她再也不帶隱藏地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全然展現(xiàn)給王驍歧，就這么嗚嗚咽咽哭了好久，站到自己腿都覺得酸了，她才吸著鼻子緩過勁來，可早就嚴(yán)重堵塞了只能用嘴呼吸。

    王驍歧扶住她的肩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哭出來就好了?！痹俳o她撇去兩滴新落的淚，“不想姓許以后就不姓許了，那就姓王，隨夫姓，多好?！边€順口叫了兩聲，“王意濃，王意濃？”

    許意濃正胡亂抹著臉，卻因為他的話用手捂住了眼睛，哭著哭著就突然破涕為笑，然后再哭再笑，跟個神經(jīng)病一樣，她癟著嘴抬起手朝他打了兩下，拖著厚重的鼻音仍在止不住抽噎，“難聽死了?！?br/>
    王驍歧看她笑了，默默松了口氣，伸手拂開被淚水粘在她臉上的碎發(fā)，安撫她，“你等我一會兒?！?br/>
    許意濃不知道他要去哪兒，摟住他不讓他走。

    王驍歧哄著，“乖，我上去給你拿毛巾。”

    許意濃不肯松手，最后他只得放棄，抱了不知多久，許意濃開始頻頻跺腳，他問是不是有蚊子，許意濃點(diǎn)點(diǎn)頭，他作勢又要上去，“我回去拿驅(qū)蚊噴霧?！?br/>
    許意濃拉住他，“沒事，我沒那么嬌氣?！?br/>
    他揉揉她臉，“我知道，但以后你可以跟我嬌氣?！?br/>
    除了表哥，還沒人對她這么上心過，許意濃心底一陣觸動，鼻子不受控制地再次發(fā)酸。

    她多想跟他一起去A大，一起畢業(yè)，一起在一座城市扎根，一起奮斗，一起經(jīng)歷每一個或甜或苦的瞬間，可現(xiàn)在因為她考試時的一個失誤，全都搞砸了。

    又有蚊子盯著她咬，紅色的疹塊很快突顯在她白皙的頸上、手臂上，王驍歧揮手驅(qū)趕了幾下無濟(jì)于事，問她要不要上去。

    許意濃沒做聲，他看出她的顧忌，捏捏她的手道，“奶奶下鄉(xiāng)去了，這幾天都不在家。”

    許意濃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手機(jī)上諸多的未接來電沒有回?fù)苓^去，王驍歧從洗手間出來，手中拿著一塊泛著陣陣熱氣的濕毛巾，“家里找不到?jīng)]拆封過的毛巾了，這條是我的，你將就一下?！?br/>
    見許意濃并無抵觸，他輕柔地給她擦干凈臉，擦完臉，許意濃覺得自己身上也有了他的味道，他低頭繼續(xù)認(rèn)真給她擦手，剛執(zhí)起她左手，她右手便摟住他的腰腦袋黏糊糊地拱進(jìn)了他懷里，他手覆在她發(fā)上沒再動了，良久，她沙著嗓兀自開口。

    “從我記事起我爸媽就很少管我，他們都牟足了勁撲在事業(yè)上，一個拼教師職稱，一個拼財務(wù)主管，他們把我扔過一段時間奶奶家，但我奶奶是個極度重男輕女的人，覺得我一丫頭片子遲早要嫁人終究是外人，也連帶著看不上我媽，我爸這個人，永遠(yuǎn)瞻前顧后，唯唯諾諾，卻又有著大多數(shù)男人的通病——大男子主義，我媽為此受了不少委屈，但說到底他們是夫妻，除了面對我奶奶，他倆又總會一條心地站在一起‘同仇敵愾’，有時候我都覺得這種婚姻挺矛盾挺累的?！?br/>
    王驍歧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繞弄著她頭頂?shù)陌l(fā)絲，聽她繼續(xù)說下去。

    “他們就是典型的那種，平常對家里一概不問，關(guān)鍵時刻卻要以家長的身份替你拍板做主，我爸覺得我復(fù)讀丟他臉了，不同意我去……”

    許意濃一股腦地全都傾倒出來，把他當(dāng)做唯一的依靠，等說完她仰著頭，“我是不是話很多？”

    王驍歧撥開她碎發(fā)，搖首，“你信不信有父母可以對孩子不聞不問幾年？甚至連他高考都漠不關(guān)心。”

    許意濃心存疑惑地擰了擰眉，他又道，“相比你父母，我從小父母就懶得多看我一眼，仿佛我是他們創(chuàng)業(yè)路上的累贅，為了把我丟回來，寧愿捐錢給學(xué)校蓋樓也不想讓我在他們身邊多待一秒，我回C市幾年幾乎跟他們失聯(lián)了幾年?！彼Γ斑@就是人人眼中的富二代，其實卻被父母棄之如履?！?br/>
    他第一次主動跟她談起自己的家庭，許意濃有震驚也有心疼。

    “如果沒有奶奶，我不知該何去何從，即使再優(yōu)秀也換不回他們一個問候，哪怕只是一通電話，我始終沒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么，讓他們，那么討厭?！?br/>
    許意濃想起了高考完他攔住自己說的話。

    ——

    “能不能別討厭我？”

    “或者，討厭也不要再讓我知道。”

    她在他腰間的手赫然收緊，低聲跟他道歉，“對不起?！?br/>
    他好像沒聽清，“嗯？”了一聲。

    許意濃搖搖頭沒再說話了。

    這一天兩人毫無忌憚地訴說著各自的心事，像兩只小獸互相舔舐著不為人知的傷口，也更加拉近了彼此間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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