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默愣了一下,接著哈哈大笑起來：“說什么？卡斯爾，看看他，他好像什么都不記得了！”

    “他總會想起來的?！?br/>
    “是嗎？但他現(xiàn)在看起來只是一只精美的玩具,和你那個死去的納撒內(nèi)爾擁有一樣的外表，空洞的藍眼睛里一點神采都沒有。知道納撒內(nèi)爾看見我會怎么做嗎？”艾爾默一把抓起我的頭發(fā)，將我的頭按在衣柜上,“他會用一把刀貫穿我的心臟,一點情面都不留。也難怪他會放走一群驅(qū)魔人，他從來都不是我們這邊的人。所以他的上帝那么早就召喚他回去了?！?br/>
    一聲槍響。

    卡斯爾的槍口冒著煙。

    艾爾默松開了我，幾乎本能反應(yīng)般地對著卡斯爾的方向打了幾槍，瞬間整座莊園的燈全都亮了起來，和剛剛不同,這座死氣沉沉的建筑突然有了生命，燈火通明像是在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

    “你生氣了嗎，卡斯爾？你也覺得為了這樣一個人付出那么多不值得？”艾爾默把玩著手里的槍，一步一步走向卡斯爾，從容不迫。他似乎天生就是狩獵者，喜歡看著他的獵物掙扎、憤怒，無能為力地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你的眼睛都要燒著了，卡斯爾。”艾爾默推開一半窗戶，“看吧，你們那些所謂的北方廢奴主義者，正在我們布下的網(wǎng)里掙扎?！?br/>
    花園里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很多戴著黑色面具的人，文森特和塞繆爾被困其中，動彈不得。我們的增援有一些被抓住了，另外一些則變成了飄散在空中的粉末。

    “我們確實在和南方人合作。他們想要殺掉萊安換取北方血族的投降。不過我們這么做無關(guān)立場。你知道，執(zhí)法者不會在人類社會里表達立場，我們奉行的是血族古老的律法。罪犯的合作伙伴，就是我們的敵人。你冒著這么大的風險想要救走萊安，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嗎？”

    卡斯爾的雙眼通紅，艾爾默將槍口抵上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我喜歡看你不可一世的樣子。我也很好奇你當年是如何說服萊安，協(xié)助你偷了那塊以諾基石，這畢竟是重罪。這個人情你是無論如何都要還的，哪怕最后被我們抓住也在所不惜。留下來吧，卡斯爾，我可以放了那些人?！?br/>
    “卡斯爾會和我一起回去?！卑瑺柲患膊恍斓穆曇糇屛野l(fā)狂，仿佛我們?nèi)荚谒恼瓶刂?，這種無力感讓我煩躁起來，“他不會留在這里。萊安我們也會帶走?！?br/>
    艾爾默斜睨了我一眼，把手槍向上推了推，緊壓著卡斯爾的皮膚，“你的納撒內(nèi)爾似乎對你還是有那么一點好感的，真令人感動。”

    就是現(xiàn)在！

    我迅速跑到萊安的棺材旁，甚至都沒看清里面人的樣貌，一把抱起萊安準備逃跑，就在我轉(zhuǎn)身的剎那，一顆銀彈擦著我的肩膀飛進了我身后的墻壁。

    撕裂般的疼痛伴隨著飛濺的血花，我的手臂一抖，差點將懷里的萊安摔在地上。但我緊緊抱著他，仿佛這就是我的使命，這就是卡斯爾不惜一切也要帶回去的朋友。

    與此同時，卡斯爾迅速抽身，奪過了艾爾默手里的槍，和他扭打起來?？ㄋ範枌⑺丛趬γ嫔希冻隽蒜惭?，而艾爾默只是笑著：“你認為他能從這里逃出去？你們誰都走不掉?！闭f著，他抓住卡斯爾遏制住自己的手，慢慢拉開：“你變?nèi)趿耍ㄋ範?，不再像以前那樣強大，牽絆你的東西太多。我沒記錯的話，你的沉睡期就要到了吧？”

    他一點點推開卡斯爾，好像對面的人并沒有使出力氣，然后一把將他推倒在地，一腳踩在他胸口：“換作十年前，我可能真的不是你的對手。但這些年你的精力消耗太多，我為你感到可惜?！?br/>
    卡斯爾躺在地上，艱難地望向我的方向，他薄薄的嘴唇動了動，然后突然爆發(fā)一般吼道：“納撒內(nèi)爾！”

    我背對著窗戶，心臟像是被撕扯一樣疼痛。我對著他點點頭，護住懷里的萊安，倒退著沖出了窗戶——

    頭頂是一輪皎潔的月亮，高高懸掛在空中，柔和的光暈擴散開，地上一片慘白。我的后背撞碎了沒有完全打開的窗戶。碎屑散落在夜空里，就像童年和尤金一起看過的星星。視線能看到卡斯爾的最后一眼，是他的臉上帶著釋然的笑容，他的嘴動了動——

    “原諒我。納撒內(nèi)爾?！?br/>
    我心里那根繃緊的弦一下子就被扯斷了，眼淚不受抑制地涌了出來。這一幕被無限拉長，我的耳畔仿佛一直重復著他呼喚著我名字時的聲音：納撒內(nèi)爾。

    這個名字就是我的詛咒，無論我死去還是重生，它是我永遠無法逃離的羈絆。

    我的名字不再是米洛，我叫納撒內(nèi)爾斯特林。

    穩(wěn)穩(wěn)當當?shù)芈湓诘厣?，單手抱著萊安，我掏出了衣袋里的那把手槍。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他們看著我，隨后齊刷刷地對我舉起了槍。

    我抬起手，沒有停頓地，機械地扣動扳機，一連串流暢的槍聲從響起，那些戴著黑面具的人隨著槍聲一個個倒下，而我也躲開了他們向我射來的子彈。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動作中可以這樣快，我想這正是那個叫納撒內(nèi)爾的人在我身體里復活了，他控制著我的一切。

    但我也結(jié)結(jié)實實地挨了幾刀。銀色的刀刃自上而下，向我懷里的萊安砍下來，我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那些攻擊。血噴濺到地上，像是油畫濃墨重彩的最后幾筆。

    身后是一片黑色塵埃。

    塞繆爾緊跟著我，他看著我懷里抱著的萊安，露出了這個年齡的孩子該有的笑容：“是法雷爾先生！我們不用向南方佬屈服了，您知道——”

    莊園里又傳來一聲槍響。文森特大叫了一聲“小心！”，我回頭，看見塞繆爾站在我身后，笑容有些僵硬，他笑了笑，催著我快點走：“看到法雷爾先生安全我就放心了，我要把您送到船上去?！?br/>
    “塞繆爾，你……我聽到槍聲……”

    月光下，他的臉色異常蒼白，嘴唇的血色也在一點點消退，他聳聳肩：“那顆子彈射偏了。我們快走吧?！?br/>
    我們離開了拉森莊園。文森特在我們后面斷后，而卡斯爾，我不知道是否還能有機會見到他。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聽見身后傳來“嘀嗒嘀嗒”的水聲，我轉(zhuǎn)身，看見來的路上灑滿了紅色的點點血跡。我驚愕地看著塞繆爾。

    “斯特林先生的事情……您不要難過，我相信你們會再次見面的，鮮血……必將指引你們重逢?！比姞柾Ｏ铝四_步，嘴里開始溢出鮮血，他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笑容，“快走吧，我能做的……只有這么多了……”

    我不知道他在中了一顆銀彈之后是如何撐到這里的，我伸出手想扶住他，但他的身體在我觸摸到的一瞬間就化作了一團黑色塵埃，沾滿了我的手。我似乎又聽見了他清晨在旅館里的宣言：“為自由和平等而戰(zhàn)?！?br/>
    “我出生在這里，生長在這里，也是在這里被轉(zhuǎn)化。我愛著這片土地，不想它被任何不和諧的因素所玷污。”

    他終于也在這里逝去。

    我總以為，這是一趟輕松的旅程。但現(xiàn)實總比想象要殘酷得多。殺戮、戰(zhàn)爭、信仰，每一樣，都將血淋淋的事實一點點撕開給你開。當那個傷口扯到一定程度，失血過多，就會有犧牲。我們要走的路從不平坦，我們的腳下沾著同伴和敵人的血，踩著無數(shù)人的生命。

    身后沒有文森特的身影。

    我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輛馬車，朱利安坐在車外面等著我，我走過去，抱著萊安上了馬車。

    當車門關(guān)上的瞬間，世界就像睡著了一樣安靜，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切都結(jié)束了，世界在欺騙我說，我成功地帶回了萊安，我又變成了孤身一人。

    在失去了足夠的人之后，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朱利安似乎在看到我一個人回來時就已經(jīng)明白了一切。他沉默地躍上馬，一路無話地駕馭著車子前行。

    我讓萊安斜靠在對面的座位上。這時我才看清了他的樣貌。他的頭發(fā)是金色的，和我的發(fā)色不同，他的金發(fā)，就像是用黃金一縷一縷地拉扯而成，似乎每一根都在發(fā)著光。他閉著眼，無法知道他的眸色。但他整張臉很柔和，都給人一種平和而優(yōu)雅的感覺。就像一個年輕貴族，貨真價實的貴族。

    他的衣著考究，雖然一身黑色禮服，細節(jié)部位卻用寶石精細地點綴著，尤其是那一對玫瑰樣式的袖扣。

    他又會有著怎樣的故事呢？他幫助過卡斯爾，這似乎是一件非常冒險的事情。而他怎么看也不像是會卷進危險事件的人。

    他很隨性。真相可能是這樣。

    馬車停下來，車門打開。碼頭附近停泊著一艘巨大的明輪船，她通體漆黑，所有的窗口都沒有光。我還知道他的領(lǐng)航室里沒有人，只有一柄落滿灰塵的銀色巨舵。

    她就是“月食號”。一艘滿載絕望逃亡者的船。但這次看見她，卻覺得她那么渺小，即使第一次遇見她時，我也曾對她龐大的身軀贊嘆不已?，F(xiàn)在我的心情很復雜，我的身邊沒有卡斯爾，他留在拉森莊園生死未卜。一切都變得不同，而又和我最初的處境相同。

    “您的臉色很不好。”朱利安接過我懷里的萊安，擔心地說，“而且傷口還在流血。”

    “不要緊。走吧?！?br/>
    我跳上了甲板，“月食號”即刻，她的速度很快，快到致使甲板上憑空起了風，把我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在這層甲板上，我學會了劍術(shù)，和朱利安喝過酒，第一次學會了飛行。

    我拉緊了斗篷，跟著朱利安下了甲板。

    走廊里站滿了吸血鬼，他們看著我和萊安，竊竊私語。我可以聽清他們在說什么，但我不想回應(yīng)他們。

    我很累了，身心俱疲。只想好好睡一覺。這一天的時間里，發(fā)生了太多事，我還無暇反應(yīng)，就被推進了漩渦。

    我拖著疲憊的步伐在走廊里穿行，不知不覺就來到了卡斯爾的船長室。門是鎖著的，我摸了摸左胸前的口袋，掏出了一把鑰匙。

    “那你可以深夜來找我。我會等你?！?br/>
    耳邊似乎是卡斯爾在低語著。

    我把鑰匙插進去，輕輕轉(zhuǎn)了一下，門就開了。一切都維持著我們離開時的樣子，掉到地上的那幅畫還沒有掛上去，我把它撿起來，翻過來才發(fā)現(xiàn)反面有一幅肖像畫。

    畫上的人很眼熟，就像照鏡子一樣。金色的頭發(fā)，藍色的眼睛。畫中人的眼神很清澈，但更多的是深邃，又很迷茫。他頭戴盔甲，手握長劍，身穿帶有血紅十字的戰(zhàn)袍，騎在一匹馬上。

    這顯然不是這個時代的裝束。我把畫取出來，它看上去已經(jīng)很老了，至少畫于二百年前。我用手輕輕撫摸著畫像，小心地把它裝回畫框里，然后一把將自己扔進他的大床里。

    身上的傷口不是很深，已經(jīng)慢慢開始愈合，最后只剩下一條細小的紅印。

    “如果我不能回去，去找他?！被秀敝?，我又聽見了卡斯爾的聲音。他預(yù)見性的話現(xiàn)在想來令我不寒而栗，他是否早就已經(jīng)預(yù)料到了？還是說，他厭倦了逃亡的生活，想要歸于平靜？

    “有時候，活下去只需要一個信念?！?br/>
    信念。什么才是你的信念呢，卡斯爾？讓我恢復記憶，然后你因為犯下重罪被抓走，這不是我想看到的結(jié)局。而你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我的頭劇烈地抽痛起來，耳邊響起隆隆的聲音。和那晚在浴室里聽到的一樣，仿佛在召喚我過去。腦中一閃而過的是領(lǐng)航室里那塊白色的以諾基石，還有它缺失的角——

    缺失。

    我坐起來，近乎瘋狂地沖向領(lǐng)航室。門是鎖著的，我拼盡全力才撞開了它。那塊石頭安靜地躺在上次我看到的桌子上，缺失的那塊角格外刺眼。我伸手抓起了它，一陣地動山搖的眩暈感朝我襲來，就像有人在拼命搖晃你的肩膀想讓你清醒過來。

    腦中所有的線索似乎被一條無形的線串了起來，我猜想到了，但是不敢去驗證。

    卡斯爾，請你不要再騙我了。求你別再考驗我對真相的承受能力。

    我苦笑一聲，將以諾基石放回原地。

    轉(zhuǎn)身離開的瞬間，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